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沒亮，我就出門了
我五點不到就醒了。
腰先醒的，像有根生銹的釘子橫在骨頭里，翻個身都帶著酸。我在黑里躺了兩秒，等那陣麻意過去，才把腳慢慢探下床。
廚房地磚涼得扎人。
我扶著灶臺燒水，先煮小米粥，又把昨晚包好的餛飩下進鍋里。鍋沿冒白氣的時候，我順手把陳國梁那只保溫杯也灌滿，里面丟兩片他常喝的山楂片。
臥室門開了一條縫。
陳國梁穿著背心出來，先看了眼墻上的鐘，又看了眼鍋里，嘴里嘖了一聲：“今天動作有點慢啊，浩子那邊不是七點前得過去？”
我沒接這句，只把碗一只只擺出來。
他坐下先喝了一口粥，燙得皺了皺眉，接著說：“你別光顧著他們家，咱這邊菜錢水電也別老讓我提醒。這個月燃氣多了不少，你記得把你那一半轉我?！?br>我手里捏著漏勺，指頭被熱氣熏得發(fā)紅。
“我知道?！蔽艺f。
他嗯了一聲，像是把一件該說的話說完了，低頭吃餛飩。
我把自己那碗推到一邊，沒動。
天還沒亮透，窗戶外頭是一層灰白色。小區(qū)樓下賣早點的三輪車剛支起來，豆?jié){機嗡嗡響。我把給孩子帶的雞蛋、溫水壺、備用秋褲都塞進帆布袋里，手剛抬起來，腰上就猛地抽了一下。
我下意識彎了彎身，手撐著餐桌邊。
陳國梁抬眼看我：“又裝腰疼？”
我沒抬頭。
“不是裝?！蔽艺f，“昨晚給朵朵翻身的時候扭到了?！?br>“孩子小，不都這么過來的?！彼麏A起一個餛飩，吹了吹，“再說了，你在家閑著也是閑著，帶自家孫子，總比出去給別人干活強?！?br>這句話我聽了很多年，聽得耳朵里都快長繭。
以前他說我從紡織廠退得早，在家閑著。后來兒子結婚，他說年輕人工作忙，我去幫襯幫襯。女兒生孩子，他又說當**哪有不搭把手的。等我真的把自己活成一根哪里缺了往哪里塞的釘子，他還是那句，閑著也是閑著。
我把圍巾繞好，拎起帆布袋出門。
樓道里有股潮味，燈一明一暗。下到一層時，腰上的勁還沒緩過來，我扶著扶手站了一會兒，聽見外頭風刮樹葉的聲音，才繼續(xù)往前走。
公交站離小區(qū)不遠。
我到的時候，賣油條的已經炸完第一鍋了。熱油氣撲過來，我胃里空得發(fā)酸，卻還是沒停，買了三根油條兩杯豆?jié){，給兒子兒媳留一份，自己只揣了個茶葉蛋在口袋里。
到陳浩家六點四十。
杜娟開門的時候還打著哈欠，頭發(fā)亂蓬蓬地扎在腦后。她給我讓了個身，聲音壓得低：“媽，你可算來了，朵朵半夜醒了兩回，我跟陳浩今天都得早走?！?br>我嗯了一聲，先去看小的。
朵朵還睡著，小手握成一團，額頭上有點汗。另一間房里，舟舟的書包丟在地上，校服褲子卷成一團，昨天畫的手工作業(yè)壓在茶幾下面，邊都皺了。
我把帆布袋放下，先把豆?jié){倒進杯子里，又去把舟舟叫醒。
“奶奶，再睡五分鐘?！彼驯蛔油^上一蒙。
“再睡你就真要遲到了?！蔽遗乃?，“快點，褲子自己穿，我給你熱牛奶?！?br>他哼哼兩聲，翻身坐起來，頭發(fā)炸得像一蓬草。
杜娟已經在玄關換鞋，高跟鞋敲地板，篤篤響。陳浩一邊扣襯衫扣子一邊往嘴里塞油條，還騰出空沖我說：“媽，今天***四點半接果果，敏敏那邊開會，求到我這來了。你辛苦點，順路帶一下?！?br>我手里正給朵朵沖奶粉，動作頓了一下。
“我今天還得給朵朵洗澡?！蔽艺f。
“沒事，果果乖?！标惡普f得很快，“你帶一個也是帶，帶兩個也是帶。”
他說完就低頭看手機，像這件事根本不值得多談。
門砰地一聲關上，屋里安靜下來，只剩廚房抽油煙機的低響和朵朵吞奶的咕嘟聲。
我站在原地，手上還沾著奶粉，忽然想起自己口袋里那顆茶葉蛋，到現(xiàn)在都沒顧上剝。
舟舟邊刷牙邊朝我喊：“奶奶，我今天手工要帶盒彩泥?！?br>“奶奶，我**找不到了。”
“奶奶，妹妹拉了。”
聲音一陣陣涌過來，像一盆接一盆的水，往我身上潑。
我把茶葉蛋掏出來，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蛋還是熱的。
可我已經沒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