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崩開局------------------------------------------。周安睜開重得像灌了鉛的眼皮，每一次細微的睜闔都牽扯著后腦勺某處的鈍痛，和著脈搏，一下，又一下。，帶著鐵銹味。他想抬手，胳膊卻酸軟得不聽使喚。指尖觸到的，不是出租屋里那洗得發(fā)白的純棉枕套，而是一種粗糙、冰涼、帶著陳年霉味和塵土氣的織物。“呃……”、同樣干澀的**從旁邊傳來。——動作太急，眼前黑了片刻，眼冒金星。等適應(yīng)了昏暗，他看見一張近在咫尺的、完全陌生的女人的臉。皮膚微黃，眼底帶著濃重的青黑，嘴唇干裂，頭發(fā)枯草似的散在枕上?？赡请p正圓睜著的眼睛，里面盛滿的茫然、駭異，以及深處那一絲無論如何也壓不住的、屬于另一個靈魂的驚惶與審視，卻讓周安的心臟驟然縮緊。？，不是阿禾。是……林禾？，，猛地灌進他的意識。一邊，是福利院長長的走廊，兩個緊緊牽著手的瘦小身影，是她鏡頭下出租屋里做好的永遠熱氣騰騰的簡單飯菜，是相依為命的每一個平凡日夜……另一邊，是跳躍的油燈火苗，是翻到卷邊的《大學》，是一次次榜前從灼熱到冰涼的眼神，是父母兄長欲言又止的嘆息，是妻子沉默佝僂的背影，是昨日激烈到撕破臉的爭吵、拉扯，和最后后腦勺磕上硬物的劇痛與黑暗……。農(nóng)學碩士周安。?？剂耸?，家徒四壁的童生周安?！爸堋玻俊迸赃吪说穆曇羲粏?，抖得厲害，每個字都像擠出來的。她死死盯著他，像是要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熟悉的痕跡，“是你嗎？周安？”，喉嚨里只發(fā)出嗬嗬的氣音。他用力點了點頭，動作僵硬得如同生銹的機械。，猛地倒抽一口涼氣，那口氣堵在胸腔，讓她整個人都哆嗦起來。她撐著胳膊想坐起，身上那床又硬又重的舊棉被滑落。她的目光急急掃過這間屋子：低矮的土坯墻，剝落的黃泥，黑黢黢的房梁，瘸腿的破桌，歪斜的板凳，掉漆的箱子，冷冰冰的灶臺……墻角堆著蒙灰的農(nóng)具，而炕頭那個簡陋的木架上，卻整齊到刻板地碼放著書冊、卷軸和筆墨。，那笑容扭曲，比哭更難看?！拔覀儭彼曇粢琅f抖，“我們這是…我們這是……穿越了”。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自己的手，舉到眼前。
這雙手……陌生。手指修長，骨節(jié)并不粗大，皮膚是一種不健康的白，甚至有些細膩。掌心柔軟，沒有常年勞作的厚繭，只有右手食指內(nèi)側(cè)和拇指指腹，有一層因長期握筆、磨墨留下的、顏色略深的薄繭。指甲修剪得整齊干凈。這是一雙典型的、被刻意保護起來的、除了執(zhí)筆不事生產(chǎn)的手。
原身周安，用全家人的血汗，供養(yǎng)著這樣一雙手，去搏一個渺茫的功名。整整十年。無視家人的辛苦，甚至想賣了最后一畝地。
“我上輩子也不知道干了什么虧心事，這輩子穿成一個黃臉婆，還要把最后一塊活命的地賣了，去填一個……一個考了十年連門檻都沒摸著的無底洞？！”林禾喃喃自語。
“穿越”這個詞，被她咬牙切齒地吐出來，裹挾著巨大的憤怒、自嘲和無處發(fā)泄的恐慌。
周安沉默著。腦仁的鈍痛和混亂的記憶在廝殺。不考了。絕對不能考了。什么功名利祿，全是虛的?；钕氯?，填飽肚子，是唯一真實的東西。
“不考了?！彼俅伍_口，聲音平穩(wěn)了些，斬釘截鐵。
“噔、噔、噔?！?br>腳步聲，還有孩童含糊的咿呀聲，由遠及近。
破舊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穿著褐色粗布衣裙、頭發(fā)花白的老婦人端著一個粗陶碗，側(cè)身進來。她身后，跟著個搖搖晃晃、咬著手指的小男孩，虎頭虎腦，眼睛烏亮。
“安兒，小禾，醒了？”老婦人——周母，把碗放在炕沿，里面是多半碗灰褐色、冒著熱氣的糊糊。她先看向周安頭上滲出血漬的舊布條，又看看阿禾慘白的臉，重重嘆了口氣，皺紋里堆滿愁苦和疲憊。
“你說你們倆……多大的人了，咋還動起手來？”周母語氣軟，沒有太多責備，只有無盡的心疼和無奈，“安兒，不是娘說你，那地……是你們最后一點根了。你爹和你大哥知道了，心里頭跟刀絞似的。可不能再賣了。"頓頓，又接著道"咱們雖說沒看著你們揭不開鍋不管的道理，可到底是分家了，你大哥也有一大家子要養(yǎng)……只是這考功名，十年了……”她哽住，把后面的話吞回去，彎腰抱起試圖往炕上爬的小孫子，“寶兒乖，爹娘疼，不鬧?！?br>小男孩在奶奶懷里扭動，烏溜溜的眼睛卻看著炕上的兩人，含糊地喊：“爹……娘……”
周安身體僵硬?！暗边@個稱呼，對他和阿禾來說，都太過陌生和沉重。他們只有彼此，沒有父母，如今卻憑空多出一對“爹娘”，和一個“兒子”。
阿禾閉上了眼睛，胸口劇烈起伏，再睜開時，里面只剩一片空茫的、近乎麻木的疲累。
