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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書名:路上有詭  |  作者:忘見夢  |  更新:2026-03-31
趙家老宅------------------------------------------。,暮色像水一樣漫上來,從山腳一直漫到山腰。,活動了一下筋骨,把包袱重新背好?!白甙伞!?,快步走在前面。我們跟著他下山,山道上鋪滿了松針,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聲音。趙老板走得很快,肥碩的身子在山路上左右搖擺,像一只受了驚的**。,到了山腳。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五六十戶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腳下。趙老板的家在村子最外頭,是一進兩院的青磚老宅,兩扇木門,古樸老舊。,我就覺得不對勁。,吹到臉上應該是熱的。但趙老板家門口吹過來的風,是涼的。不是那種山風帶來的涼,是那種從地底下滲出來的、陰森森的涼。,沒急著進去。他從包袱里拿出那面銅鏡,對著大門照了照。。,站著兩個人。,是孩子的身形。一高一矮,并排站在門檻外面,面朝里,像是在等什么人進門。。,沒有說什么,只是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讀懂了——讓我緊跟在后面,別走前面。
我立刻快走兩步,貼到他身后。
“香灰**,”師父又說,“別吞,別吐?!?br>我把那撮香灰放進嘴里。又苦又澀,糊在舌頭上,像一團干泥巴,讓人直犯惡心。
趙老板把我們領進前院,一路往里走。院子里亮了燈,但光線有些昏黃,照得墻角的影子一搖一晃的。穿過前院,經(jīng)過一道月亮門,就是內(nèi)院了。
剛進內(nèi)院,那股涼意更重了。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種有重量的冷。像是空氣本身變稠了,每一口呼吸都要用力,吸進肺里的不是空氣,是冰水。
我的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牙齒開始打顫。
“寶兒在哪?”師父問。
“在東廂房,”趙老板說,“我讓保姆看著呢?!?br>師父點點頭,沒急著去東廂房,而是先在院子里轉(zhuǎn)了一圈。
內(nèi)院不大,四四方方的,中間鋪著青石板,縫隙里長著青苔。靠墻種著幾叢鳳仙花,開著紅的白的花,在暮色里看著像一簇簇小火苗。
院子的東北角,有一口井。
那口井很顯眼——不是因為井本身,而是因為它被封得太嚴實了。井沿上壓著一塊厚厚的大石板,石板上面還壓著一只石臼,石臼里填滿了碎磚和石灰。井沿周圍還砌了一圈矮墻,把井整個圍了起來,像一座小小的墳。
師父在那口井前站了很久。
他不像之前那樣隨意走動,而是蹲了下來,手指沿著石板邊緣摸了一圈。石板和井沿之間有一道窄窄的縫隙,師父的手指停在那里,像是觸到了什么。
他把手指收回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松開了,但我跟了他六年,從沒見他皺過眉。
“趙老板,”師父站起來,“這口井,以前不是封的吧?”
趙老板愣了一下:“不是……以前是敞開的。整個寨子的人都來這打水?!?br>“后來呢?”
趙老板的眼神閃了一下:“后來……后來這井的水變壞了。又渾又臭,喝不了。我就把它封了?!?br>“水是怎么變壞的?”
趙老板不說話了。
師父沒有追問。他在井邊慢慢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這是他在“探地氣”——我見過他這樣走過,每次進一個不對勁的地方,他都會這樣走。
走到井的東南角時,他停下來了。
“這里有東西。”他說。
他蹲下來,用手扒開井沿邊上的泥土。扒了大概兩三寸深,手指碰到了什么東西。他摳出來,放在掌心里。
是一塊碎骨頭。
很小,像**骨頭,又像是……什么更小的東西。
師父把碎骨頭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后遞給我:“聞?!?br>我湊過去,吸了一口氣。
一股濃烈的、腐臭的甜膩味鉆進鼻腔。那不是普通腐爛的味道——那是骨頭在污水里泡了很久、油脂滲進骨頭里面之后,再被翻出來時才會有的味道。
“這井里的水,”師父的聲音很平,“不是自己變壞的。是有人往里扔了東西。”
趙老板的臉色變了。
不是害怕的那種白,是另一種白——被人揭穿的那種白。
“趙老板,”師父轉(zhuǎn)過身看著他,“這口井,本來是福井。泉脈好,水質(zhì)清,養(yǎng)了寨子里好幾十年。但福井有個毛病——它認主。誰家的地里出的泉,就是誰家的井。你爺爺那輩把井讓出來給全寨子用,那是你趙家的善,所以福澤你們這一代人。可你后來想把井收回去,又不敢明說,就換了個辦法——”
師父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
