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的暑假，也就是2004年的夏天，姑媽手機店里的幫工回老家了，作為家里唯一一個考進名牌大學的孩子，全家人一致推薦我去幫忙。

“你大學學過電腦，會下載，人也機靈，去大城市住兩個月，就當社會歷練了?！?br>
不顧我反復抗爭，我爸態(tài)度堅決，把我推上了去往廣州的綠皮火車。

我爸一輩子在小縣城，只送我上學出過一次省，和我媽在我的高中**開一家超市，日子不好不壞，卻也衣食無憂。

但姑媽卻志向遠大，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去廣州做生意。

每次回來都買很多稀奇寶貝。

爸媽逢人就說，姑媽在廣州發(fā)大財了。

姑媽到底有沒有發(fā)財無從考究，但上大學報到時，她送給我最新款的諾基亞翻蓋手機，一臺進口筆記本電腦。

惹得室友們艷羨不己。

“人家有個好姑媽，會投胎唄。”

每當想不通我為什么以班級第一名的成績考入學校，還能有這么優(yōu)渥的家庭條件時，她們就這樣打趣。

剛開始我還想辯解幾句，但到后來也慢慢接受了。

畢竟每個月我爸打給我的生活費就有1500，是大多數同學生活費的三倍。

而我的大學在一個二線城市，消費水平并不高。

我是一個對物質沒什么要求的女孩。

沒有用完的生活費除了補習英語，都攢了下來。

加上兩個學期都有甲等獎學金，也算小有積蓄。

父母一度為我的自律上進頭疼不己“”不要一天到晚死讀書，班。

上有無優(yōu)秀的男孩子留意了沒？

多花點錢打扮下自己，不要浪費我們給你的好基因?！?br>
在他們的認知里，女孩子考進好大學，無非是為了挑個好對象，而認真讀書就是*跎了歲月。

但我卻在無數個黑夜挑燈夜戰(zhàn)，一心只想出國留學。

哪怕在去廣州的火車上，我仍死命背著英語單詞，行李箱里裝滿了書。

我們班級輔導員說，一切沒有物質動機的努力都是耍**。

我就是最壞的學習**。

列車播報到廣州站了，我提著大包小包走出車廂，像一只小小的螞蟻匯入蟻群，我抬頭張望這個巨大的蟻穴，說不出來的壓抑感堵在胸口。

倒了三班地鐵，再坐西十分鐘的大巴車，終于到了叢化電子廠區(qū)，那個爸爸口中像搖錢樹般華麗的“趙云手機店”。

趙云，是姑**名字，我認得。

但手機店的模樣，卻出乎我的意料。

不到西十平米的空間，擺放著一個柜臺，一排六個電話卡座，還要隔出來一間臥室。

臥室跟柜臺中間放爐灶跟餐桌。

廠區(qū)的環(huán)境潮濕吵鬧，房屋密集，跟老家集貿市場相差無幾。

姑媽指著屋頂，有些為難地說：“如意，這兩個月你就住閣樓，我和小波睡臥室，你姑父睡沙灘椅?！?br>
我爬著木梯把貼身衣物放進那個天花板隔出來的“閣樓”，滾燙的淚水啪嗒啪嗒往下掉。

不是委屈，而是心疼。

印象當中有錢的姑媽，竟然只開著這么一家雜貨鋪大小的手機店，生活在這么不起眼的地方，床板小得連睡覺都伸不首腿，比我們在老家還苦。

“傻姑娘，廣州這地方一大半人都是這樣生活的，好多還不如我們呢。”

姑媽看到我哭花的臉，笑了。

“以后不要總給我錢了，你們攢著買大房子吧。”

我越想越難受，眼淚又啪嗒啪嗒落在姑媽肩頭。

姑媽明白過來我為什么哭，竟然被逗樂了：“原來是擔心我沒錢。

你呀，在這里過完暑假就知道了。”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姑媽教我收電話費、充話費、辦新卡，還安排我給廠區(qū)的男人女人下載歌曲和錄像。

從早上七點開門，到晚上十一點關門，客人來了一撥又一撥，我沒有一刻閑著。

每天晚上盤賬，流水竟然高得嚇人。

原來這個不起眼的小店真的是棵搖錢樹。

姑媽說，電子廠區(qū)有三個大廠，手機店只有兩家，出口一家，入口一家，我們的店正好在出口，生意最好。

“**守著那個超市，看起來倒是光鮮，利潤卻連我這兒零頭都不及。

為了多賺點錢，吃點苦算什么。

又想輕松好玩又想賺大錢，哪有那么好的事兒?！?br>
看著我在收銀機前呵呵傻笑，姑媽屈起指關節(jié)敲在我頭上：“你還是學生，成財迷了可不行。

忙完這兩天高峰，你就只幫我下載，輔導小波學英語。

自己愛干嘛干嘛?！?br>
我伸手環(huán)住她的脖子，在她臉上砸吧一下，她似笑非笑地推開我，“18歲大姑娘了怎么比你表弟都幼稚。”

從小到大，我一首被父母和親人無條件的愛滋養(yǎng)，性格溫順恬靜。

很快，就適應了在手機店的生活。

廠區(qū)出口的后街十分熱鬧，有飯館、超市、五金雜貨店、照相館、美發(fā)店、網吧，還有個小型溜冰館。

下午五六點鐘，廠區(qū)散工，年輕人潮水般涌進后街，賣碟的、賣玩具首飾的、賣衣服的、賣**的攤販也都在這個時候占領馬路中間，把街道擠得更窄了。

我最喜歡散工前半個小時去閑逛，那時候人不多，賣光碟的攤主就會打開音響，來回播放《癡心絕對》：“如果給你的愛你永遠都學不會，我又何苦勉強自己愛**的一切......”穿著緊身短裙的啤酒小姐和**攤老板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所有的店主和攤販都嚴陣以待，沖刺每天的盈利黃金期，當然也包括我姑媽跟姑父。

有一天，馬路中間竟然多了一個書攤，雖然都是劣質盜版書，我仍興奮地甘之如飴。

每天都要買一本回去，而且每一次都要還價，要是老板不肯，我就會說：“這是工廠，又不是學校，他們可沒時間看你的書。

你看這么多天，就我一個成年人買，不降價給我，黃了爛了就成廢紙了?！?br>
這招很管用，老板每次都會讓步。

廠區(qū)后街跟大學生活街很像。

只是這里的年輕人確實不愛看書，雖然與我年紀相仿，面相卻更成熟一些。

他們就像被社會催化劑催熟的水果，表面上看黃澄澄紅彤彤，其實內里還是硬邦邦的，空虛無助。

這是后來我在跟他們交往的過程中發(fā)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