周母絮叨著，勸周安想開，身體要緊，又看著周安接過碗，才嘆著氣，牽著一步三回頭的小孫子走了。門掩上，隔開了外面清冷的晨光。
土屋里只剩下他們倆，和那碗粗糙糊糊散發(fā)出的、微弱的食物熱氣。
周安看著手里的碗，又看向阿禾。
“先吃點。”他把碗遞過去。
阿禾沒接，只是看著周安，看了很久，久到那碗沿的熱氣都快散了。她才慢慢伸出手。指尖冰涼，碰到周安同樣沒什么溫度的手指。
碗很燙，粗糙的陶壁硌著掌心。她低頭，看著碗里那渾濁的、不知摻了什么野菜和粗糧的糊糊，騰騰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端起碗，湊到嘴邊，喝了一小口。溫熱的，帶著土腥氣和淡淡的澀味，順著食道滑下去，空蕩蕩的胃里有了點實在的東西。
她又喝了一口，沒抬頭，只把碗遞給周安。
周安也沒吭聲，只是從她手里拿回碗，也喝了一大口。糊糊粗糙，劃過喉嚨，有點剌，但確實頂餓。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無奈的接受再也回不去的現(xiàn)實，從兩人接收的記憶里看。
周安一心只讀圣賢書，萬事不管。
林禾則是以夫為天，任勞任怨，一心供丈夫科考。直到周安想賣掉最后一畝地，才鼓足勇氣說不。沒想到兩人確因此喪命。
第二天清晨，周母送孫子過來，挎著籃子，里面是幾個雜面餅子和一小把干菜。放下東西，她看著周安，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摸摸孫子的頭，走了。
周安站在門口，看著周母微駝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盡頭，又回頭。
阿禾此時正蹲在灶前，對付那些潮濕的柴草，濃煙嗆得她直咳，側(cè)臉被熏黑了一塊，眼神卻像凍住的冰，又冷又倔。
他心里某個地方，被狠狠地擰了一把。
“我去趟上房。”他忽然說。阿禾動作一頓，沒回頭，只從鼻腔里“嗯”了一聲，短促而模糊。
上房是周父周母和大兒子周平一家住的地方，就在村子東頭，比他們這間孤零零的土屋齊整不少，也是個土坯院子，但至少院墻完整。
周安走進去時，周父正坐在門檻上吧嗒著早煙袋，煙霧籠罩著臉，看不清表情。周母在喂雞。大哥周平下地了，大嫂李氏在井邊用力捶打衣服，棒槌聲悶響。見他進來，抬起眼皮瞥了一眼，沒吭聲。
“爹，娘。”周安學著記憶里的樣子，躬身。
周父沒應(yīng)，磕了磕煙鍋。周母停下，看著他?！拔?，”周安吸了口氣，聲音清晰，“想好了。不考了。那最后一畝地，留著。家里……不能再敗了。”
院子里驟然一靜。
周父磕煙袋的動作停了，抬起眼。周母手里的破瓢“哐當”掉地，谷子灑出，雞群撲騰。李氏也停了棒槌，愕然扭頭。
“安、安兒……你說啥？”周母聲音發(fā)顫，**他額頭又不敢，“你……你別是磕壞了腦子？”
“沒壞，娘?！?a href="/tag/zho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周安嘴角動了動，“十年，該清醒了。是兒子不孝?！?br>周父沉默地看他，看了很久。“真想通了？”
“真想通了?！?br>周母切地說，“地不多，好好種，加**爹和大哥幫襯，餓不死。你……也跟著下地？”
周安點頭。下地，總要學會的。他轉(zhuǎn)身，指向來路：“我想先……把那些東西賣了?！?br>“東西？啥東西？”
“書。筆。墨。紙。硯。所有跟科舉有關(guān)的。”周安一字一句，“占地方，也戳心。賣了換錢，買糧，或者……試試別的營生。”
這話比剛才更讓人震驚。
賣書？對一個讀了十年圣賢書的人，賣書無異于**信仰，承認徹底的、恥辱的失敗。
周父猛地站起，煙袋桿子指著周安，手抖：“你……你真要賣書？”那不僅是書，是周家全部的指望，是沉甸甸的銀錢和心血。
“是?！?a href="/tag/zho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周安垂眼，“留著沒用。換點實在的。”
周母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不是喜，是混雜著心痛、釋然和巨大悲傷的情緒?！百u了……也好，也好……賣了，就真斷了……”她語無倫次，用袖子擦臉。
李氏在一旁，極小聲地嘀咕：“早該賣了……”
事情定了。周父周母心情復雜，但兒子能回頭，總比撞南墻好。
周安回到家，阿禾已經(jīng)煮好了糊糊，灰撲撲一碗。見他回來，抬眼看了看，沒說話。
“我跟爹娘說了，不考了。地留著?！?a href="/tag/zho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周安在炕沿坐下，“過兩天，跟大哥去縣里，賣書和筆墨?！?br>"是該賣了，這個家都窮成這樣了，賣了書還能換點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