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在窗戶上蜿蜒出一道道透明的小路。

林灼把數(shù)學試卷折成西折時，紙張發(fā)出脆弱的聲響，118分。

她把那個刺眼的紅色數(shù)字折在里面，但"1"字還是固執(zhí)地露在外面，像是某種無情的嘲笑。

"林灼！

"王老師用教案敲了敲她的課桌，"數(shù)學退步這么多還磨蹭？

看看人家陳燼，147分！

"教室里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林灼低著頭，把最后兩本書塞進書包。

后門突然被撞開，一個高個子男生抱著籃球沖進來，帶進一陣潮濕的風。

"報告！

"男生喘著氣，白校服己經(jīng)被雨淋透，"器材室的用具倒了，我剛才去幫忙...""陳燼！

"王老師的語氣立刻軟了下來，"快回座位吧，別著涼了。

"林灼抬頭看了一眼。

陳燼經(jīng)過她窗前時，頭發(fā)上的雨水甩了下來，正好滴在她的數(shù)學課本上。

水珠在"等差數(shù)列"的標題上暈開。

陳燼好像察覺到了林灼的視線，對她說了些什么。

林灼努力辨認發(fā)現(xiàn)說的是“看我干什么”林灼偷笑。

高三的日子跟按了快進鍵似的，稀里糊涂就過了一天。

放學鈴響時，雨下得正猛，豆大的雨點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亂響。

林灼抱著書包站在教學樓屋檐下，鞋尖離檐角垂的雨簾就差一點。

地上的積水映著她的影子，被雨點砸得碎了又拼，拼了又碎，跟她心里那點亂糟糟的感覺一個樣。

班主任前幾天說，家遠的可以申請住校，省點路上功夫。

填表時她想都沒想就劃了叉——哪怕每天多花西十分鐘在路上，也想回那個冷清但能關起門喘口氣的家。

林灼縮了縮脖子，忽然想起媽那把傘。

長柄的，印著**向日葵，黃燦燦的，以前下雨天，媽總撐著它來接她，傘柄暖烘烘的溫度順著掌心往上爬。

可現(xiàn)在，那把傘早沒影了。

媽走后沒多久，爸就把所有帶她痕跡的東西都收了，連同那件沒織完的向日葵圍巾，一起塞進儲物間最里面的紙箱，鎖得死死的她把書包頂在頭上沖進雨里。

校門口便利店飄出關東煮的香味，玻璃窗上蒙著層白汽，里面的魚丸和豆腐在湯里翻滾。

林灼站在窗戶外看了會兒，想起以前這時候，媽總會打來電話，聲音溫溫的：“灼灼，回來路上帶兩串豆腐唄？

**今晚加班。”

“同學，擋著熱氣了。”

店員推開玻璃窗，一股暖流撲在她臉上，“買不買？”

林灼摸了摸口袋里的兩枚硬幣，搖搖頭。

轉身走進雨里，鞋底踩進水坑，“啪嗒”一聲，像儲物間那個紙箱被撬開時發(fā)出的**。

老小區(qū)的樓道比平時更暗，聲控燈壞了好幾天，沒人修。

林灼在402門前停下，鑰匙**鎖孔，轉了三下才擰開——鎖早銹了，爸說過要換，說了快半年也沒動靜。

客廳里，爸正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聲音開得老大，***人的聲音尖尖的，報著今天的收盤指數(shù)。

他的皮鞋擦得锃亮，鞋尖正對著門口，旁邊空蕩蕩的，以前總擺著媽那雙米色拖鞋，鞋頭有點磨歪了。

“試卷簽字?！?br>
林灼把濕漉漉的試卷鋪在餐桌上，桌角那圈排骨湯印子還在。

爸放下遙控器，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眼睛瞇成條縫：“118？

上周周測不是125嗎？”

他的鋼筆在分數(shù)上點了點，突然漏了滴藍墨水，把“118”糊成了一團模糊的印子。

林灼盯著那個印子，沒說話。

桌上的電飯煲“嘀”地響了一聲，飯好了，也像在喊：該開始審了。

“下周要交志愿表了?！?br>
林灼說，眼睛盯著空蕩蕩的湯碗，背挺得筆首。

“你表哥在投行，去年年終獎——他能買下街口那家奶茶店嗎？”

話一出口，林灼就咬到了舌頭。

她感覺到爸的目光像刀子似的扎過來，后背瞬間發(fā)緊。

筷子“啪”地砸在瓷盤上，震得她手背上濺了幾滴熱油，刺啦一下。

林灼扯過袖子擦了擦，紅印子還是明晃晃地留在那兒。

“怎么跟**說話的？”

爸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咬得死死的，“去洗澡，好好反省?！?br>
浴室的花灑早就不對勁，水忽冷忽熱，燙得她一激靈，冷得她打哆嗦。

林灼對著鏡子看脖子上的紅印——昨晚藤條抽的印子淡了些，摸上去還有點刺疼，輕輕按了按，忍不住“嘶”了一聲。

鏡子里好像晃過個人影。

林灼猛地回頭，只有掛鉤上孤零零掛著條毛巾。

以前總掛兩條的，**淡粉色毛巾上繡著小小的向日葵，洗得發(fā)白了還舍不得換。

她關了浴室門，聽見客廳傳來茶杯摔碎的聲音，接著是爸壓著嗓子的怒吼。

他最近總這樣，對著空房間發(fā)脾氣，好像吼得狠了，就能把媽罵回來似的。

雨聲越來越大。

林灼擦著頭發(fā)回房間，一眼就看見桌上的日記本被動過了——夾在扉頁的銀杏葉書簽躺在垃圾桶里，葉柄上還有半個皮鞋印。

那是她拿到媽**通知書那天，從醫(yī)院回來的路上撿的，黃得透亮。

窗外，對面樓有個窗口亮著燈，隱約能看見個人影抱著吉他，琴聲被雷聲蓋得嚴嚴實實。

林灼沒來由地想起陳燼。

他吉他彈得真好，高一新生歡迎會上，他抱著吉他坐在臺上，燈光打在他側臉，那首歌她到現(xiàn)在都不知道名字，只記得當時全場女生的尖叫快掀了屋頂，他后來就成了校草。

后來陳燼進了文學社，某次聊起想考中央音樂學院，眼睛亮得像有光。

她當時怎么說的？

哦，她說：“這樣我們就可以一起去北京了?！?br>
林灼回過神，看見那件沾了墨水的校服還掛在椅背上，皺巴巴的，像面繳械投降的白旗。

她從書包里掏出被雨水泡軟的志愿表，“中央戲劇學院”幾個字暈得快要看不清了。

林灼拿起鋼筆，在空白處一筆一劃重新寫，筆尖劃破了紙頁也沒停。

躺到床上時，肚子咕嚕響了一聲。

她想起下午便利店的關東煮，要是當時買一串就好了。

明天放學，一定要去買一串嘗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