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蔭里的彈弓與木陀螺的鋼珠------------------------------------------ 柳蔭里的彈弓與木陀螺的鋼珠，村西頭那棵老柳樹像是被誰潑了桶綠顏料，枝枝丫丫都綠得發(fā)亮。樹身得兩個大人合抱才能圍過來，*裂的樹皮上爬滿了青苔，像爺爺臉上的皺紋，藏著數(shù)不清的故事。樹底下總是潮乎乎的，泥土里混著腐爛的柳葉，踩上去軟乎乎的，帶著股草木的腥氣。日頭最毒的時候，樹冠撐開的綠傘能遮住半畝地，樹影在地上晃啊晃，把光斑切成一塊一塊的，我們這些半大孩子，就愛光著腳丫在這影子里追跑，涼鞋早被扔在一旁，沾著泥的腳丫子踩在涼絲絲的地上，舒坦得直咂嘴。“建軍，敢不敢比爬樹？”狗剩把褂子往地上一摔，露出曬得黝黑的脊梁，上面還留著上次被樹枝刮出的紅印子。他總愛跟我較勁，從掏鳥窩到摸魚蝦，樣樣都要爭個高下。，露出同樣黑的小腿，上面沾著早上*草時蹭的草汁：“比就比，誰怕誰？輸了的給贏的買冰棍！”，樹皮的紋路深得能塞進(jìn)手指頭。我找準(zhǔn)一道裂縫，左腳蹬著樹瘤，右手摳住凸起的樹皮，身子一擰就往上竄。樹汁順著指縫流下來，黏糊糊的，蹭在胳膊上像抹了層膠水。爬到一人多高時，頭頂?shù)牧~垂下來，掃得臉**的，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引得底下的二柱子他們直笑?！翱禳c(diǎn)??！”狗剩在另一根枝椏上回頭喊，他比我高了半截，正得意地晃著腿。，手腳并用往上攀，突然腳下一滑，身子猛地往下墜，嚇得我趕緊抱住樹干，心臟“咚咚”跳得像打鼓。樹皮擦破了手心，滲出血珠，混著樹汁黏在手上，又疼又*。“慫了吧？”狗剩在上面笑，我沒理他，喘了口氣繼續(xù)往上爬，直到跟他并排坐在一根粗壯的枝椏上，才敢低頭往下看——地上的人影小得像螞蟻，二柱子他們舉著彈弓朝我們比劃，嘴里喊著啥聽不太清，只看見他們的胳膊在空中亂揮。“看這！”狗剩突然揪下一把柳葉，往嘴里塞了兩片，“比你家腌的柳葉菜還澀?！蔽乙矊W(xué)著他的樣子揪了片葉子，剛碰到嘴唇就被澀得縮了回去，惹得他哈哈大笑。風(fēng)從樹縫里鉆進(jìn)來，帶著遠(yuǎn)處玉米地的清香，吹得人眼皮發(fā)沉，我倆就那么并排坐著，看著日頭慢慢往西挪，直到樹影拉得老長，才戀戀不舍地往下爬。，就琢磨著做彈弓。狗剩說，柳木做的彈弓架最趁手，軟中帶韌，不容易斷。我們扛著把銹跡斑斑的柴刀，在柳樹下挑揀合適的枝條——不能太細(xì)，怕?lián)尾蛔×Φ?；也不能太粗，彎起來費(fèi)勁。最終選了根手腕粗的，狗剩掄起柴刀“咔嚓”一聲砍斷，樹汁立馬涌出來，像哭出的眼淚。“去皮！”他蹲在地上，用柴刀小心翼翼地削著樹皮，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木芯，帶著股清冽的草木味。我在旁邊撿石子，專挑圓滾滾的鵝卵石，堆在樹影里像一堆小炮彈。等狗剩把柳木削成“丫”形，我倆又跑到二柱子家，借了他哥用來捆行李的細(xì)鐵絲，蹲在地上纏彈弓架的兩頭，鐵絲勒得手心發(fā)紅，纏出的結(jié)歪歪扭扭，卻緊實(shí)得很?！熬筒钇ぷ恿??！惫肥Ｃ舛d禿的彈弓架，眼里直冒光。那時候的彈弓皮子金貴，要么用自行車內(nèi)胎剪，要么就得找厚實(shí)的皮子——我們盯上了鎮(zhèn)上供銷社賣的那種黑皮帶，帶著能“嘩啦”響的金屬拉鏈扣，看著就結(jié)實(shí)?！叭ユ?zhèn)上？”我瞅了瞅日頭，還沒到晌午，來回趕得及。狗剩拍了拍褲兜，里面揣著他攢了半個月的兩毛三分錢，是幫隔壁張奶奶喂豬掙的。“夠買塊邊角料不？”他撓撓頭，有點(diǎn)不確定。，溜著墻根往鎮(zhèn)上跑。路過王奶奶家的籬笆時，看見她家蘆花雞正在柳樹下刨食，我突然想起爹昨天說“雞蛋白天能換錢，晚上容易被黃鼠狼叼走”，心里一動，拉著狗剩蹲在樹后瞅了半天。