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室------------------------------------------，溫以寧站在鏡子前，凝視著鏡中的自己。。第一件太正式，像要去參加什么活動；第二件又太隨意，仿佛只是下樓買個啤酒；第三件就是普通的白T恤搭配薄外套，看起來像是路過順便看一眼。。，是林予歇發(fā)來的消息：剛下班，我先回去收拾下，你八點之后過來就行?！昂谩?，隨手把手機扔在床上，想了想又撿起來，猶豫片刻，再次扔了回去。。三十七張畫，每一張都是他——站在冷柜前的樣子，付錢時低頭的瞬間，坐在窗邊喝水的側(cè)影，還有那些低著頭、沉默著的時刻。畫里的人從不笑，眼底帶著青黑，嘴唇干裂，透著一股掩不住的疲憊與沉默?！皽匾詫帯?，是他以為的從未被人窺見過的模樣。：線條一遍遍勾勒，陰影處反復(fù)暈染，連眼睛的位置都修改了無數(shù)次。，一定注視了他很久，很久。，瞥了眼時間：七點零五分。，給林予歇發(fā)了條消息：你吃早飯了嗎？。這問題太像沒話找話。：還沒，打算回去路上買。：別買了，我給你帶。：？
溫以寧：就這樣，八點見。
他把手機揣進(jìn)兜里，出門前又看了眼鏡子——白T恤，薄外套，剛洗過的頭發(fā)蓬松柔軟，看起來還算精神。
還行。
他想。
林予歇的工作室，藏在老城區(qū)一棟居民樓的頂層。
溫以寧提著兩袋豆?jié){和一袋油條爬上六樓時，氣息有些不穩(wěn)。他在門口站定兩秒，等呼吸平穩(wěn)下來，才抬手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道縫，林予歇的臉從里面探了出來。
他也換了衣服。不是那件深藍(lán)色的便利店圍裙，是一件淺灰色的棉質(zhì)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細(xì)瘦的小臂。頭發(fā)好像也剛洗過，劉海還有點濕，軟軟地搭在額前。
“來了？”他眼睛很亮，把門拉開，“進(jìn)來吧?！?br>溫以寧跟著他走進(jìn)去。
空間不大，統(tǒng)共也就二十來平，但層高很高，頂上開著扇天窗，早晨的陽光從那里漏下來，在地上投出一塊亮晃晃的光斑。屋里沒什么家具，一張靠墻的桌子，幾把折疊椅，角落里堆著些蒙了白布的畫框。
墻上貼滿了畫。
不是裱好的那種，就是隨手釘上去的，有的用透明膠帶粘著，有的就斜靠在墻角。有人像，有風(fēng)景，有靜物，有的畫完了，有的畫了一半。紙張微微泛黃，邊角卷起，上面落了薄薄的一層灰。
林予歇站在門口，沒往里走。
“有點亂，”他說，“很久沒收拾了?！?br>溫以寧沒說話。他走進(jìn)去，在一張畫前面停下來。
畫上是個二十多歲的女人，長頭發(fā)，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和林予歇很像。她站在一片光里，身后是**的留白，像是從某個遙遠(yuǎn)的地方走出來，正要朝你伸出手。
溫以寧回過頭，看著林予歇。
陽光從天窗落下來，照在他腳邊，卻沒照到他身上。
“那是我姐?！彼f。
溫以寧點點頭，沒問別的。他把手里的早餐放在桌上，拆開袋子，把豆?jié){和油條擺好。
“先吃飯?！彼f，“涼了不好吃?！?br>林予歇愣了一下，然后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他們就這樣坐在那間堆滿畫的屋子里，就著從窗戶和天窗漏進(jìn)來的陽光，吃著豆?jié){油條。窗外有細(xì)碎的鳥叫聲，樓下有小孩子跑來跑去的嬉鬧聲，隔壁家有人在煎雞蛋，香味順著窗戶飄進(jìn)來。
溫以寧咬著油條，忽然覺得這種早晨已經(jīng)很久沒有過了。
那種很普通的，對面坐著人一起吃飯的早晨。
“你畫的這些，”他開口說，“為什么收起來了？”
林予歇低著頭，動作緩慢地把油條撕成一小段一小段，泡在豆?jié){里。他沒有立刻回答，等泡軟了，才夾起來吃掉。
“因為不想看。”他低低地開口，“每一張都和那時候有關(guān)。那時候我在畫畫，我姐還在，一切還沒變?！?br>溫以寧沉默著，沒接話。
“后來她不在了，”林予歇聲音里帶了點澀意，繼續(xù)道，“我看這些畫，就想起她最后那段時間的樣子。想起我沒能——”
他話音頓住，指尖微微收緊。
溫以寧等了一會兒，輕聲問：“沒能什么？”
林予歇低著頭，手指死死捏著筷子，指節(jié)發(fā)白。
“沒能陪她?！彼曇魤旱煤艿?，“她那段時間在醫(yī)院，我忙著準(zhǔn)備畫展，總說等忙完這陣就去陪她。結(jié)果還沒等我忙完，她就走了……”
他的聲音聽著很平靜，但說到最后幾個字時，嗓子還是不受控制地啞了一下。
溫以寧放下手里的筷子，靜靜地看著他。
陽光透過天窗，在他們中間的那張桌上鋪開，亮晃晃的，把豆?jié){碗的邊沿照出一縷光暈。
“你最后見到她了嗎？”
林予歇點點頭：“見到了。最后那天，我趕到了。她看見我，還朝我笑了一下，說你怎么來了，不是要開畫展嗎?！?br>他頓了頓。
“我說畫展不開了，我來陪你。她說好，那你就陪我一會兒。然后她就睡著了，再也沒醒?！?br>溫以寧安靜地聽著。
