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秧子------------------------------------------，青牛村。，公雞沒叫。，油燈舍不得點。。，胸口一陣陣發(fā)悶。，把咳嗽聲壓了下去。，妹妹小禾剛睡著。，手掌心磨出了兩個血泡。，刨了一整天野菜。。，是大哥蘇柏。，還沒結痂。。，二哥蘇柏林咳了一聲。。
來回走了六天路，磨穿了兩雙草鞋。
一分錢沒掙著。
蘇牧閉上眼。
這個家，四個能干活的人。
爹，娘，大哥，二哥。
全都在拿命撐著。
他呢。
十六年了，只會躺著吃藥。
天亮了。
母親端著一碗黑藥汁推門進來。
她眼窩深陷，顴骨凸出，頭發(fā)枯黃沒有生氣。
“牧兒，喝藥了?！?br>她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還難看。
蘇牧接過碗，碗邊缺了個口。
這是家里唯一沒裂的碗。
藥汁苦得他胃里直翻。
“娘，藥還剩多少？”
母親的笑容停住了。
“夠的，夠你吃到月底?！?br>她在撒謊。
上次蘇牧看過藥罐子，只剩三天的量。
那是父親翻過兩座山，去鎮(zhèn)上賒回來的。
賒的錢，到現(xiàn)在還沒還上。
院外傳來咔咔的劈柴聲。
蘇牧撐著門框往外看。
大哥光著膀子，一斧斧地砍下去。
肩膀的血印被汗泡得發(fā)白，他也不擦。
二哥蘇柏林蹲在井邊洗臉。
冰水激在臉上，他嘶了一聲。
從鎮(zhèn)上空手回來后，他就很少說話了。
以前嘴最貧的人，現(xiàn)在像個啞巴。
蘇牧知道原因。
二哥在鎮(zhèn)上找活，被東家認了出來。
東家問他，弟弟是不是那個藥罐子。
然后就把他打發(fā)了。
父親蘇大山扛著鋤頭回來。
四十歲的人，看著有五十多歲。
他脊背弓著，手掌全是厚繭。
他看了一眼門框邊的小兒子，沒說話。
只把鋤頭靠墻放好，蹲下磕鞋底的泥。
磕了很久。
日頭偏西，院外熱鬧起來。
趙獵戶被人架了回來。
他左小腿裹著染血的布，一瘸一拐。
臉色發(fā)青。
跟在身后的四個壯漢也沒好到哪去。
一個手背被蛇咬了，腫得老高。
另一個臉上三道血口，是野豬獠牙蹭的。
五個人進山，帶刀也帶了火把。
走的是最外圍的路。
空手回來。
趙獵戶的婆娘沖出來哭罵。
“我說了不讓你去！”
“大荒山那地方是人能進的嗎？！”
趙獵戶一**坐在地上。
“走到第二道山梁，碰上了狼群，七八只。”
“點了火把才逼退狼。”
“退路上又撞上一頭二百斤的野豬?！?br>“刀砍上去，一個白印子。”
“我們五個人打了半個時辰，打不死?！?br>“反被它追出二里地。”
圍觀的村民議論紛紛。
“今年山上的野獸越來越多了。”
“別去了，那山是**的地盤?！?br>大哥蘇柏站在遠處，攥著斧頭，看了很久。
他上個月想進山，被父親拼命攔住了。
天快黑了。
蘇牧還靠在門框上。
又一陣咳嗽涌上來，肺都快咳出來了。
“三哥?！?br>小禾跌跌撞撞從院外跑進來。
她蹲到蘇牧面前，小臉曬得黑紅。
頭發(fā)亂糟糟的。
她攤開手掌。
里面是一截草根，泥都沒擦干凈。
“這個甜，三哥你吃?！?br>小禾仰頭看他，大眼睛亮晶晶的。
口水順著嘴角流下，肚子咕咕叫。
她自己餓得發(fā)暈，卻先遞給了三哥。
蘇牧眼眶一熱。
他接過草根，塞進妹妹嘴里。
“小禾吃，三哥不餓?！?br>小禾拼命搖頭，又拿出來遞到他嘴邊。
“三哥病了，三哥吃?！?br>“吃了就不咳了?！?br>蘇牧的手在抖。
他把妹妹抱進懷里。
下巴擱在她毛茸茸的腦袋上，咬緊了牙。
大哥劈柴的動作停了。
他背對著這邊，斧子懸在半空。
二哥蹲在井邊，低著頭。
水從指縫滴落。
過了很久，他站起來擦了把臉。
分不清是井水，還是別的什么。
傍晚，隔壁劉嬸路過蘇家院子。
她嗓門很大，半條村子都能聽見。
“喲，蘇大嫂，你家牧哥兒又在曬太陽？”
“村里跟他一般大的后生，都能上山砍柴了。”
“你家這個，養(yǎng)個閨女都比他強?！?br>她瞟了一眼大哥。
“柏哥兒，二十三了吧?！?br>“人家**莊的王虎比你小兩歲，孩子都會跑了。”
劉家小子劉壯拍著大腿笑。
“蘇牧，你上來走兩步？”
“從院門到水井，就十來步路?！?br>“我賭你走不到就得喘！”
蘇牧沒說話，把妹妹抱緊了一點。
大哥拎著斧頭走過來。
他站在蘇牧面前，擋住了劉嬸的視線。
一句話沒說，就站在那里。
劉嬸呦了一聲，嗓門降了半分，嘟囔著走了。
二哥從屋里出來，看著劉嬸的背影。
“大哥，你該把斧頭舉起來的。”
大哥沒理他。
屋里，母親手里的粗碗被捏出了裂紋。
深夜。
蘇牧睡不著。
胸口又悶又疼，喉嚨里泛起腥甜。
他摸黑起來，走到院子里。
月光清冷，照著院角的荒地。
母親本想種點菜，但土太薄種不活。
地上只剩一株野草，半死不活。
葉尖都黃了。
蘇牧蹲下，摸了摸那株草。
他也不知道為什么**它。
也許是覺得，這株野草跟自己很像。
手指碰到葉片的瞬間。
他身體里有什么東西動了。
一股溫熱氣流自丹田涌出。
順著手臂灌入指尖，滲進那株野草。
一息。
蘇牧瞪大了眼。
枯黃野草在他手下飛速生長。
從幼苗長到巴掌高，生出七八片葉。
抽莖，開花。
然后花謝，結籽，葉黃。
莖稈干癟，倒了下去。
從生到死，就在這短短一息。
蘇牧跌坐在地。
他盯著自己的指尖。
那里殘留的溫熱感，正在消退。
他感到身體一空，更加虛弱。
但他的心臟在狂跳。
他看向墻角那堆曬干的藥草。
只剩下三天的量。
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如果不是野草……是藥草呢？”
月光照著少年的臉。
十六年來，那張臉上第一次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