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林缺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遇到了一個他沒想到會再見到的人。。，也是當時極力推薦他參加奧賽的伯樂。四十出頭，短發(fā)，戴一副金屬框眼鏡，走路的時候步子很快，像一陣帶風的小型氣旋。，手里拎著一個布袋子，里面裝著幾本剛從圖書館借出來的書?？吹搅秩钡臅r候，她的表情經(jīng)歷了一個復雜的變化過程——先是辨認，然后是驚訝，接著是一種混合了心疼和憤怒的復雜神情?！傲秩?？”她快步走上來，上下打量著他?！澳阍趺丛谶@兒？學校說你退學了？”：“沈老師好。是的，我退學了。為什么？”沈靜宜的聲音提高了半個調(diào)，引得路過的行人側(cè)目?！澳阒恢滥阌卸嗪玫牡鬃樱磕愀咭坏臅r候那個數(shù)學直覺，我教了二十年書就見過兩個——一個是五年**上清華的那個，一個就是你！你怎么能——”，因為她看到了林缺手里的東西。那是一本《公司理財》，斯蒂芬·羅斯的，盜版，封面已經(jīng)被翻得起毛邊了?！澳阍诳催@個？”沈靜宜的語氣變了，從憤怒變成了困惑?！班拧！绷秩卑褧胚M書包里?！吧蚶蠋?，我知道您為我好。但退學的事已經(jīng)定了，我現(xiàn)在在準備同等學力**，打算明年參加高考?！?，然后做了一個出乎林缺意料的動作——她從布袋子里掏出一本筆記本，翻開，撕下一張紙，飛快地寫了一串數(shù)字?！斑@是我的手機號。”她把紙條遞過來?！坝惺裁床欢臄?shù)學題，隨時問我。不管你是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你都是我的學生?！?，疊好，放進錢包的夾層里——和母親那張紙條放在一起。“謝謝沈老師。”，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你跟**……算了，不說這個。你記住，數(shù)學是這個世界上最誠實的學科。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你腦子好使，別浪費了?！?br>她轉(zhuǎn)身走了，步子還是那么快，像一陣不肯停留的風。
林缺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樹的陰影里。然后他低頭看了一眼錢包里的那張紙條，突然想起母親說過的一句話——
“這世上總有一些人，愿意在你最不值錢的時候投資你。這些人你要記住，因為他們看中的不是你的現(xiàn)在，是你的未來?！?br>他把錢包收好，騎上自行車，往分揀中心的方向去了。
八月中旬的一個晚上，事情起了變化。
那天林缺照常在分揀中心上班，傳送帶上的包裹比平時多了一倍——因為臨近開學，電商平臺的促銷活動一波接一波。他站在工位上，雙手的動作已經(jīng)快到了讓旁邊的新員工看呆的程度。
大概九點半的時候，分揀中心的經(jīng)理老馬走過來，把他叫到了一邊。
“林缺，你過來一下?！?br>老馬是個四十出頭的胖子，剃著板寸頭，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鏈子，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摸自己的后腦勺。他對林缺一直還不錯——畢竟這個年輕人干活利索、不偷懶、不惹事，一個人能頂一個半人用。
老**辦公室里開著空調(diào)，冷氣打得足，林缺進去的時候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坐?！崩像R指了指對面的折疊椅，自己從抽屜里拿出一包**，抽出一根點上。“有個事兒跟你說一下?！?br>林缺坐下來，沒有說話。
“你在這兒干了多久了？”老馬問。
“一個半月?！?br>“嗯?！崩像R吐了一口煙，在煙灰缸里彈了彈煙灰?！盎罡傻貌诲e，我跟你說實話，像你這樣肯干又能干的年輕人，我這兒不多見。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但是，公司最近在查用工的問題。你還沒有滿十八歲，對吧？”
“下個月滿十八?！绷秩闭f。
“那就是還沒滿。”老馬撓了撓后腦勺?！吧厦娌榈脟?，未成年用工萬一**到了，罰款不是小數(shù)目。你知道的，我們這種分揀中心，利潤薄，經(jīng)不起折騰。”
林缺聽懂了。
