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赴軍營改乘長途------------------------------------------“咔噠”一聲，開了。，兩名全副武裝的保衛(wèi)干事分列兩側(cè)。，趙國強披著那件寬大的軍大衣，下頜緊繃，視線掃進狹長的車廂。。，把每一張長椅底下都翻了個遍。。，站直身子敬了個禮，聲音發(fā)虛：“報告師長！七號車廂沒有目標人物！連帶著前后的兩節(jié)車廂也排查了，沒查到那個叫李秀蓮的女人?！保垙埍凰隽笋拮?。？“沿途的經(jīng)停站查了嗎？”他聲音沉悶。：“這趟車從河東省過來，中間只停了安平縣和松原鎮(zhèn)兩站……去查那兩站的旅客登記?！?，寒風卷著站臺上的幾片煤渣飛過。“能把軍婚證明偷出來，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得給我揪回來?！保骸皫熼L，那萬一她壓根沒上這趟車呢？”
趙國強沒說話。
他把黑白底片折了兩折，塞進大衣口袋里，轉(zhuǎn)身大步朝停在站外的軍用吉普走去。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砸出沉悶的回響。
趙國強布下的天羅地網(wǎng)，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時間倒回八個小時前。
安平縣長途客運站。
李秀蓮站在一排掉漆的老式解放牌客車前，手里捏著一張五分錢的紅**車票。
她太清楚**人辦事有多蠢，一旦戶口本的事被軍區(qū)核實，趙國強必定會在火車站設卡堵截。
她坐火車直達邊鎮(zhèn)，無異于自投羅網(wǎng)。
她在火車開出第三站的時候就下了車。
安平縣汽車站是個灰撲撲的院壩，三輛客車一字排開，引擎蓋上積了一層黃土。
售票窗口前排了十來個人，有挑著扁擔的老農(nóng)，有抱著孩子的婦女，還有兩個操著外地口音的供銷員。
“介紹信！沒介紹信的不準上車！帶活禽的拿麻袋罩上，別弄臟了過道！”
售票員是個戴著紅袖章的中年胖女人，拿著個大鐵喇叭扯著嗓門喊。
李秀蓮從貼身的衣兜里掏出生產(chǎn)隊開的探親證明。
售票員瞥了一眼她身上那件灰撲撲的薄棉襖，還有腳下那雙洗得發(fā)白的圓口布鞋，不耐煩地撕碎票根扔還給她。
“邊城方向的在第三輛車排隊，別坐錯了?！?br>李秀蓮彎腰撿起票根，沒吭聲。
車廂里的味道很沖。
旱煙的焦油味混雜著發(fā)霉的汗酸味，座椅全是硬邦邦的木條拼成，木條之間的縫隙能卡進半個指頭。
李秀蓮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懷里抱著一個破帆布包，這包里除了那三百塊錢大團結(jié)，就只剩下那張蓋著紅印的隨軍證明。
伴隨著排氣管噴出的一股黑煙，客車咯吱咯吱地啟動了，碾著坑洼的黃土路一路顛簸前行。
車窗玻璃碎了半塊，拿硬紙殼糊著，冷風從紙殼的裂縫里灌進來。
顛了足足兩個小時。
車子來了個極其粗暴的急剎。
前面的路被一輛爆胎的拉煤車堵死了。
劇烈的慣性把滿車人甩得東倒西歪，一個大娘提著的竹筐直接掀翻，兩只蘆花**雞咯咯叫著竄了出來，車廂里一陣雞飛狗跳。
司機把頭探出窗外罵了一串臟話，又縮回來猛拍方向盤。
由于靠窗，一只雞踩著前排座椅靠背就要往李秀蓮肩膀上跳。
她右手探出，一把攥住了母雞的翅膀根部，將它牢牢按在自己膝蓋上。
那母雞撲騰了兩下，被她五根手指箍得死死的，連叫都叫不出來了。
“哎喲，多謝大閨女！”大娘急急忙忙跑過來接雞，連連道謝，“你這手勁可真大，我家老頭子都逮不住這雞?！?br>李秀蓮把雞遞過去，沒接話。
這時，坐在她前排的一個年輕人轉(zhuǎn)過身來。
他穿著一套四個口袋的六五式舊軍裝，雖然領章摘了，但從坐姿和腰板的挺直度就能看出是個當兵的。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同志，身手挺利索?？茨氵@打扮，也是要去邊城走親戚的？”
李秀蓮看了他一眼。
這人五官周正，看著沒什么惡意。
但她這具身體剛從鬼門關爬回來，沒有任何多余的精力去結(jié)交好人。
她沒開口。
那人也不尷尬，撓了撓頭繼續(xù)說：“我叫江嶼，邊城軍區(qū)一團的排長，剛休完探親假?！?br>他拍了拍座位旁邊的軍綠行軍背囊。
“這客車上扒手多，你要是帶了什么貴重東西，可以跟我換個位置，我這靠里面，安全點。”
邊城軍區(qū)。
這四個字讓李秀蓮攥帆布包的手緊了緊。
跟那個素未謀面的便宜丈夫是同一個軍區(qū)。
如果換做其他想攀關系的姑娘，早就借坡下驢套近乎了。
可李秀蓮只是將帆布包往懷里攬了攬，目光落回窗外飛揚的黃土。
“不用了，多謝江排長?！?br>她的聲音很淡，沒有任何起伏，將人硬生生擋在一尺開外。
江嶼撓了撓后腦勺，轉(zhuǎn)回身去。
他扭頭跟旁邊的老鄉(xiāng)聊起了天，但說了兩句又忍不住回頭瞄了一眼。
這姑娘穿得破爛不堪，臉色也不好，可那股對什么都不卑不亢的勁頭，完全不像普通的鄉(xiāng)下丫頭。
客車走走停停。
中間又堵了一次，司機下去跟拉煤車的人吵了半個小時的架。
直到下午四點，車子才慢吞吞地駛?cè)肓诉叧擎?zhèn)的汽車站。
剛一下車，冷冽的風夾雜著沙粒打在臉上，生疼。
邊城比安平縣冷得多，路邊的白楊樹葉子全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幕上。
李秀蓮整理了一下單薄的棉襖，順著指示牌往供銷社的方向走。
江嶼背著大包跟了兩步，手往前伸了伸，想幫她提一下那個干癟的帆布包。
手還沒探出來，李秀蓮已經(jīng)借著人流錯開了身位，頭也沒回。
江嶼站在原地搓了搓鼻子，嘀咕了一句“這姑娘性格夠硬的”，背著大包朝軍區(qū)方向走了。
李秀蓮拐進一條小巷。
巷口蹲著個烤紅薯的老漢，三塊磚頭支起個鐵皮桶，炭火燒得通紅。
她花了五分錢買了個最大的。
熱騰騰的紅薯拿在手里，燙得她兩只手輪換著倒。
她大口大口地吞咽著，噎得直翻白眼，又從老漢那借了個搪瓷碗灌了口涼水。
這具身體已經(jīng)兩天沒吃過正經(jīng)東西了。
咽下最后一口紅薯，李秀蓮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路口電線桿上貼著的褪色方向標。
鎮(zhèn)北，軍區(qū)駐地。
她攥緊帆布包帶子，大步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這一次，她不會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