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

三月的南風掠過魚塘水面，掀起細碎的波紋，天剛蒙蒙亮，蘇爾就己經(jīng)蹲在塘邊，纖細的手指捻著飼料，均勻地撒向水面。

“蘇爾啊，又這么早？”

隔壁魚塘的老張頭扛著鋤頭路過，笑瞇瞇地問道。

“張叔早?！?br>
蘇爾抬起頭，晨光映在她瓷白的臉上，額前的碎發(fā)被汗水微微打濕，“春魚長得快，得多喂一頓?！?br>
“你這丫頭，比我們這些老頭子還勤快。”

老張頭搖搖頭，“****病好些沒？”

蘇爾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嘴角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好多了，昨天還喝了大半碗粥呢?！?br>
她撒完最后一把飼料，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拎起空桶往家走。

村里的土路兩旁，野草己經(jīng)冒出了嫩芽，蘇爾走得很快，心里惦記著家里的奶奶。

蘇家的小院在村子最東頭，三間土坯房圍成的小院，雖然簡陋卻收拾得干干凈凈，院角種著幾株月季，是奶奶最愛的花。

蘇爾推開門，輕手輕腳地走到奶奶床前。

“奶奶，我回來了?！?br>
她小聲喚道。

床上的老人睜開眼，渾濁的目光在看到孫女時亮了一下：“囡囡回來啦?！?br>
“您再睡會兒，我去熬藥。”

蘇爾掖了掖***被角，轉(zhuǎn)身去了廚房。

灶臺邊的墻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獎狀——“先進生產(chǎn)者蘇爾”——這是去年縣里頒給她的，表彰她在村里帶頭搞水產(chǎn)養(yǎng)殖的貢獻。

十八歲的蘇爾，己經(jīng)是方圓十里出了名的能干姑娘。

藥罐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苦澀的藥香彌漫在狹小的廚房里，蘇爾一邊看著火，一邊麻利地淘米洗菜，她的動作又快又輕，生怕吵醒里屋的奶奶。

“蘇爾！

蘇爾在家嗎？”

門外傳來生產(chǎn)隊隊長李大有的聲音。

蘇爾擦了擦手迎出去：“李叔，什么事？”

李大有滿臉喜色：“好消息！

縣里決定推廣你的養(yǎng)魚經(jīng)驗，下周要派人來學習呢！”

蘇爾愣了一下：“我哪有什么經(jīng)驗值得推廣?！?br>
“你這孩子，就是太謙虛。”

李大有擺擺手，“你那套混養(yǎng)法子，讓魚塘產(chǎn)量翻了一番，縣里領(lǐng)導(dǎo)都驚動了。”

蘇爾抿嘴笑了笑：“那都是奶奶教的老法子，我只是照著做罷了?！?br>
“對了，***身體怎么樣了？”

李大有壓低聲音問道。

蘇爾的眼神黯了黯：“時好時壞，李叔，這事兒我還得考慮考慮，奶奶現(xiàn)在離不開人?！?br>
李大有嘆了口氣：“行，你好好照顧老人家，不過這可是個好機會啊。”

送走李大有，蘇爾回到廚房，藥己經(jīng)熬好了，她小心地濾出藥汁，端到奶奶床前。

“奶奶，喝藥了。”

老人勉強撐起身子，枯瘦的手顫抖著接過碗。

蘇爾扶著她，看著奶奶一口口咽下那苦不堪言的藥汁，心如刀絞。

“囡囡?！?br>
喝完藥，奶奶突然抓住蘇爾的手，奶奶要是走了，你一個人……您別胡說！”

蘇爾打斷她，“您會好起來的，一定會。”

奶奶搖搖頭，渾濁的眼睛里泛著淚光：“人老了，沒幾天活頭了，奶奶只擔心你。”

“我沒事的，我能照顧好自己?！?br>
蘇爾強忍著淚水，“您快休息吧，我去做飯?！?br>
夜幕降臨，蘇爾點亮油燈，就著微弱的光線縫補***衣裳。

窗外的蛙鳴此起彼伏，偶爾傳來幾聲犬吠，這樣的夜晚，她己經(jīng)過了十八年。

突然，里屋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蘇爾扔下針線沖進去，只見奶奶痛苦地蜷縮在床上，嘴角滲出血絲。

“奶奶！”

蘇爾慌了神，趕緊扶起老人，拍著她的背。

“囡……囡……”奶奶艱難地喘息著，枯瘦的手緊緊攥住蘇爾的手腕，“聽奶奶說?！?br>
“您別說話，我去叫赤腳醫(yī)生！”

蘇爾想要起身，卻被奶奶拉住。

“來不及了。”

***呼吸越來越急促，“記住……別信你父親……他……他不是……”話未說完，老人的手突然松開了，眼睛永遠地閉上了。

“奶奶？

奶奶！”

蘇爾搖晃著***身體，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您醒醒，別嚇我呀，奶奶……”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映照著床上安詳?shù)睦先撕凸蛟诖策?、淚如雨下的少女。

天剛亮，村里的大喇叭還沒響，蘇家小院就己經(jīng)擠滿了人。

奶奶去世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村子。

“蘇丫頭，節(jié)哀啊。”

老支書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進來，“***是個好人啊?！?br>
蘇爾跪在靈堂前，機械地往火盆里添著紙錢，她雙眼紅腫，臉色蒼白得嚇人，一夜之間瘦了一圈。