“你往井里丟東西。爛菜葉子、雞毛、臟水、死貓死狗。你想把井水弄壞,這樣別人就不會來打水了,你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把井圈起來,歸自己所有?!?br>趙老板的嘴唇開始發(fā)抖。
“但你不知道,”師父繼續(xù)說,“福井變成廢井,是有代價的。人為善,福雖未至,禍已遠離;人為惡,禍雖未至,福已遠離。一口養(yǎng)了上百年的井,水脈里積的是整個寨子的生氣。你把生氣弄壞了,井就變了。從福井變成了——”
他低頭看著手里那塊碎骨頭。
“——招煞井?!?br>趙老板的后退了一步,撞在月亮門的門框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招煞井聚的不再是福氣,而是煞氣。你往里丟的那些臟東西,爛在井底,爛了十年。井底的淤泥里全是怨氣——死雞死鴨的、死老鼠的、還有——”
師父停了一下。
“——別的什么東西的?!?br>他把那塊碎骨頭裝進一個布包里,收好。然后轉(zhuǎn)過身,往東廂房走。
“先看孩子?!?br>東廂房門口站著一個中年婦人,看見我們來了,像看見了救星一樣,眼圈一下子就紅了:“趙老爺,寶兒剛睡下。今天還好,沒怎么鬧……”
“沒怎么鬧”四個字說得又輕又虛,像是自己都不信。她說話的時候,眼神不停地往屋里瞟,好像在確認什么東西還在不在。
師父推門進去。
門軸發(fā)出一聲尖銳的“吱呀”,在安靜的院子里顯得格外刺耳。那聲音拖得很長,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門軸里磨。
東廂房不大,一張拔步床占了大半間,可能怕影響孩子休息,所以沒開燈,但床頭點著一盞油燈,火苗豆大,照得滿屋子的影子忽大忽小。床上躺著一個孩子,蓋著薄被,臉朝里,看不清模樣。
屋子里的溫度比院子里還低。
我站在門口,看見床底下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見??晌揖褪怯X得那里有什么東西在看著我。
那種感覺很奇怪——不是害怕,是那種被人盯著的、后背發(fā)毛的感覺。像是有一雙眼睛,從暗處看過來,你能感受到它,但就是看不見它。
而且不只是“看著”。
它們在等。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但我就是知道。那種感覺像……像你走在一條漆黑的路上,你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你知道有什么東西蹲在暗處,一動不動,等你走過去。
這或許就是人的第六感。
師父在屋里站了一會兒,然后走到床邊,低頭看了看那個孩子。
“寶兒?”他輕輕叫了一聲。
孩子沒動。
師父伸出手,在孩子額頭上摸了摸。他的手剛碰到孩子的皮膚,就停住了——我看見他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東西燙到了。
他把手收回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然后他把手指遞到我面前。
“聞?!?br>我湊過去,吸了一口氣。
一股濃烈的、腐臭的甜膩味鉆進鼻腔。那是河底淤泥的味道——腥的、臭的、混著腐爛的水草和魚蝦的**。但在這股味道底下,還有一層更深的、更古老的味道。
香火味。
不是廟里的那種清香的香火味,是那種燒給死人的、混著紙灰和淚水的香火味。
師父把寶兒翻了個身,讓他面朝上躺著。
寶兒的眼睛是睜著的。
那雙眼睛不像是四歲孩子的眼睛。瞳孔散得很大,幾乎吞掉了整個虹膜,黑漆漆的兩個洞,直直地對著房梁。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但那笑容掛在熟睡的臉上,說不出的怪異。
他的嘴唇在動。
不是在說話,是在……重復某個動作。像是有人在教他,一遍一遍地重復,直到這個動作刻進肌肉里。
我看清了他的嘴型。
他在說:“來?!?br>一遍一遍地說。
“來。來。來?!?br>師父的臉色沉了一下。他從包袱里拿出那碗陳米,抓了一把,圍著床撒了一個圈。米粒落在青磚地上,發(fā)出細碎的“嗒嗒”聲,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回應。
然后他拿出三根香,點上,插在米碗里。
香煙升起來,細細的,直直的,到了半空中忽然打了個旋,像是被什么東西碰了一下。
我看見了。
那三縷煙,有一縷沒有往上升,而是直直地往下墜,像是被一只手拽著,拉向床底。煙到了床邊就不見了,不是散了,是——被吸進去了。
像是床底下有個看不見的洞,把煙一口一口地吞掉。
“一夕,你過來?!睅煾负鋈唤形?,聲音很輕,他在我手心寫了個字,然后又說道“握緊拳頭,把你手心里那個字攥住?!?br>我握緊拳頭,走到師父身邊。我的腳踩在米粒上,發(fā)出細碎的聲響。那些米粒在我腳下碎裂的感覺不對——它們不是被踩碎的,是已經(jīng)碎了的。
我低頭看了一眼。
圈里的米粒,有三分之一已經(jīng)碎了。不是踩碎的那種,是從里面碎開的,像是有什么東西從米粒內(nèi)部炸開,把每一粒都崩成了粉末。
