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芭馈边@個字不準(zhǔn)確。她是連滾帶爬，走三步摔一跤，摔了爬起來，爬起來再摔。腿已經(jīng)不是她的了，從膝蓋往下，全是麻木的，像兩根木棍戳在地上。她低頭看過一次，腳底板爛了，血肉模糊的，和鞋底粘在一起，分不清哪塊是皮哪塊是布。她不敢再看了。。地是灰的。她也是灰的。，她還有個人樣?，F(xiàn)在沒了。頭發(fā)里全是泥和血，結(jié)成一坨一坨的，掛在臉上。衣服破了十幾處，露出來的皮膚不是青的就是紫的，還有幾道口子，不深，但一直在滲血，把衣服粘在肉上，動一下就撕得疼。她餓，餓得胃像被一只手攥著，擰來擰去，擰得她直不起腰。她也渴，渴得嘴里像塞了一把鋸末，舌頭硬得像鞋底，動一下都費勁。水袋早空了，昨天還是前天就空了，她記不清了。——往南走。那個老頭說，往南走三天，有一座山，叫葬神淵。山里有座古墓，墓里住著一個人，能救她的命。。不知道他長什么樣。不知道他為什么要救她。她只知道，那是她唯一的路。。，臉貼著泥土，聞著土腥味和腐臭味。腐臭味是從她自己身上散發(fā)出來的——傷口化膿了，血干了又濕，濕了又干，捂在衣服里，爛了。她像一具會喘氣的**。，就這樣吧。趴在這兒，死了算了。反正也沒人在乎。她爹死了，她娘死了，張管事死了，阿黃死了。全家都死了，就剩她一個。她活著干什么？替他們報仇？她連刀都拿不動。替他們收尸？她連路都走不了。。，貼著臉上那些破了皮的地方，涼絲絲的，很舒服。風(fēng)也是涼的，從荒野上吹過來，帶著一股干草的味道。天上有鳥在叫，嘰嘰喳喳的，不知道在高興什么。。。是那種睡過去就不用再醒過來的睡。她太累了。累得像被人從骨頭里抽走了什么東西，整個人是空的，只剩一層皮，風(fēng)一吹就倒。。像水里的墨，一點一點地散開，散到什么都看不清了。。
血腥味。新鮮的，濃烈的，不是她身上的。
她睜開眼。
面前三步遠(yuǎn)的地方，躺著一具**。
不知道死了多久。也許一天，也許兩天。身上穿著破舊的鎧甲，胸口有一個大洞，像是被什么東西貫穿了。血已經(jīng)流干了，傷口發(fā)黑，翻著，露出里面灰白的骨頭。**圍在上面，嗡嗡嗡的，黑壓壓一片。他的眼睛還睜著，灰蒙蒙的，和張管事的一樣。
凌夜看著那具**，看了很久。
胃在叫。不是餓的那種叫，是翻涌的那種叫。她想吐。但她的身體不聽她的。她的身體在動。手撐著地，膝蓋往前挪，一點一點地，朝那具**爬過去。
她的大腦在喊：不要。不要過去。那是死人。你不能吃死人。
但她的身體說：不吃會死。
她爬到了**面前。**嗡地一下飛起來，在她臉上撞了幾下，又落回去。她看著**胸口那個洞，看著里面灰白的骨頭，看著那些發(fā)黑的血肉。胃翻涌得更厲害了，酸水涌到嗓子眼，她咽回去了。
她伸出手，手指在發(fā)抖，抖得厲害，像秋天的樹葉。她碰了一下**——涼的，硬的，像碰一塊石頭。
她縮回手。
然后又伸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的。只知道后來，她的嘴里有東西了。是肉。生的，涼的，腥的，帶著一股鐵銹味。她嚼了兩下，嚼不動，又吐了出來。她又咬了一口，這次嚼了很久，嚼到爛了，咽下去了。
胃翻涌了一下，她想吐，忍住了。
她又咬了一口。
又一口。
又一口。
她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只知道后來，她不餓了。胃不叫了，手不抖了，身上也有了一點力氣。她跪在**旁邊，手上全是血，臉上也全是血，嘴里也是血。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些血從指縫往下滴，一滴，一滴，滴在泥土里。
她想起一件事。她爹說過，戰(zhàn)場上斷糧的時候，士兵會吃死馬。吃完了死馬，吃敵人的**。她爹說這話的時候，皺著眉頭，聲音很低，像是在說一件很不愿意說的事。她當(dāng)時不懂，為什么皺著眉頭?，F(xiàn)在她懂了。
她擦了擦嘴，站起來。
腿還是軟的，但沒有之前那么軟了。她看了看天，太陽在西邊，快落山了。她得在天黑之前找到一個能**的地方。荒野上沒有樹，沒有房子，什么都沒有，只有草和石頭和**。
她開始走。
走得很慢，但一步一步的，沒有停。她走過一片干涸的河床，河床上的石頭硌腳，她不去看。她走過一片蘆葦蕩，蘆葦比她高，葉子劃在臉上，生疼，她也不去看。她走，一直走，走到天快黑了，看見前面有一個東西。
是一個破廟。
很小，只有一間屋子，屋頂塌了一半，墻也裂了好幾道縫。但能擋風(fēng)。她走進(jìn)去，找了個角落，靠著墻坐下來。地上有稻草，干的，雖然有一股霉味，但比石頭軟。她躺在稻草上，蜷成一團(tuán)，閉上眼。
她沒睡著。
