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殺------------------------------------------，沒有睡。，是睡不著。她靠在一個角落里，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面前的黑暗。古墓里沒有光，一點光都沒有。不是那種關(guān)燈之后的黑，是那種什么都看不見的黑，像被人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黑布。她伸出手，放在眼前，看不見。她把手貼在墻上，墻是濕的，涼的，上面長著什么東西，黏糊糊的，像鼻涕。她縮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他打開門，讓她進(jìn)來，然后就消失了。像一滴水落進(jìn)海里，無聲無息，連個響動都沒有。她喊了一聲“喂”，沒有回答。又喊了一聲“你還在嗎”，還是沒有回答。她不敢再喊了。因為她怕那個聲音在黑暗里彈來彈去，彈到最后，變成另一個人的聲音——她爹的聲音，她**聲音，張管事的聲音，那些死人的聲音。，閉上眼。腦子里在轉(zhuǎn)。轉(zhuǎn)出一些畫面。她爹掛在旗桿上，頭朝下，腳朝上。她娘穿著白裙子，裙子上繡著梅花。張管事的眼睛灰蒙蒙的。那個老頭的背影，瘦得像枯樹枝。那具**胸口的大洞，灰白的骨頭。那只黑狗的眼睛，被樹枝捅瞎了一只，血糊了一臉。。。。沒有天亮，沒有天黑，沒有白天，沒有黑夜。時間在這里是死的，像一潭死水，不動，不流，不漲，不落。她只能靠自己的心跳數(shù)時間——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木魚。。。是腳步聲。很輕，像貓踩在雪地上。她抬頭，看見黑暗里有一個人影。白衣，白發(fā)，在黑暗中發(fā)著光，像一輪月亮?！敖o你?！彼岩粋€東西放在她面前，轉(zhuǎn)身就走。，是一個碗。黑色的，看不出材質(zhì)。碗里是粥，很稀的粥，米粒少得能數(shù)清楚，但冒著熱氣。她端起來，捧在手心里，熱量從指尖傳進(jìn)來，傳到掌心，傳到手腕，傳到胳膊。。燙得她齜牙咧嘴，舌頭像被**了一樣。但她沒有吐出來。她把那口粥含在嘴里，含了很久，等它涼了，才咽下去。胃里暖了。從胃開始，暖意像水一樣漫開，漫到胸口，漫到四肢，漫到指尖。她捧著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很認(rèn)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把碗放在地上，靠著墻，閉上眼。。。只有畫面。黑白的，像泡在水里的舊畫。她看見自己站在凌府門口，門開著，里面很黑。她想進(jìn)去，腳邁不動。她低頭看，腳被什么東西纏住了——是手。很多只手，從地里伸出來的，白的，瘦的，指節(jié)突出，像枯樹枝。那些手抓著她的腳踝，抓得很緊，指甲嵌進(jìn)肉里。
她低頭看那些手，認(rèn)出了其中一只。那只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玉戒指，是她母親最喜歡的那枚。母親說這枚戒指是外婆留給她的，等她長大了，也留給她。
她蹲下來，摸了摸那只手。手松開了。然后所有的都松開了。那些手縮回地里，像退潮的水。凌府的門合上了，無聲無息的，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她醒了。
臉上是濕的。她伸手摸了一下，是水。不是淚——她不會哭。她后來才知道，那是墻上的水汽，凝結(jié)了，滴在她臉上。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醒來的時候，碗不見了。地上什么都沒有，干干凈凈的，像從來沒有放過東西。她站起來，腿是軟的，扶著墻站了一會兒，等那股暈勁兒過去。
然后她開始走。
