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滿月酒前一晚
孩子出生后的第三十二天，我第一次生出那種念頭，是在臥室昏黃的小夜燈底下。
他剛吃完奶，閉著眼，鼻翼輕輕一張一合，臉還帶著新生兒那種軟塌塌的紅。我抱著他拍嗝，手掌隔著薄薄一層包被，能感覺到那點小身子在我臂彎里一下一下起伏。
按理說，這應(yīng)該是我最踏實的時候。
可我盯著他的眉骨和眼角，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輕輕刮了一下。
不是像我。
我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換了個角度又看一遍。
還是不像。
我小時候眼皮薄，眼尾平，鼻梁不高，家里老照片擺著，一眼就能看出來。我爸那邊的人也都一個樣，骨相平，眉眼收著，不張揚。林知微懷孕的時候，我媽還拿著我兩歲時的照片說，將來孩子多半隨我，安靜，長得也穩(wěn)。
可現(xiàn)在我懷里這個孩子，眼窩比我深，鼻梁也挺，連耳垂都厚。
我低頭看了一會兒，手掌慢慢停了。
“怎么了？”
林知微靠在床頭，聲音還有點虛。她剛喂完奶，頭發(fā)散著，肩上披了件月子服，臉色白得發(fā)透。她看我不動，伸手把鬢角的碎發(fā)往耳后攏了攏，“你拍啊，別讓他嗆著?！?br>我回過神，繼續(xù)輕輕拍。
“沒什么。”我說。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像是想問，又沒問，只低頭去拿床頭柜上的溫水。
屋里很安靜，只有加濕器輕輕冒白霧。
我忽然問：“你小時候鼻梁高嗎？”
她擰杯蓋的動作停住了。
“什么？”
“我說，孩子這個鼻子，像你嗎？”
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有點無奈，像我說了什么很外行的話。
“你第一次當爸，也不用這么快就開始研究長相吧？”
她把杯子放回去，抬手碰了碰孩子的臉，“新生兒一天一個樣，腫沒消，骨相也看不準。再說了，像我像你有什么區(qū)別，都是咱倆的孩子?！?br>她說得順，幾乎沒有停頓。
我點點頭，沒再接。
可那一下沒過去。
滿月酒定在第二天中午，酒店包間是**挑的，說方便，氣派，也像樣。林家那邊親戚多，我這邊人少，從籌備到菜單，幾乎都是**說了算。我原本不想搞這么大，孩子剛滿月，林知微也沒恢復好，弄得太熱鬧，她折騰，我也煩。
可**一句話就給頂回來了。
“孩子是大事，第一回露臉，哪能冷冷清清?！?br>那天我沒說話。
從懷孕到生產(chǎn)，我說得最少的時候，就是**在場的時候。
她總能用一種很理所當然的口氣，把你想說的話弄得像不懂事。
第二天一早，我抱著孩子出門，林知微慢慢跟在后面。電梯鏡子里，我低頭看了眼懷里的小臉，那股不對勁又冒出來，像有根針，藏得很深，但一直在。
酒店包間里很吵。
親戚圍過來，一口一個“像媽像外公這眉眼以后肯定好看”，說什么的都有。我抱著孩子站著，臉上掛著笑，耳朵卻像隔著一層水。
直到林知微的舅媽湊上來看了兩眼，忽然拍了下手。
“哎喲，這孩子鼻子真像明遠?！?br>我抬起頭。
“哪個明遠？”我問。
舅媽沒反應(yīng)過來，順嘴就說：“還能哪個，知微高中那會兒老帶回家玩的那個小伙子啊，叫什么來著……周明遠，對，周明遠。”
空氣像被人攥了一把。
桌邊有人笑著打圓場。
“你這嘴，孩子像誰都正常，扯那么遠干什么?！?br>舅媽也回過味來，趕緊笑，“我就是隨口一說，鼻子都長那樣嘛?！?br>我沒笑。
林知微的臉一下白了。
**立刻接過去，聲音抬高了半度，“你們這些人，講話真是沒邊。孩子剛滿月，說什么亂七八糟的。”
她說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帶著明顯的不快，像在提醒我別把氣氛弄壞。
我把孩子遞給我媽，抽了張紙巾擦手。
“周明遠是誰？”
包間里安靜了一瞬。
林知微咬了下唇，聲音壓得很低，“以前同學?！?br>“只是同學？”
她抬頭看我，眼里先閃過一絲慌，緊跟著就皺起眉，“你什么意思？”
我看著她，沒說話。
**把筷子一放，語氣冷了，“陳硯，今天什么日子？你非要在這兒問這些？”
“我只是問一句?！?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