一

膠萊河在拐過第七道彎的地方，忽然慢了下來。

河水像是走累了，想在這片平原上歇一歇腳，于是河道變得寬闊而平緩，兩岸的蘆葦比別處更高更密，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著什么。河的南岸有一個村子，不大，百十來戶人家，沿河而居，從村東頭走到村西頭，一袋煙的功夫就夠了。

這個村子叫柳疃。

柳疃這個名字是怎么來的，已經沒人說得清了。村里最年長的老人趙德厚說，****爺爺那輩就叫這個名字了。據說早年間河兩岸種滿了柳樹，春天的時候柳絮滿天飛，像是下了一場大雪。后來柳樹慢慢少了，被楊樹和槐樹代替了，但名字留了下來，像一塊褪了色的招牌，掛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上。

村口確實有一棵老槐樹。沒人知道它活了多少年，趙德厚說他小時候這棵樹就這么粗了，三個人合抱都抱不過來。樹干上有一個很大的樹洞，孩子們喜歡鉆進去玩，大人們說那是樹精的嘴巴，進去了就出不來了。但每年都有人鉆進去，每年也都出來了，所以大家也就不太當回事了。

老槐樹下常年坐著幾個老人，天氣好的時候就搬個小馬扎坐在那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他們聊的無非是些雞毛蒜皮的事：誰家的麥子長得高，誰家的媳婦又跟婆婆吵架了，膠萊河的水今年比去年渾了，上游是不是又開了什么工廠。

這些老人里最健談的是一個叫劉長河的老頭，六十多歲，瘦高個兒，背有點駝，但精神很好，嗓門大得隔半條街都能聽見。劉長河是村里為數不多的“文化人”，念過高中，當過幾年民辦教師，后來因為超生被辭退了，回家種了三十年的地。但他骨子里還是個讀書人，家里訂了兩份報紙，每天晚上雷打不動地看新聞聯(lián)播。村里人有什么事拿不準了，都來問他。

“長河叔，你說這河里的魚怎么越來越少了？”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蹲在槐樹下，手里夾著一根煙，皺著眉頭問。

劉長河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你這話問得好。我告訴你，不是魚少了，是人的胃口大了。以前一個人一年吃多少魚？現(xiàn)在一個人一年吃多少？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