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菜市場的五塊八
我和孫志康結婚四十年，家里一直有兩樣東西最安穩(wěn)。
一樣是陽臺上那盆活了十幾年的綠蘿，一樣是他抽屜里那本藍皮記賬本。
綠蘿偶爾還會黃幾片葉子，記賬本不會。
它比鬧鐘準，比日歷勤，連我今天在菜市場多花了五塊八，晚上都能被它記進去。
那天一早，我拎著布袋去買菜。天還沒熱起來，菜市場地上全是水，魚攤那邊腥味撲臉，賣豆腐的攤主正拿勺子敲桶邊，問我要不要嫩豆腐。
我挑了半只雞，一把空心菜，一塊豆腐，又順手買了點小排骨。孫子前陣子咳得厲害，兒媳婦上班忙，我想著晚上燉點湯，叫他們回來吃。
賣菜的大姐把零錢找給我，我低頭數(shù)了一下，突然想起志康前天說過一句話。
“最近肉價又漲了，家里伙食費得控制控制。”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里正拿著遙控器，連頭都沒回，像在順嘴提醒天氣。
我當時沒接。
我這輩子很多話都沒接。
不是沒聽見，是接了也沒用。
回家以后，我把菜一樣樣放進水池邊，雞腿剁開，排骨焯水，砂鍋剛坐上灶，孫志康推門進來了。
孫志康把公文包一樣的舊黑包放到餐桌邊，先看了一眼案板上的排骨，又看了眼垃圾桶里的包裝袋。
“今天買得挺全。”
我“嗯”了一聲，手上還沾著水。
他把鞋換好，走過來拿起塑料袋上的小票，動作熟得像在翻他自己的東西。
“雞三十六，排骨二十八，豆腐四塊五，空心菜六塊，蔥姜蒜三塊二?！?br>他念著念著，眉頭往里收了一點。
“你不是說就買點清淡的嗎，怎么又買排骨了？”
我把火調(diào)小，轉身去洗手。
“濤子晚上回來吃，孩子也來，燉點湯?！?br>“他們回來吃是他們的事?！彼研∑倍读硕?，像在抖掉上頭的水汽，“你提前跟我說一聲，我好記到他們那一欄?！?br>我看著他，沒太聽懂，或者說，聽懂了但不想接。
“什么叫記到他們那一欄？”
“就是這頓飯的成本，不能都算我們兩個人頭上?！?br>他說得很平，像在講一道最簡單的算術題。
“兒子兒媳一個月工資也不少，老回來吃飯，肉菜水果、水電煤氣，全是錢。咱們年紀大了，不能像年輕時候那樣糊里糊涂過?！?br>我擦手的動作慢了點。
“那你想怎么算？”
“今天這頓，按四個大人一個小孩來攤。孩子算半個?！?br>他已經(jīng)從黑包里摸出筆了，藍色圓珠筆在指縫里轉了一下，“排骨這部分可以單列，畢竟主要是給孩子燉的?！?br>我盯著他手里的筆，忽然有點想笑。
不是覺得好笑，是人被扎了一下，疼過頭了，會先想笑。
“孫志康?！蔽医辛怂宦?，“那鍋里的米，要不要也按顆粒分？”
他抬頭看我，像沒想到我會頂這一句。
“你這話就沒意思了?！?br>“是我沒意思，還是你過得太有意思？”
廚房里有一陣子沒聲，只剩砂鍋咕嘟咕嘟響。
他把筆帽扣上，放輕了點語氣。
“我不是跟你吵。我是在跟你講道理?，F(xiàn)在都講AA，親兄弟還明算賬，更別說成家以后的小家庭。咱們幫襯可以，不能沒邊?！?br>AA這個詞，是他這幾年學會的。
學會以后，他像撿著了什么金規(guī)玉律，水電費、物業(yè)費、買菜錢、體檢費，樣樣往里套。
連前年我去給***送年貨，他都能記一筆“非共同支出”。
我那時候氣得一晚上沒睡著。第二天一早，他把二百八十塊現(xiàn)金壓在桌角，說得特別大方。
“這是我姐那份，我不讓你吃虧。”
他以為那是公平。
可四十年夫妻，哪有這么分的。
年輕那會兒他在廠里上班，我在紡織車間三班倒。兒子發(fā)燒到四十度，是我抱著他在醫(yī)院長椅上坐了一夜。婆婆癱在床上那三年，擦身、端屎端尿、半夜翻身，也都是我。
那時候沒見他拿本子出來，給我算個夜班費，算個誤工費，算個伺候老人補貼。
現(xiàn)在日子好過一點了，倒是什么都能折成錢了。
中午濤子帶著孩子來時，湯已經(jīng)燉爛了。小家伙一進門就往我懷里撲，奶聲奶氣叫“奶奶”，手里還攥著半塊餅干，蹭得我衣服上都是渣。
我抱著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