不是想走，是不得不走。她餓。餓得胃又開始了，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擰。她得找到那個人，找到吃的。她沿著墻走，摸著墻走。墻是濕的，滑的，上面有青苔，黏糊糊的。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探一探，怕前面是坑，怕前面是墻，怕前面是懸崖。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墻在轉(zhuǎn)彎，轉(zhuǎn)了很多彎，像迷宮。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來路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見。她轉(zhuǎn)回頭，繼續(xù)走。
走了幾步，腳踢到了什么東西。她蹲下來看，是一具骨架。人的骨架，坐著的，背靠著墻。骨頭是灰白色的，風(fēng)化了，一碰就碎。骨架上掛著一些布條，黑乎乎的，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骨架旁邊有一個碗，和她昨天用的一模一樣。
凌夜看著那具骨架，看了很久。這個人也在這里住過。也喝過粥。也想過活下去。但死了。死在這里，靠著墻，坐著，像睡著了。沒有人知道他是誰，沒有人知道他叫什么，沒有人知道他為什么來這里，沒有人知道他在這里待了多久。他死了，就是一堆骨頭。
和她爹一樣。和她娘一樣。和張管事一樣。和阿黃一樣。
凌夜站起來，繞過那具骨架，繼續(xù)走。她走了很久。久到腿又開始發(fā)軟，久到胃又開始抽筋。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只知道墻一直在轉(zhuǎn)，一直在轉(zhuǎn)，像沒有盡頭。然后她看見了光。不是青苔的幽綠色，是金色的。從一道門縫里漏出來的，細(xì)細(xì)的一條，像一根絲線。
她走近了，把眼睛湊到門縫上。
門后面是一個很大的房間。比她待的那個角落大一百倍，大一千倍。房間里有一張石臺，石臺上坐著一個人——慕容瀾。他閉著眼，盤著腿，一動不動。他面前的地上畫著一個很大的圖案，圓形的，里面有很多符號，歪歪扭扭的，像蝌蚪。那些符號在發(fā)光，金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凌夜看著那個圖案，看著那些符號，看著坐在石臺上的人。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他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重要到不能被打擾，不能被發(fā)現(xiàn)，不能被看見。
她縮回頭，靠著墻，坐在門邊。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腿麻了，換了三次姿勢，胃叫了五次，困了兩次。每次困了，她就掐自己一下，掐在大腿上，掐得很用力，指甲嵌進(jìn)肉里。她不能睡。她要等他出來。
門開了。
慕容瀾站在門口，低頭看著她。她靠著墻，縮成一團，手捂著大腿——那里有她掐出來的淤青，一塊一塊的，像梅花。
“你在干什么？”他問。
“等你?！彼f。
“等我干什么？”
“想問你能不能給我一張床?！?br>他看著她，那雙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很快，快到凌夜以為自己看錯了。
“為什么睡地上？”
“你讓我隨便找地方待著?！?br>“所以你就睡地上？”
“地上怎么了？野狗都睡地上?！?br>他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凌夜以為他生氣了。
“這里沒有床?！彼f。
“那你睡哪兒？”
“我不睡?！?br>“三千年都不睡？”
“不睡。”
凌夜看著他，看了很久。她不說話，他也不說話。兩個人就那么站著，一個在門里，一個在門外，一個高，一個矮，一個白，一個臟。
“那我自己做一個?！?a href="/tag/lingye1.html" style="color: #1e9fff;">凌夜說。
“……做什么？”
“床。”
他看著她，眼神有點奇怪。不是冷，不是熱，是一種凌夜看不懂的東西。像在看一只從窩里掉下來的鳥，翅膀斷了，還在撲棱，還想飛。
“隨你。”他說。
他走了。這次走得不快，凌夜能看見他的背影。白衣在黑暗中飄著，像一片云，像一團霧，像一只要飛走的鳥。
“喂！”她喊他。
他停下來。
“你有名字嗎？”
“有?！?br>“叫什么？”
“慕容瀾?！?br>“慕容瀾，”她念了一遍，記住了，“我叫凌夜?！?br>“我知道?！?br>“你之前問過的?！?br>“我知道?！?br>“那你為什么還讓我說？”