腦子里一直在轉(zhuǎn)。轉(zhuǎn)出一些畫面，一些聲音。她爹掛在旗桿上，頭朝下，腳朝上。她娘穿著白裙子，裙子上繡著梅花，梅花是紅的。張管事的眼睛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層翳。那個沒有名字的老頭走進(jìn)黑暗里，像一根枯樹枝。那具**胸口的大洞，灰白的骨頭，發(fā)黑的血肉。
她睜開眼。
破廟的屋頂塌了一半，能看見天。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銀子撒在黑布上。她以前在凌府的時候，晚上睡不著，會推開窗戶看星星。那時候她覺得星星很好看，亮晶晶的，像她娘簪子上的寶石。
現(xiàn)在她看著那些星星，覺得它們很冷。冷得像那個古墓里的人的眼睛。
她不知道那個人長什么樣。不知道他為什么要住在古墓里。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能救她的命。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得走到那里。
她閉上眼。
第二天，她繼續(xù)走。
腿腫了，粗了一圈，把褲子撐得緊繃繃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她齜牙咧嘴。她找了一根樹枝當(dāng)拐杖，撐著走。太陽很大，曬得她頭暈，嘴唇干裂了，一舔就是血腥味。她沒有水了，渴得嗓子冒煙，喉嚨像被砂紙磨過，咽口水都疼。
她看見前面有一條小溪。很小，窄得一步就能跨過去，水很淺，只有手指那么深。她撲過去，趴在地上，把嘴埋進(jìn)水里，咕咚咕咚地喝。水是涼的，帶著一股泥腥味，但好喝。她喝夠了，把水袋灌滿，繼續(xù)走。
走了沒多久，她聽見身后有聲音。
不是風(fēng)。不是鳥。是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還有狗叫聲。
她回頭看了一眼。
遠(yuǎn)處有一群人，騎著馬，朝她這邊來了。馬跑得很快，揚起一片塵土，遮天蔽日的。狗跑在最前面，黑色的，很大，嘴張著，露出紅色的舌頭和白色的牙。
她的心猛地一沉。
趙家的人。
他們追來了。
凌夜轉(zhuǎn)身就跑。她不顧腿上的傷，不顧腳底的泡，不顧身上所有的疼。她跑，拼命地跑，跑得肺像要炸開，跑得嗓子眼涌上來一股腥甜的味道。
身后的馬蹄聲越來越近。狗叫聲越來越響。
她跑進(jìn)了一片林子。樹很密，馬進(jìn)不來，但狗能進(jìn)來。那只黑狗追在她身后，越來越近，近到她能聽見它喘氣的聲音。她跑不動了，腿軟得像面條，每一步都在打晃。她回頭看了一眼，黑狗已經(jīng)到她身后了，嘴張著，牙白森森的，口水往下滴。
她停下來。
不是不想跑了，是跑不動了。她轉(zhuǎn)過身，面對著那只黑狗，手里握著那根樹枝。黑狗撲過來了，嘴朝她的脖子咬過來。她往旁邊一閃，黑狗咬了個空，從她身邊竄過去。她趁這個機(jī)會，把樹枝往黑狗的眼睛里捅。
樹枝斷了。黑狗慘叫了一聲，夾著尾巴跑了。
她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氣。手在發(fā)抖，腿在發(fā)抖，全身都在發(fā)抖。她低頭看，手上全是血——不是她的，是那只狗的。她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繼續(xù)跑。
身后的馬蹄聲又近了。有人喊：“她在那邊！追！”
她跑出林子，前面是一片荒地，什么都沒有。她跑，跑，跑。跑得眼前發(fā)黑，跑得腦子里嗡嗡響，跑得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摔倒了。臉朝下，摔在泥土里，嘴里全是泥。她想爬起來，手撐了一下，又摔下去了。她趴在地上，不想動了。
馬蹄聲停了。就在她身后。
“就是她？”一個男人的聲音，沙啞的，像砂紙磨過石頭。
“對，凌正陽的女兒。”
“就剩這一個了？”
“對，就剩這一個?！?br>“長得還挺像她爹?！?br>腳步聲朝她走過來，一步一步的，踩在地上，咚咚咚的，像踩在她心口上。
凌夜趴在地上，閉著眼。她在等。等那個人走到她面前，等那把刀落下來。她想，這一次不會再有人救她了。上一次有人救她，是一個沒有名字的老頭。那個老頭已經(jīng)死了，走進(jìn)黑暗里，像一根枯樹枝，風(fēng)一吹就斷了。
腳步聲停了，就在她頭頂。
“小丫頭，”那個男人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你跑不掉了。”
凌夜睜開眼。
她沒有看他。她在看前面。前面不遠(yuǎn)處，有一座山。很大很大的山，黑黝黝的，像一頭趴在地上的巨獸。山腳下有霧，灰白色的，像紗一樣飄著。
葬神淵。
她到了。
“你自己了斷，還是我?guī)湍悖俊蹦莻€男人說。
凌夜沒有回答。