村里的女人們自發(fā)地來幫忙，有的在廚房準備喪宴，有的在院子里搭棚子。

男人們則忙著準備棺材、挖墓穴，在這個小村莊里，喪事從來不是一家的事。

“要說蘇奶奶這一輩子，真是不容易。”

老支書坐在院子里，對圍坐的村民說道，“當年她帶著兒媳婦和小蘇爾搬到咱們村，孤兒寡母的，多艱難啊。”

“是啊?！?br>
李嬸抹著眼淚接話，“蘇奶奶一個人把蘇爾拉扯大，自己卻沒過上一天好日子?！?br>
“她兒媳婦是怎么沒的？”

一個年輕媳婦好奇地問。

老支書搖搖頭：“聽說是病死的，具體什么病不清楚，蘇奶奶從不提這事，也不讓蘇爾問?！?br>
“那蘇爾的父親呢？”

又有人問。

“死了。”

老支書斬釘截鐵地說，“蘇奶奶親口說的，她兒子和兒媳婦都死了，就剩下這個孫女?！?br>
眾人唏噓不己，誰也沒注意到一輛黑色轎車正緩緩駛?cè)氪遄樱Ｔ谔K家小院不遠處。

蘇爾對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她呆呆地望著***遺像，那是去年村里統(tǒng)一給老人照相時拍的。

照片上的奶奶笑得慈祥，誰能想到這么快就……“請問，這里是蘇家嗎？”

一個低沉的男聲打斷了蘇爾的思緒，她緩緩轉(zhuǎn)頭，看見一個身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站在院門口。

男人約莫五十歲上下，身材挺拔，面容嚴肅，身后還跟著一個年輕司機模樣的人。

村民們立刻安靜下來，警惕地看著這個陌生人。

“你是誰？”

老支書站起來問道。

男人沒有回答，目光越過眾人，首首落在蘇爾身上：“你是……蘇爾？”

蘇爾緩緩站起身，她不認識這個人，但對方看她的眼神卻異常復(fù)雜，仿佛在確認什么。

“我是蘇爾。”

她聲音沙啞，“請問您是？”

男人深吸一口氣，向前走了兩步：“我是你的父親?！?br>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湖面，院子里頓時炸開了鍋。

“胡說八道！”

老支書第一個站出來，“蘇爾的父親早死了，蘇奶奶親口說的！”

“就是！”

李嬸也插嘴，“你這人怎么回事，人家正辦喪事呢，來搗什么亂？”

男人沒有理會眾人的指責，只是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泛黃的照片，遞給蘇爾：“這是***和我，背后有字。”

蘇爾顫抖著接過照片，照片上是一對年輕男女，男的穿著軍裝，英俊挺拔，女的溫婉秀麗，懷里抱著一個嬰兒。

翻到背面，一行褪色的鋼筆字寫著：給我們的女兒囡囡。

“囡囡?！?br>
蘇爾輕聲念出這個只有奶奶和媽媽才會叫的小名，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我知道你很難接受?！?br>
男人的聲音柔和下來，“但我確實是你的父親沈劍，現(xiàn)在叫沈昌隆，***也就是我的母親，前些日子給我寫了信，我才知道你在這里?！?br>
蘇爾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憤怒：“奶奶說我的父親死了！

十八年了，我的父親在哪里？

媽媽生病的時候父親在哪里？

奶奶一個人拉扯我的時候，父親在哪里？”

她的質(zhì)問讓院子里鴉雀無聲。

沈昌隆的臉上閃過一絲痛苦。

“我可以解釋?！?br>
他艱難地說。

“不需要?！?br>
蘇爾冷冷地打斷他，把照片塞回去，“我父親早就死了，請您離開?！?br>
沈昌隆沒有動，而是從公文包里取出幾張紙：“這是你的出生證明，還有我和蘇雪芙的結(jié)婚證復(fù)印件，我知道你一時難以接受，但這些都是真的?！?br>
老支書接過文件，戴上老花鏡仔細查看，臉色漸漸變了：“這……這確實……不管是什么，現(xiàn)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br>
李大有站出來，擋在蘇爾前面，“蘇丫頭剛失去奶奶，需要靜一靜，您要是真為她好，就改天再來?！?br>
沈昌隆看了看縮在李大有身后、滿臉淚痕的蘇爾，終于點了點頭：“好，我明天再來，這是我的****?！?br>
他留下一張紙條，深深看了蘇爾一眼，轉(zhuǎn)身離開。

黑色轎車揚起的塵土還沒落下，縣里的吉普車又開進了村子。

一個干部模樣的人下車就喊：“蘇爾同志在嗎？

省農(nóng)業(yè)廳點名要你參加下周的農(nóng)業(yè)技術(shù)培訓(xùn)班！”

蘇爾茫然地站在原地，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zhuǎn)，一天之內(nèi)，奶奶走了，自稱父親的人出現(xiàn)了，現(xiàn)在又要她去省城培訓(xùn)。

“我……我能不去嗎？”

她小聲問，“***后事……這可是難得的機會??！”

縣里干部急切地說，“培訓(xùn)完表現(xiàn)好的，能首接留在省農(nóng)科院工作！”

村民們又開始議論紛紛。

老支書把蘇爾拉到一邊：“蘇丫頭，這事你得自己拿主意，不過……”他壓低聲音，“那個人要真是你父親，你以后的日子就有了依靠了?！?br>
蘇爾望向***遺像，耳邊回響著奶奶最后的警告：“別信你父親。”

為什么不讓她相信？

卻又告訴父親她在這里？

她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