林予歇抬起頭，看著他。眼睛是紅的，但沒哭。
“所以后來我就畫不了了?！彼曇舭l(fā)啞，“一拿起筆，滿腦子都是她，最后那個淺淺的笑，還有那句‘那你就陪我一會兒’。我陪了那一會兒，但不夠，永遠(yuǎn)都不夠。”
屋子里很安靜。窗外的鳥叫聲還在繼續(xù)，樓下小孩子的吵鬧聲也還在繼續(xù)。陽光慢慢移動，從桌上移到地上，又移到墻上那張畫里女人的臉上。
溫以寧站起身，緩步走到那幅畫前。
畫里的女人笑著，眼睛彎彎的，看起來那么高興。好像下一秒就要開口說話，問他你是誰，來找我弟弟的嗎。
溫以寧看了很久，然后回過頭來。
“她喜歡你畫的這些嗎？”
林予歇愣了愣：“什么？”
“你畫的這些，”溫以寧指了指墻上那些畫，“她看過嗎？”
林予歇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看過。她最喜歡那張?！彼噶酥缚看暗哪欠?。
那是一片海，深藍(lán)色的，浪花卷起來的地方有一點白。海邊站著兩個小人兒，只是一個輪廓，但能看出來是一個高一個矮，挨得很近。
“那是我們小時候，我們在海邊長大，夏天總泡在海里。”林予歇眼中帶著一絲笑意，“她游得比我好，總嘲笑我膽子小，不敢往深水區(qū)蹚?！?br>溫以寧走過去，站在那幅畫前面。
畫里的海像是活的一般，浪花往岸邊涌，海風(fēng)把兩人的頭發(fā)吹得亂糟糟的。畫畫的人一定記得很清楚，每一朵浪花的形狀，每一縷風(fēng)的方向，都刻在心里。
“她還說過什么？”
林予歇想了想，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她說我畫的海不夠藍(lán)，真正的大海要比這藍(lán)得多。我當(dāng)時還說，是顏料不夠好，等以后賺了錢買最好的顏料，再畫一幅更藍(lán)的給她看?！?br>“后來呢？”
“后來我買了一整套最貴的顏料，攢了半年工資才湊夠?？蛇€沒來得及畫，她就……”
他沒說完，但溫以寧懂了。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林予歇。
林予歇還坐在那張折疊椅上，陽光已經(jīng)移開了，他整個人陷在陰影里，低著頭，肩膀微微弓著，看起來比在便利店的時候還要小一圈。
溫以寧輕步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身。
“林予歇?！?br>林予歇緩緩抬起頭。
溫以寧看著他。近距離看，才發(fā)現(xiàn)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在眼瞼上投一小片陰影。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比在便利店燈光下看著更重。
“你買了顏料，”溫以寧輕聲道，“現(xiàn)在可以畫了?！?br>林予歇愣了一下。
“畫那片更藍(lán)的海吧，”溫以寧說，“畫好了，我陪你拿去給她看?！?br>林予歇沒說話，垂著眼睛，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溫以寧就蹲在他面前，靜靜等著。
過了很久，久到陽光又移動了一寸，久到樓下的吵鬧聲安靜下去，林予歇才抬起頭來。
他的眼睛依然很紅，但沒哭。他看著溫以寧，嘴角慢慢地彎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很輕，像是怕驚動什么似的，和第一次在便利店看見的時候一模一樣。
但這一次，似乎有了別的東西。
是那種終于有人接住了的感覺。
“好?！彼f。
溫以寧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顏料在哪兒？”
林予歇指了指墻角那堆蒙著白布的畫框。溫以寧走過去，掀開白布，底下是一箱箱碼得整整齊齊的畫材。最上面是一套顏料，還沒拆封，盒子上的塑封膜完好無損。
他將那套顏料取出來，放在桌上。
“這個？”
林予歇點了點頭。
溫以寧把塑封膜撕開，打開盒子，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排排的顏料管。鈷藍(lán)，群青，普魯士藍(lán)，靛藍(lán)……幾乎涵蓋了所有的藍(lán)，深的淺的，濃的淡的，像一小片海。
他把顏料推到林予歇面前。
“什么時候畫？”
林予歇低頭看著那些顏料，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頭來，希冀地看著溫以寧。
“你什么時候有空？”
溫以寧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想了想。下午有個專訪，明天要雜志拍攝，后天還得參加一場品牌活動。日程表排得滿滿的，每一格都寫著別人的名字。
“明天晚上?！彼f，“收工了就過來?！?br>林予歇點點頭。
“那我明天晚上畫。”他說，“你來看?！?br>溫以寧看著他，忽然彎了彎唇角。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