她的手在泥土里摳，摳出一塊石頭，不大，正好能握住。她把石頭握在手心里，石頭很硬，硌得手心疼。
“不說話？”那個男人笑了一聲，“那我來幫你。”
刀出鞘的聲音。很尖銳，像哨子。
凌夜猛地翻身，把手里的石頭朝那個男人的臉上砸過去。石頭砸在他鼻梁上，咔嚓一聲，血噴出來了。那個男人慘叫了一聲，捂著鼻子往后退。凌夜趁機(jī)爬起來，朝那座山跑。
“追！給我追！”那個男人在后面喊。
她跑，跑，跑。腿已經(jīng)不是她的了，身體也不是她的了。她覺得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只有腦子還在轉(zhuǎn)。腦子一直在轉(zhuǎn)，轉(zhuǎn)個不停，轉(zhuǎn)得她頭疼。
霧越來越濃?；野咨?，像紗，像煙，像死人的臉。她在霧里跑，什么都看不見，只聽見身后的腳步聲。
然后她看見了那座墓。
很大很大的墓，比凌府還大。墓門是石頭的，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字，她不認(rèn)識。墓門關(guān)著，關(guān)得很嚴(yán)實，連一條縫都沒有。
她跑到墓門前，跪下來。
身后的腳步聲停了。追兵到了。
“葬神淵……”有人認(rèn)出了這個地方，聲音在發(fā)抖，“她跑進(jìn)了葬神淵……”
“怕什么？一個死人住的地方，還能吃了你不成？”
“你不懂……這里的古墓之主，傳說活了三千多年……”
“傳說而已?！?br>“不是傳說！有人親眼見過！他出來過！一劍殺了上百人！”
“那你留在這里。我去抓那個小丫頭?！?br>腳步聲朝她走過來。
凌夜跪在墓門前，額頭貼著地。石頭是涼的，滑的，上面有青苔，濕漉漉的。
“小丫頭，”那個男人的聲音在身后響起來，“你跪在這里也沒用。這扇門不會開的?！?br>凌夜沒有說話。
“你知道這扇門前跪死過多少人嗎？”那個男人繼續(xù)說，“求雨的，求命的，求仇的，都死了。門從來沒有開過。”
凌夜閉上眼。
“所以，別跪了。起來，我給你一個痛快?！?br>刀舉起來了。凌夜能感覺到——風(fēng)被切開的聲音，尖銳的，像哨子。
然后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刀落下來的聲音。是門開的聲音。
石頭磨石頭，轟隆隆的，像打雷。
她睜開眼。
門開了。
門后面站著一個人。
白衣。白發(fā)。月光照在他身上，像照在一尊玉雕上。他的手里沒有刀，沒有劍，什么都沒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門外的人。
追兵們往后退了好幾步。有人喊了一聲：“鬼！鬼??！”
那個人沒有看他們。他在看凌夜。
凌夜跪在地上，仰著頭，看著他的臉。她很臟，臉上有血有泥有眼淚，混在一起，糊成一片。她的嘴唇裂了，頭發(fā)散了，衣服破了，膝蓋上全是傷。她像一條從泥坑里撈出來的野狗。
但他看著她，像看一個——人。
“進(jìn)來?！彼f。
聲音很冷，像冰碴子掉在地上。
但凌夜聽出了別的什么。她說不上來。就像冬天喝了一口冰水，咽下去之后，胃里是暖的。
很奇怪。
她站起來，腿是軟的，晃了一下。她穩(wěn)住，走進(jìn)了那扇門。
門在她身后合上了。
月光被切斷在外面，像一把刀，把過去和現(xiàn)在斬成了兩半。
她站在黑暗里，手心里攥著那塊帕子——不，那塊帕子還沒有出現(xiàn)。她手心里什么都沒有，只有一條命。
一條不值錢的命。
一條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命。
一條被人追、被人打、被人殺的命。
一條野狗的命。
而那個活了三千年的怪物，撿了這條命。
她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為什么要救她。不知道他說的“進(jìn)來”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活了。
凌夜，活了。
黑暗里，那雙銀色的眼睛看著她。
“你叫什么？”他問。
“凌夜?！?br>“凌家的人？”
“……是?！?br>沉默。
然后他問了第二句話。
“想活嗎？”
凌夜愣了一下。想活嗎？她想起那顆梅子，她爹敲她的手背說“沒規(guī)矩”。她想起那件白裙子，她娘繡了三個月，手指頭扎了無數(shù)次。她想起張管事的桂花糕，熱乎乎的，咬一口就掉渣。她想起那個沒有名字的老頭，走進(jìn)黑暗里，像一根枯樹枝。
“想活?！彼f。
聲音很輕，輕得像蚊子叫。
但她知道那個人聽見了。
因為那雙銀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從今天起，”他說，“你是我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