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冬。，顧云錦對著一盞快燃盡的油燈，把最后一頁賬本上的數(shù)字刻進腦子里。，確認一個都沒記錯，她才把賬本合上，塞回床板下面的暗格里?！矅迥暌姴坏霉獾牧魉?。哪筆錢進了誰的口袋，哪筆錢買了誰的命，寫得清清楚楚。，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是直接踹開的。，面上沒動。她坐在床邊，把袖子理了理，垂著眼，等著來人進門。，不止一個人。但為首的步子不緊不慢，踩在青石板上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從容——不是安國公府的人那種趾高氣昂，是骨子里帶著的、不需要刻意表現(xiàn)的東西。，冷風灌進來，油燈晃了一下。，領(lǐng)口壓著一枚白玉扣，通身的氣派跟這間破屋子格格不入。身后跟著兩個侍衛(wèi)，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掃了一圈屋子，確認沒有埋伏才退到門外。，但認出了那雙靴子——上好的鹿皮靴，京城里穿得起的人不超過十個。，沒說話。，他也不開口。，燈芯“啪”地炸了一朵火花?！疤痤^來?！?br>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不是那種刻意壓低的威嚴，是天生就坐在高處的人才會有的語氣。
顧云錦慢慢抬起頭。
她看清了那張臉——攝政王蕭衍，整個大昭朝真正說了算的人。
比她想象中年輕，也比傳說中好看。眉眼生得極深，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著，看著像是不太高興。但顧云錦覺得他可能一直都是這副表情，跟高不高興沒關(guān)系。
他的眼睛落在她臉上，從上到下，像在打量一件東西。
顧云錦知道這種眼神——她在安國公府見過太多次了。看貨物、看牲口、看一個不值錢的玩意兒。她不介意，甚至希望他就是這么看她的?？吹迷捷p，她越安全。
但蕭衍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三秒之后，變了。
不是那種被美色打動的變化——是認出來了。
顧云錦心里咯噔一下。
“你叫顧云錦？”他問。
“是。”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怯。
蕭衍沒接話，從袖子里抽出一張紙，展開，放在她面前。
紙上畫著一個女人，眉眼跟她有七八分像。旁邊寫著一行小字——
“沈懷瑾之女，沈昭寧?！?br>顧云錦的呼吸停了半拍，但她控制住了。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多看了那幅畫兩眼，然后抬起頭，露出一個困惑的表情：“殿下，這是什么意思？”
蕭衍沒回答，在對面坐下。他坐下來的姿勢很隨意，但整間破屋子都被他坐出了幾分壓迫感。
“沈懷瑾，前朝太傅。建安元年被以通敵謀反之罪滿門抄斬。家產(chǎn)抄沒，男丁斬首，女眷充官。沈懷瑾有一女，時年六歲，下落不明?！彼D了頓，“那個下落不明的女兒，跟你長得很像?！?br>顧云錦低下頭：“殿下認錯人了。我叫顧云錦，是安國公府買來的婢女?！?br>“婢女？”蕭衍的語氣沒什么起伏，“安國公府買來的婢女，會在暗格里藏一本賬？”
顧云錦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賬本的事。
她腦子里飛速轉(zhuǎn)過好幾個念頭——他怎么知道的？知道了多少？是今天才知道的還是早就知道了？
但她面上依然是那副溫順的樣子，甚至還帶了一點恰到好處的慌亂：“殿下說什么賬？奴婢聽不懂?！?br>蕭衍沒理她的否認，繼續(xù)說：“你三個月前被買進安國公府，分到這間偏院，負責灑掃。你很少出門，話不多，不跟其他婢女來往。但你每天晚上都會點燈到很晚，對外說是做針線?！?br>他看著她，目光淡淡的：“安國公府管事以為你不合群，但我知道——你在抄賬本?！?br>顧云錦不說話了。
所有的辯解都沒用了。他知道的比她以為的多得多。
“你是什么時候知道的？”她問。聲音不再是之前那種怯生生的調(diào)子，變得平、穩(wěn)，像是卸了一層殼。
蕭衍似乎對她這個變化并不意外。
“你進府第三天，有人在安國公的書房外看到過一個影子。安國公以為是刺客，但我知道不是——刺客不會只看不拿?！?br>“所以你就查了我?！?br>“查了。查不到任何東西?！?a href="/tag/xiaoyan.html" style="color: #1e9fff;">蕭衍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不上笑，“查不到，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一個被買來的婢女，干干凈凈沒有來處，要么是死人，要么是有人刻意抹掉了?！?br>顧云錦沉默了。
她自認為已經(jīng)做得足夠小心——身份是假的，來歷是編的，甚至走路的姿態(tài)都刻意改過。但她沒想到，太干凈反而成了破綻。
“你想怎樣？”她直接問。
蕭衍看了她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安國公要把你送給我。”
顧云錦知道這件事。三天前安國公府就在準備——挑了幾個模樣好的婢女，打算以“獻美”的名義送進攝政王府，拉攏蕭衍。
她被選中了。不是因為她長得最好看，是因為她最“乖”，最不會惹事。
“我知道。”她說。
“你有什么打算？”
顧云錦看著他，覺得這個問題很有意思。攝政王大半夜跑到一個婢女的房間里，問她有什么打算——這不正常。