“你看見什么了?”師父問。
我低頭看著床底下那片黑暗,一開始什么都沒看見??陕兀劬m應了光線,我看見——
床底下有兩個影子。
不是那種普通的、東西擋住光線形成的影子。是兩個有形狀的、有輪廓的影子。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蹲在床底的角落里,緊緊地挨在一起。
高的那個,手里好像攥著什么東西。是一條紅色的繩頭,垂在地上,像是從什么東西上扯下來的。
矮的那個,臉朝著我。
我看見了它的臉。
那張臉……不應該叫臉。五官是模糊的,像是泡在水里太久了,輪廓都化開了。但有一處是清晰的——嘴。
嘴張著,很大,嘴角咧到了臉頰的位置,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洞口。那不是笑,是某種固定的、凝固的表情,像是被人用針線縫在了那個位置。
它在呼吸。
不是用鼻子呼吸,是用那張咧開的嘴,一吸一吐,一吸一吐。每次吸氣,床單就會微微鼓起來一點,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被子底下蠕動。
我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來,手心全是汗,但我不敢松開拳頭。
“兩個……”我的聲音有點發(fā)抖,“兩個小孩子。”
趙老板在門口“啊”了一聲,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他身邊的阿姨直接癱了,嘴巴張著,發(fā)不出聲音,眼睛翻白,像是被什么東西掐住了喉嚨。
師父沒說話,只是看著那片黑暗。
然后他蹲下來,跟那兩個影子平視。
“你們叫什么名字?”他問,聲音很輕,像是在跟鄰居家的孩子說話。
屋子里安靜極了。
油燈的火苗晃了晃。不是風吹的——那火苗是往左邊倒的,但窗子是關著的,門也沒開,屋子里沒有一絲風。
然后,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細,很遠,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那聲音里有氣泡破裂的“咕?!甭?,有水草摩擦的“沙沙”聲,還有一種……骨頭在水中滾動的聲音。
“大毛……”
“二毛……”
兩個字,兩個字,中間隔了很久。像是說話的人不太會用嘴,每一個字都要想很久。但每一次吐字,床底下的黑暗就會濃一分,像是那些字不是聲音,是黑色的霧氣,從某個看不見的洞口里涌出來。
趙老板聽見了,渾身開始發(fā)抖。他扶著門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發(fā)不出聲音。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的嘴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我看見他的腮幫子鼓起來,又癟下去,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他口腔里進出。
他伸手去摳自己的嘴,手指伸進去,掏了半天,什么都沒掏出來。但他的臉色越來越白,額頭上青筋暴起,像是窒息的人在做最后的掙扎。
師父沒回頭,只是把手往后一伸,在趙老板胸口拍了一下。
趙老板猛地咳了一聲,吐出一團黑乎乎的東西。那東西落在地上,我低頭一看——是一團濕透的爛泥,混著碎水草和幾根頭發(fā)。
他自己的頭發(fā)。
師父繼續(xù)蹲著,聲音更輕了:“你們怎么在這里?”
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長到我覺得屋子里的溫度又降了幾分。我的睫毛上結(jié)了霜——是真的霜,我用手指摸了一下,指尖傳來冰涼的濕意。
然后,那個細細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說的字多了些,我聽清了——
“我們……等人……”
“等誰?”
沉默。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它們不會回答了。油燈的火苗越來越小,像是燈芯在慢慢被什么東西吃掉。光線暗下來,床底下的黑暗開始往外漫,像墨水倒在宣紙上,一點一點地洇開。
然后兩個聲音一起響起來,疊在一起,像是在念同一句話:
“等替我們的人?!?br>那聲音不是從床底下傳出來的。是從我身后。
我猛地回頭——什么也沒有。但我脖子后面的汗毛全豎起來了,像是有一只手剛剛從我后頸拂過。
師父站起來,轉(zhuǎn)過身,看著趙老板。
“趙守財,”師父叫了他的全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你還記得大毛和二毛嗎?”
趙老板的臉,一瞬間變成了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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