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入口鼻，帶著湖底腐爛水草的腥氣，嗆得肺葉生疼。，手腳卻像被水鬼纏住，綿軟無力。耳邊是沉悶的水聲，還有隔著水層傳來的、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尖叫——“大小姐！大小姐落水了！”……好熟悉。，塵封的畫面被猛地掀開：十五歲那年冬天，后花園的湖邊，腳下一滑，天旋地轉(zhuǎn)?！嗌倌昵暗呐f事了？
沈清辭想睜開眼，眼皮卻沉得像壓了鉛塊。她只能感覺到有人在拽她，有人抱著她在哭，有人喊著“快去請大夫”。

然后是無邊的黑暗。

再有知覺時，首先襲來的是藥味。

苦澀、濃烈，混著炭火的暖意，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梅花香——那是母親親手調(diào)的方子，說能安神。

不對。

她嫁進晉王府后，再沒聞過這味。

沈清辭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藕荷色的床帳，帳頂繡著纏枝蓮花，針腳細密，是她十五歲那年親手選的花樣。床邊的紫檀小幾上，青瓷藥碗還冒著熱氣。遠處的雕花窗欞透進微光，映得滿室朦朧。

這是……她的閨房。

將軍府的閨房。

“姑娘！”

一聲帶著哭腔的驚呼在耳邊炸開。沈清辭偏頭，撞進一雙圓圓的杏眼。那丫頭鼻頭紅紅，掛著淚珠，正又驚又喜地望著她。

青竹。

是十五歲的青竹。

不是冷宮里那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青竹，是圓潤鮮活的、還不知人心險惡的青竹。

“姑娘醒了！姑娘醒了！”青竹撲過來握住她的手，指尖冰涼，“姑娘可嚇死奴婢了！那湖里的**冷啊，姑娘怎么就想不開去湖邊……”

說著又哭了起來。

沈清辭望著她，嘴唇動了動，卻發(fā)不出聲音。

不是不想說。

是怕一開口，這夢就碎了。

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簾子一挑，進來幾個人。

打頭的是個三十許的婦人，穿著藕荷色褙子，發(fā)髻一絲不茍，眉眼間卻滿是焦灼。她快步走到床邊，俯身探向沈清辭的額頭——

沈清辭的眼淚倏地落了下來。

是母親。

她的母親。

不是前世那個郁郁而終、臨終前還在喊“辭兒”的母親，是活生生的、會為她落水而焦急的母親。

“辭兒？”沈夫人被她這眼淚嚇了一跳，連忙坐下，“怎么了？可是哪里疼？告訴母親，哪里不舒服？”

沈清辭望著她，喉嚨像被棉花堵住。

她想說，母親，女兒想您。

她想說，母親，您走后女兒好苦。

她想說，母親，那些人是禽獸，是豺狼，是披著人皮的鬼——

可她什么也沒說。

只是搖了搖頭，任由眼淚浸濕鬢角。

沈夫人心疼得不行，一面給她擦淚，一面吩咐人去請大夫再來看看，又讓人去熬姜湯，再添兩個炭盆。屋里一時人來人往，亂成一團。

沈清辭就那樣躺著，目光越過母親的肩頭，落在門口。

那里站著一個人。

十四五歲的少女，穿著月白色襖裙，外罩銀鼠皮披風，襯得一張小臉愈發(fā)楚楚可憐。她扶著門框，眼里**淚，欲言又止地望著床上的沈清辭，像是有千般擔憂、萬般愧疚。

沈清瑤。

她的好妹妹。

沈清辭望著那張臉，忽然覺得渾身的血都涼了。

前世，也是這樣的場景。她落水，沈清瑤來探望，拉著她的手哭得梨花帶雨，說“姐姐受苦了，都怪妹妹沒有陪在姐姐身邊”。

那時候她多感動啊。

可后來她才知道，那湖邊的青苔，是沈清瑤的丫鬟“不小心”潑上去的。那忽然跑來撞她的小丫頭，是沈清瑤院子里的人。

那些所謂的“意外”，從頭到尾，都是沖著她來的。

“姐姐？”

軟軟糯糯的聲音響起，沈清瑤已經(jīng)走到床邊，眼眶紅紅的，“姐姐可算醒了，妹妹擔心死了?！?br>
她說著，伸手來握沈清辭的手。

沈清辭沒有躲。

她任由那只手覆上來，溫熱柔軟，和前世一模一樣。

“清瑤。”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姐姐？”沈清瑤抬頭，眼里滿是關切。

沈清辭望著這張臉，望著這雙看似清澈的眼睛，慢慢彎了彎唇角。

“我沒事，”她說，“只是……做了個噩夢。”

沈清瑤一愣：“什么夢？”

沈清辭閉上眼，像是在回想，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片刻后，她睜開眼，目光溫和得與從前別無二致。

“夢見有人推我，”她一字一頓，“從那湖邊，推進水里?！?br>
沈清瑤握著她的手，微微一僵。

那僵硬只是一瞬，快得幾乎察覺不到。若不是沈清辭前世看過無數(shù)次她這種反應，大約也不會發(fā)現(xiàn)。

可沈清辭發(fā)現(xiàn)了。

她的心沉下去，又浮上來。

慘的是，原來那么早，這個妹妹就開始算計她了。

浮的是——

這一次，她不會再瞎了。

“姐姐說笑了，”沈清瑤恢復如常，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定是落水受了驚，才做這樣的夢。姐姐好好歇著，妹妹明日再來瞧你?！?br>
說著起身，對沈夫人福了福，轉(zhuǎn)身離去。

沈清辭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簾子后，臉上的溫和一點一點褪去。

母親還在身邊絮叨，青竹忙著添炭熬藥，屋里暖意融融，藥香裊裊。

可沈清辭只覺得冷。

比方才從湖里被撈起來時，還要冷。

她慢慢攥緊被角，指節(jié)泛白。

“青竹。”

“奴婢在。”

“今日是什么日子？”

青竹愣了下：“姑娘，今兒是臘月十二啊?！?br>
臘月十二。

沈清辭閉眼算了算。

距離父親出征，還有三個月。

距離沈清瑤第一次真正動手，還有半年。

距離她嫁給蕭景琰——

還有一年。

她睜開眼，望向窗外。

外頭的雪不知何時停了，天邊透出一點點光，落在窗欞上，清冷冷的，像極了冷宮那日她最后看見的天光。

不一樣了。

這一次，不一樣了。

“青竹。”她又開口。

“姑娘？”

“替我記著，”沈清辭望著那片天光，聲音很輕，輕得像雪落在地上，“臘月十二，我沈清辭，回來了。”

青竹聽不懂這話的意思，只當是病中囈語，忙應了聲“記著了”，又去端姜湯。

沈清辭靠在床頭，望著那碗熱氣騰騰的姜湯，慢慢彎起唇角。

這府里欠她的，她要一筆一筆討回來。

先從——

她抬眼，望向門口的方向。

沈清瑤離開時，披風的一角還掛在門框上，藕荷色的，繡著纏枝蓮，和她床帳上的花紋一模一樣。

那是去年過年時，沈清辭親手畫的花樣，送給她“最疼愛的妹妹”。

真巧。

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先從這件披風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