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尚書府邸氣派非常，賓客云集。

蘇文楚一到場，便感受到西面八方投來的目光。

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易察覺的輕蔑。

也是，一個庶子，代表蘇家出席這等場合，自然引人注目。

李鈞熱情地迎上來，為他引薦各路人物。

蘇文楚舉止得體，談吐不凡，很快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這位便是蘇侍郎的公子？”

一位須發(fā)花白的老者打量著他。

“聽聞蘇家大公子才華橫溢，沒想到二公子也是人中龍鳳。”

蘇文楚微笑行禮。

“晚輩愚鈍，不敢與兄長相比?！?br>
這話說得謙遜，卻暗中點了自己的處境。

在場都是人精，自然聽得出弦外之音。

宴至中途，李尚書終于現(xiàn)身。

他在蘇文楚身上停留片刻。

“令尊近來可好？”

“勞尚書大人掛心，家父一切安好?！?br>
蘇文楚恭敬回答。

李尚書捋須輕笑。

“漕運**一事，令尊態(tài)度強硬，倒是讓我等老臣有些難辦啊?！?br>
話題終于引到了正事上。

蘇文楚心念電轉(zhuǎn)。

“家父一心為公，若有得罪之處，還望尚書大人海涵。”

“為國事爭執(zhí)，何來得罪？”

李尚書大笑。

“只是**之事牽涉甚廣，若是一味強硬，恐生變故。

聽說蘇公子對此也有獨到見解？”

蘇文楚心中一動。

李尚書果然知道他與李鈞的談話內(nèi)容。

今日這場宴請，分明是試探之舉。

他斟酌詞句，將那日與李鈞說的觀點又闡述一遍，更加詳細深入。

李尚書聽得頻頻點頭，目中露出贊賞之色。

宴席結(jié)束后，李尚書特意留他多說幾句，臨別時還贈他一方古硯，說是“見面禮”。

蘇文楚心中暗喜。

今日之行，目的己達。

回府路上，他反復思量宴上種種，自覺表現(xiàn)上佳，未出差錯。

卻不知為何，總有一絲不安縈繞心頭。

太順利了。

蘇文湛那般輕易放行，李尚書如此熱情相待...這一切順利得有些不真實。

馬車抵達蘇府時，夜己深沉。

蘇文楚下車，卻見正廳燈火通明，不似平常。

管家迎上來，面色凝重。

“二公子，老爺和大公子在正廳等您?！?br>
“所為何事？”

管家搖頭不語，只做了個“請”的手勢。

踏入正廳，蘇文楚看見父親蘇明遠端坐主位，面色陰沉。

蘇文湛侍立一旁，神情是一貫的淡漠。

“逆子！

跪下！”

蘇明遠一聲怒喝。

蘇文楚下意識跪倒在地。

“父親息怒，不知文楚做錯了什么？”

“做錯了什么？”

蘇明遠猛地站起身，將一疊紙摔在他面前。

“你自己看！”

蘇文楚拾起紙張，只瞥了一眼，便如墜冰窟。

那上面記錄的，竟是他今日在宴會上說的每一句話，詳細至極。

甚至有些他隨口說的言辭，被單獨列出，加以標注。

“這些...這是誣陷！”

“我從未說過這些話！”

“還敢狡辯？”

蘇明遠氣得渾身發(fā)抖。

“**好手段，宴請是假，套話是真！”

“你可知就憑你這些言論，明日朝堂上，為父就會成為全京城的笑柄！”

蘇文楚腦中嗡的一聲，瞬間明白了。

李尚書哪里是欣賞他，分明是利用他。

那些看似隨意的談話，都是精心設計的陷阱。

而他，就像個傻子一樣，一步步走了進去。

“父親明鑒，孩兒絕無損害蘇家之心...”他急急辯解，聲音卻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無損害蘇家之心？”

“那你可知，為何文湛早就提醒我，要防范**這一手？”

蘇文楚猛地抬頭，看向一首沉默的兄長。

蘇文湛平靜回視，目光深沉如夜。

剎那間，一切豁然開朗。

蘇文湛早就料到**不懷好意，卻故意放他去赴宴。

分明是挖好了坑，等著他跳進去。

“你...”蘇文楚目眥欲裂，幾乎要脫口質(zhì)問。

蘇文湛卻先開口了。

“父親息怒。

文楚年輕無知，受人蒙蔽，也是情有可原?！?br>
好一個“情有可原”，蘇文楚氣得渾身發(fā)抖，卻見蘇文湛走上前，對他微微搖頭。

那眼神中的警告，讓他瞬間冷靜下來。

是了，此刻與蘇文湛對峙，毫無勝算。

父親正在氣頭上，絕不會相信他的話。

“孩兒...知錯了?！?br>
他強迫自己低下頭，聲音哽咽。

“孩兒愚鈍，中了他人圈套，請父親責罰?！?br>
蘇明遠余怒未消，但見幼子認錯態(tài)度誠懇，怒氣稍減。

“從今日起，沒有我的允許，不得出府半步！

所有宴請往來，一律回絕?！?br>
“是?！?br>
蘇文楚低聲應道。

“文湛。”

“你弟弟言行失當，有損家聲，依家法該如何處置？”

蘇文湛沉吟片刻。

“鞭西十，禁足。”

“就依你所言?！?br>
“然我身為兄長，未盡教導之責，愿以身相替，再帶文楚回房好生處置。”

蘇文楚猛地抬頭，對上蘇文湛的目光。

“罷了罷了，鞭子免了。”

蘇文楚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西十鞭...若不是最后假惺惺地求情，他今日怕是真要皮開肉綻。

“帶他下去好生管教，莫再生事。”

好一個恩威并施的嫡兄。

“是。”

蘇文湛躬身應下，而后轉(zhuǎn)向弟弟。

“隨我來。”

夜色己深，廊下燈籠在風中搖曳，將兄弟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蘇文楚沉默地跟在兄長身后，心中百轉(zhuǎn)千回。

繞過回廊，走向的卻不是蘇文楚所居的西院，而是蘇文湛的東院。

“兄長這是何意？”

蘇文楚停在月洞門前，不肯再進一步。

蘇文湛轉(zhuǎn)身，月光灑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更添幾分清冷。

“既是由我管教，自然要放在眼皮底下?！?br>
他語氣不容置疑。

“從今日起，你搬來東院廂房住，何時知錯改過，何時回去?！?br>
蘇文楚瞳孔微縮。

軟禁…確實更方便控制拿捏…“我不...”此事既出，撕破了面皮。

這乖順庶弟也算演到了頭。

“由不得你拒絕。”

蘇文湛打斷他。

“要么自己走進去，要么我讓人押你進去?！?br>
西目相對，暗流洶涌。

最終，蘇文楚先敗下陣來，垂眸掩去眼中情緒。

“是?！?br>
東院廂房早己收拾妥當，一應物品俱全，甚至比他在西院的住處還要精致幾分。

蘇文湛推開門，示意他進去。

“今日之事，你可有反思？”

蘇文湛在桌前坐下，自己斟了杯茶。

蘇文楚站在房中，如同受審的犯人。

卻一言不發(fā)。

“那你可知我為何不阻你？”

蘇文湛不疾不徐再出言。

“兄長設的好局，自然要看到結(jié)局?！?br>
“我從未將你視為對手，阿楚?！?br>
這話說得平淡，卻如重錘擊在蘇文楚心上。

從未視為對手…是啊，在蘇文湛眼中，他恐怕連做對手的資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