“殿下想讓我做什么？”她反問。
蕭衍眼神里多了一點什么。不是欣賞，是那種棋手發(fā)現(xiàn)對方也能看三步時的興味。
“你父親沈懷瑾，是被人害死的?！?br>顧云錦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知道?！?br>“害他的人，不只是安國公?！?br>顧云錦抬眼看他。
蕭衍說：“你父親的案子背后，牽扯到的人比你想的多。安國公只是執(zhí)行者，真正要你父親命的人，現(xiàn)在還坐在朝堂上?！?br>顧云錦沒說話，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你想報仇?！?a href="/tag/xiaoyan.html" style="color: #1e9fff;">蕭衍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殿下想用這個來換什么？”
蕭衍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深冷的眼睛跟她對上。
“扮演我的侍妾?！?br>屋子里安靜得能聽到油燈芯子燃燒的聲音。
顧云錦看著他，腦子里快速運轉(zhuǎn)——他說的“扮演”，意味著她知道這是假的，他也知道這是假的。這不是讓她當真的侍妾，是讓她當一顆棋子。
但她也在找棋子。
“你幫我復仇？”她問。
“我?guī)湍惆押ι蚣业娜艘粋€一個揪出來?！?a href="/tag/xiaoyan.html" style="color: #1e9fff;">蕭衍說，“作為交換，你幫我做一件事?！?br>“什么事？”
“安國公府、朝堂上那些人、還有北邊的藩王，他們都想要我的命。我需要一雙眼睛，能看穿他們下一步要做什么?！?br>顧云錦明白了。
他要的不是侍妾，是一個藏在后院里的謀士。一個沒有官身、不引人注意、但能幫他看清棋局的人。
“你選中我，是因為我查過安國公的賬。”
“我選中你，是因為你一個人查了三個月，沒被任何人發(fā)現(xiàn)。”蕭衍說，“如果不是我查到你，你現(xiàn)在還是安全的?！?br>這句話里的意思是——你有本事，也有腦子。
顧云錦想了很久。
油燈又爆了一次燈花，屋子里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來。
“成交?！彼f。
蕭衍站起來，似乎已經(jīng)預(yù)料到這個答案。
顧云錦也跟著站起來，在他轉(zhuǎn)身之前說了一句：“我有一個條件?！?br>“說?！?br>“別愛上我?！?br>蕭衍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回過頭，看著她。那張冷硬的臉上出現(xiàn)了一點極淡的、幾乎是轉(zhuǎn)瞬即逝的表情——顧云錦后來想了很久，覺得那可能是覺得好笑。
“這句話，”他說，“我原封不動還給你。”
然后他推門出去了，大氅帶起的風把油燈吹滅，屋子里陷入一片漆黑。
顧云錦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她摸到床邊坐下，心跳比平時快了不少。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她知道——從今天開始，一切都不同了。
她掀開床板，把賬本從暗格里取出來，貼身放好。
明天，她就要進攝政王府了。
第二天一早，安國公府的人來催她上轎。
顧云錦換上了一身新衣裳——粉色的，料子還行，但款式一看就是侍妾的規(guī)制。梳頭的嬤嬤給她挽了個簡單的發(fā)髻，插了一根銀簪子。
“進了王府要守規(guī)矩，別丟了安國公府的臉?！眿邒咭贿吺嵋贿吥钸丁?br>顧云錦低著頭，嘴里應(yīng)著“是”，心里把安國公的罪狀又過了一遍。
被塞進轎子的時候，天剛亮。街上沒什么人，只有轎夫的腳步聲和轎子吱呀吱呀的聲響。
她掀開轎簾的一角往外看——不是看風景，是在記路。從安國公府到攝政王府要走多久、經(jīng)過幾條街、哪里轉(zhuǎn)彎、哪里有暗巷，全部刻進腦子里。
轎子停下的時候，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手縮回袖子里。
轎簾被人從外面掀開，陽光刺得她瞇了一下眼。
她低頭下轎，剛站穩(wěn)，就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刀子一樣的冷。
顧云錦抬起眼。
王府門口站著一個女人，穿著月白色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步搖，通身的貴氣。身后跟著四個丫鬟，排場不小。
那女人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又掃過她身上的粉色衣裳，最后停在她頭上的銀簪子上。
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轉(zhuǎn)身就走了，一個字都沒說。
但那個眼神，顧云錦讀懂了——
“你算什么東西?！?br>旁邊有丫鬟小聲說：“那是柳側(cè)妃，王爺身邊最得寵的人。以后有的苦頭吃了。”
顧云錦沒接話，低頭跟著領(lǐng)路的人往里走。
她在心里默默記下——柳側(cè)妃，第一個。
轎子從安國公府抬出來的時候，她以為自己要面對的是攝政王蕭衍。
現(xiàn)在看來，要面對的遠不止他一個人。
王府的大門在她身后緩緩關(guān)上。
“咚”的一聲，很沉。
顧云錦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