等王奶奶進(jìn)屋燒火，狗剩貓著腰鉆進(jìn)雞窩，摸出兩枚溫?zé)岬碾u蛋，揣進(jìn)懷里就跑，我倆像被追的兔子，一口氣跑出半里地才敢停下，摸著懷里的雞蛋，笑得直不起腰。，玻璃柜里的皮帶在日頭下泛著光。戴眼鏡的老王正趴在柜臺上打盹，算盤珠子被他壓得“咯吱”響?！巴醮鬆?，”我把雞蛋往柜臺上一放，“換塊皮帶邊角料?！崩贤趼朴频乇犻_眼，推了推眼鏡，拿起雞蛋對著光看了看，又掂量了掂量，從柜臺底下摸出塊巴掌大的皮帶料，扔給我們：“就這，多了不給?！?，摸在手里沉甸甸的，邊緣還帶著點(diǎn)線頭。我倆跑到柳樹下，用娘納鞋底的錐子在皮子兩端扎了孔，穿上線繩，綁在彈弓架上，系了個死結(jié)。狗剩拿起顆石子，拉滿了往后一松，“嗖”的一聲，石子飛出老遠(yuǎn)，打在對面的楊樹上“啪”地一響，驚得樹上的麻雀撲棱棱飛了一片?！俺闪?！”我倆舉著彈弓蹦得老高，比過年吃了肉還開心。
有了新彈弓，就像有了新武器，在村里橫著走。打鳥、打掛在房檐下的干辣椒、甚至對著遠(yuǎn)處的稻草人瞄準(zhǔn)。狗剩瞄準(zhǔn)王奶奶家的雞窩，一石子打過去，蘆花雞嚇得“咯咯”叫，撲騰著翅膀飛起來，我倆笑得在地上打滾。正玩得瘋，突然聽見背后有人喊：“王建軍！你手里拿的啥？”
回頭一看，爹扛著鋤頭站在柳樹下，臉黑得像鍋底。我手里的彈弓“啪嗒”掉在地上，心里“咯噔”一下——剛才光顧著玩，沒注意爹從地里回來了?！皳斓摹蔽医Y(jié)結(jié)巴巴地說，腳底下已經(jīng)在往后挪。
爹沒說話，走過來撿起彈弓，捏著那塊皮帶料看了看，突然轉(zhuǎn)身就往家走：“跟我回去！”我知道躲不過去，耷拉著腦袋跟在后面，狗剩早嚇得沒影了。
到家剛進(jìn)門，爹就從門后抄起掃帚，劈頭蓋臉就打下來。“讓你敗家！讓你偷東西！”掃帚柄抽在背上，疼得我齜牙咧嘴，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不敢哭出聲。娘從屋里跑出來，拉著爹的胳膊喊：“別打了！孩子不懂事！”爹甩開**手，指著屋里的木箱：“我那皮鞋呢？你是不是把鞋幫割了？”
我這才想起，早上為了找塊更軟的皮子，偷偷撬開木箱，把爹過年才舍得穿的黑皮鞋割了個口子——那鞋是爹托人從縣城捎的，花了他半個月的工錢。“我……我錯了……”我哭著說，后背已經(jīng)**辣地疼。爹見我認(rèn)了錯，把掃帚一扔，氣得蹲在地上抽煙，煙袋鍋“吧嗒吧嗒”響，半天沒說話。
挨了揍，彈弓被爹沒收了，可心里的癮還沒過去。第二天，狗剩偷偷把彈弓送回來，皮帶料換成了塊舊自行車內(nèi)胎，說是“他哥換下來的，比皮帶還結(jié)實(shí)”。我倆蹲在柳樹下，重新綁好皮子，雖然沒了皮帶的厚實(shí)，卻照樣能把石子打遠(yuǎn)，只是再不敢對著王奶奶家的雞窩下手了。
彈弓玩不成了，就纏爺爺做陀螺。爺爺住在村東頭的老房子里，院子里種著棵棗樹，他總愛在棗樹下的石墩上抽煙，旱煙袋里的煙絲是自己種的，抽起來嗆得人直咳嗽。爺爺?shù)氖智?，編筐、做木勺、修農(nóng)具，樣樣在行，村里誰家的木犁壞了，都來找他修。
“爺爺，做個陀螺唄?！蔽曳艑W(xué)就往爺爺家跑，蹲在他腳邊，拽著他的褲腿晃。爺爺?shù)难澩壬峡傉粗拘己湍嗤?，帶著股太陽曬過的味道?！耙蟮模瑘A的，轉(zhuǎn)起來能嗡嗡響的?！?br>爺爺吐了個煙圈，瞇著眼瞅我：“小兔崽子，昨天剛挨了你爹的打，今兒又不安生？不嘛不嘛，就要陀螺?！蔽彝麘牙锊洌瑺敔?shù)拇植脊幼由嫌泄?*味，還有點(diǎn)木頭的清香。他被我纏得沒法子，嘆口氣，拿起墻根的斧頭：“走，跟我去林子里挑木頭?！?br>林子里的樹郁郁蔥蔥，爺爺圍著幾棵樹轉(zhuǎn)了轉(zhuǎn)，最終選了根棗木：“棗木硬實(shí)，密度大，轉(zhuǎn)得穩(wěn)，還不容易裂?！彼麙嗥鸶^，“咚咚咚”地砍下去，木屑飛濺，落在他的白胡子上，像沾了層雪。我蹲在旁邊，眼睛瞪得溜圓，看著棗木塊慢慢變成個圓滾滾的玩意兒，頂端被削得尖尖的，底端被他用鑿子鑿了個小坑。