他沒有回答。他站在那里，背對著她，白衣在黑暗中泛著冷光。
“因為你想說。”他說。
他走了。
凌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很臟，指甲里全是泥，指節(jié)上有傷口，結(jié)了痂，黑紅色的，像一條條蟲子。她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蹭不干凈。她又蹭了蹭，還是蹭不干凈。
算了。野狗不嫌臟。
她回到那個角落，開始做床。她不知道怎么做床。她從來沒做過床。在凌府的時候，她睡的是雕花大床，床上有錦被，有軟枕，有蚊帳。每天有人換被單，有人熏香，有人在她床頭放一杯溫水。她從來不覺得那是什么了不起的東西。她甚至嫌那床太硬，偷偷在褥子下面塞了三層棉花。
現(xiàn)在她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用手去掰墻上的青苔。青苔很濕，一掰就碎，黏糊糊的，像鼻涕。她掰了很多，堆在一起，壓平，鋪開。青苔不夠，她又去找。走了很遠(yuǎn)，掰了很多，手都綠了。她回來，把新掰的青苔鋪上去，再壓平，再鋪開。
她試了試，躺上去。濕的，涼的，軟的。比石板好。
她躺在青苔上，看著頭頂?shù)暮诎怠９拍沟鸟讽敽芨?，高到看不見。她不知道那上面有什么，只知道很黑，很空，像一只倒扣的碗?br>“慕容瀾。”她對著黑暗喊。
沒有人應(yīng)。
“慕容瀾。”
還是沒有人應(yīng)。
她閉上眼。然后她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慕容瀾的聲音。是別的聲音。從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的，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層墻。
是馬蹄聲。很多馬蹄聲。
凌夜猛地坐起來。她聽出來了。是馬蹄聲，還有腳步聲，還有狗叫聲。從古墓外面?zhèn)鱽淼?，透過厚厚的石壁，傳到了這里。
趙家的人。
他們還在。
他們沒走。
他們在外面等她。
凌夜的心跳開始加速。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她用手按住胸口，想把心跳壓下去。但壓不住。心跳越來越快，越來越響，響得她覺得整個古墓都能聽見。
她站起來，走到那條甬道里，把耳朵貼在墻上。聲音更清楚了。有人在說話，聲音很悶，像隔了一層布。
“……確定她在里面？”
“確定。有人看見她進(jìn)去了。”
“門關(guān)著，怎么進(jìn)去？”
“等。她會出來的?！?br>“萬一不出來呢？”
“那就等死。里面沒有吃的，沒有水，她能撐幾天？”
凌夜的手在發(fā)抖。他說得對。古墓里沒有吃的，沒有水。那個叫慕容瀾的人給過她一碗粥，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又餓了，餓得胃又開始擰。
她靠在墻上，滑坐下來。她把臉埋進(jìn)膝蓋里。
她想起那個老頭說的話——古墓里住著一個人，能救她的命。他救了她的命嗎？他讓她進(jìn)來了。他給了她一碗粥。他讓她活過了第一個夜晚。但這不夠。外面有人要殺她。她不能出去。出去就是死。但留在這里，也是死。沒有吃的，沒有水，她撐不了幾天。
她抬起頭，看著黑暗。
“慕容瀾?！彼?。
沒有人應(yīng)。
“慕容瀾，外面有人要殺我?！?br>沉默。
“你能幫我殺了他們嗎？”
很長的沉默。
然后黑暗里傳來一個聲音，很冷，很淡。
“不能?！?br>凌夜愣了一下。
“為什么？”
“因為那是你的事?！?br>“我的事？”
“你要殺的人，你自己殺。你要活的路，你自己走?！?br>凌夜攥緊了拳頭。她自己殺？她連刀都拿不動。她自己走？她連路都走不了。
“我殺不了他們。”她說。
“那就學(xué)?！?br>“跟誰學(xué)？”
“跟我。”
凌夜抬起頭。黑暗里，那雙銀色的眼睛亮著，像兩顆釘子，釘在那里。
“你愿意教我？”她問。
“那要看你能不能活到學(xué)會的那一天?！?br>凌夜咬了咬牙。她站起來，對著那雙眼睛，挺直了背。
“我能?！?br>“憑什么？”
“因為我是野狗。野狗咬住了骨頭，死也不會松口?！?br>黑暗里，那雙眼睛眨了一下。
“你的骨頭是什么？”他問。
凌夜沒有回答。但她知道答案。
她的骨頭，是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