“所以從下周開始，你不用來了。”老**語氣里帶著一絲歉意，但不多?！澳氵@個月的工資，我讓財務給你結(jié)清，一分不少?！?br>“好?！绷秩闭酒饋?，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爸x謝馬經(jīng)理這段時間的關(guān)照?！?br>老馬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這個年輕人會這么干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安慰的話，但看到林缺那雙平靜得近乎冷酷的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
“行吧，你去吧?！彼麛[了擺手。
林缺走出辦公室，回到工位上拿自己的書包。旁邊工位的大姐姓劉，四十多歲，平時經(jīng)常帶自己做的醬菜分給林缺吃。她看到林缺背起書包，小聲問：“咋了？”
“不干了?！绷秩闭f。
劉大姐的臉上露出一種復雜的表情——那種在底層討生活的人之間才會有的、不需要太多解釋就能理解的心照不宣。“那你以后咋辦？”
“會有辦法的?！绷秩闭f。
他走出分揀中心的時候，夜空晴朗，星星稀稀疏疏地撒在天幕上。他站在路燈下，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銀行余額：還剩四千二百塊。
醫(yī)院的欠款還差一萬三。距離高考還有十個月。他沒有工作，沒有收入，沒有人可以依靠。
如果是三個月前的林缺，這個時候可能會慌。但現(xiàn)在他只是把手機塞回口袋，騎上自行車，往家的方向走。
一路上，他的腦子里在高速運轉(zhuǎn)，不是在想“怎么辦”，而是在想“怎么布局”。
他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找到新的收入來源。不能是正規(guī)的兼職——因為他未成年，正規(guī)渠道都會卡在用工合同上。只能找現(xiàn)金日結(jié)的黑工，或者自己想辦法做點小生意。
第二，保證每天至少六個小時的學習時間。不能因為賺錢而壓縮學習，否則就失去了參加高考的意義。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需要找到一個杠桿。一個能讓他用有限的時間和資源撬動更大機會的杠桿。
“杠桿”這個詞，是他從《公司理財》里學到的。在金融學里，杠桿是用借來的錢放大投資回報的工具。但在林缺的語境里，杠桿是任何能讓他用一份時間創(chuàng)造多份價值的東西。
打工是反杠桿的——一小時十八塊，干一小時拿一小時的錢，時間賣掉了就沒有了。他需要找到一種方式，讓自己的一份時間能被“重復出售”。
他想到了兩件事。
第一件：知識變現(xiàn)。他可以把他的學習方法、解題技巧、知識體系整理成內(nèi)容，通過某種渠道賣出去。比如給低年級的學生做家教——不是按小時收費的那種，而是打包出售“提分方案”。
第二件：信息套利。他在圖書館里讀了大量財經(jīng)類的內(nèi)容，他發(fā)現(xiàn)了一個現(xiàn)象——江南市作為一個三線城市，存在著明顯的信息差。一線城市已經(jīng)普及的很多東西，在這里還沒有人做。
具體做什么，他還沒有想清楚。但方向已經(jīng)有了。
騎車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快十二點了。他上樓的時候，發(fā)現(xiàn)樓道里的燈修好了——一個節(jié)能燈泡掛在三樓的拐角處，發(fā)出慘白的光。
他愣了一下。這棟樓的樓道燈壞了至少有兩年了，物業(yè)不管，住戶們也懶得修。誰修的？
他走到四樓，發(fā)現(xiàn)自家門口放著一箱礦泉水和一袋水果。箱子上壓著一張紙條，上面是林國棟歪歪扭扭的字跡：
“工地發(fā)的，吃不完。”
林缺看著那箱礦泉水，發(fā)現(xiàn)箱子上的標簽已經(jīng)被汗水浸得發(fā)皺——這不是“工地發(fā)的”，這是用錢買的。林國棟在工地一天的工資是兩百塊，一箱礦泉水加一袋水果，至少要花掉他半天的工資。
他把礦泉水和水果搬進屋。林國棟的房門關(guān)著，里面沒有燈，但能聽到輕微的鼾聲。
林缺站在客廳里，手里攥著那張紙條，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進陽臺，打開臺燈，在筆記本上寫下：
“8月16日。失業(yè)。收入歸零。需要找到新的收入來源。方向：家教（提分方案）和信息套利（具體項目待定）。另外——我爸修了樓道燈，買了水和水果。這件事值得注意。他不是不在乎我，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對我?；蛘哒f，不知道怎么面對一個提醒著他‘趙敏已經(jīng)不在了’的人?！?br>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而我也不知道怎么面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