“等著?！睜敔斊鹕砘匚?，從抽屜里翻出個亮晶晶的鋼珠——那是他修犁耙時攢的，比彈珠大，沉甸甸的，上面還沾著點(diǎn)機(jī)油。他把鋼珠嵌進(jìn)陀螺底端的小坑里，用錘子輕輕敲了敲，嚴(yán)絲合縫，鋼珠在太陽底下閃著光，像顆小太陽。
“成了?！睜敔敯淹勇葸f給我，棗木的顏色紅通通的，帶著天然的紋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比二柱子家那個用楊木做的沉多了。我拿著爺爺做的鞭子，在院子里抽了一下，陀螺“嗡嗡”地轉(zhuǎn)起來，在地上打著圈，轉(zhuǎn)了好半天都不倒，樂得我直拍手。
有了陀螺，村里的孩子都圍過來，眼睛里全是羨慕。我們在曬場上畫了個圈，比賽誰的陀螺轉(zhuǎn)得久，誰轉(zhuǎn)得圈數(shù)多。輸了的，得把自己疊的“四角”交出來——那是用廢紙疊的方形玩具，**挺的，能扇能拍。我那本語文書，被撕得只剩封面，里面的紙全成了疊“四角”的材料，娘看見一次罵一次，可我總趁她不注意，又偷偷撕兩頁，心里想著“等贏了二柱子的‘***’，再把書粘起來”。
那天玩到日頭西斜，曬場上的麥子堆投下長長的影子，金黃金黃的。我的陀螺轉(zhuǎn)得正歡，突然被二柱子的陀螺撞了一下，“啪”地倒在地上，再也轉(zhuǎn)不起來。“輸了！輸了！”二柱子拍著手喊，我兜里的“四角”全被他贏走了，連我最寶貝的、用煙盒紙疊的“王牌”都沒保住。
“明天再戰(zhàn)！”我撿起陀螺，不服氣地說。二柱子揚(yáng)了揚(yáng)手里的“四角”：“隨時奉陪！”
往家走的路上，腳底板磨得疼，褲腿上沾著麥糠，可心里還挺樂——明天撕兩頁爹的舊報紙，疊成最硬的“四角”，準(zhǔn)能贏回來。路過柳樹下，看見狗剩蹲在地上，正用樹枝在泥地上畫陀螺，我走過去，把爺爺做的陀螺遞給他：“給你玩會兒?！惫肥Ｑ劬σ涣粒⌒囊硪淼亟舆^去，學(xué)著我的樣子抽了一下，陀螺轉(zhuǎn)起來，我們倆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像兩個并排的感嘆號。
晚飯吃的是紅薯稀飯，就著咸菜，我扒拉了兩大碗。回到屋里，躺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床板硬邦邦的，鋪著娘縫的粗布褥子，上面還沾著白天蹭的草汁。渾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可腦子還醒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蛛網(wǎng)，那上面沾著片柳葉，是白天從柳樹下帶回來的。
我摸了摸枕頭底下，空空的——沒有銀杯，沒有八千萬，只有白天玩陀螺時蹭的泥土?？蔂敔旇從绢^的“咚咚”聲、鋼珠嵌進(jìn)木坑的“叮當(dāng)”聲，好像還在耳邊響。要是真有八千萬……我瞇著眼想，是不是能讓爺爺不用再下地干活，天天坐在棗樹下，給我做各種各樣的陀螺？紅木的、檀木的，每個都嵌上最大的鋼珠，轉(zhuǎn)起來能響遍整個村子；是不是能給曬場鋪上水泥，讓陀螺轉(zhuǎn)得更順滑，再也不用擔(dān)心被石子硌倒；是不是能給狗剩買一箱子“四角”，讓他再也不用贏我的……
想著想著，眼皮就沉了。窗外的柳葉在風(fēng)里“沙沙”響，像在哼一首沒譜的歌。床板“吱呀”了一聲，好像是夢里的陀螺，還在轉(zhuǎn)著，轉(zhuǎn)著，轉(zhuǎn)成了個金閃閃的圈。
本章完結(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