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時合歡銅鈴
檐角銅鈴撞碎秋雨。
實在不算是好天氣呢……可新娘子全然不在意。
姑蘇繡娘最引以為傲的緙絲喜服裹在身上，卻壓不住骨髓里滲出的寒意。
金陵城的潮濕像某種活物，正順著繡鞋爬上她些許酸痛的膝頭。
“新婦跨鞍——”喜娘攙著她的手陡然加重力道，紀(jì)無念踩過馬鞍下那柄算盤。
她先抬右腳，穩(wěn)穩(wěn)地做了三次虛跨。
“新人跨雕鞍，歲歲保平安；鞍上麒麟子，鞍下狀元郎！”
第西次實跨后喜娘攙著她繼續(xù)前行。
喜堂的沉香混著藥香撲面而來。
紀(jì)無念隔著蓋頭望見金線繡的云紋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本該殷紅如血的吉服穿在禮岷川身上，倒成了寒山寺檐角垂落的冰凌。
禮岷川牽過她的手握上紅緞，二人緩步走進喜堂。
紀(jì)無念感受到雨絲的涼意……從姑蘇走的那日，芙蓉帳外的雨也是這樣綿密。
只是今日除了雨似乎還多了些——溫暖。
剛剛那一瞬間她感受到的。
那人的手是暖的。
紀(jì)無念還以為這般透著冷氣的人，手也會是冷的。
“解纓結(jié)發(fā)——”喜娘用五色絲纏結(jié)裝入鮫綃囊。
“絲羅共結(jié)，發(fā)膚相纏；陰陽合順，昌胤百年！”
纏著紅線的青絲墜入**時，紀(jì)無念嗅到佛手柑混著苦參的味道。
“抬襟——”司禮官長喝穿透門扉，紀(jì)無念垂眸望著茜素紅的地衣，金線繡的蓮花隨著腳步次第綻放。
禮岷川婚服上的暗紋正隨著呼吸起伏，蹭過她霞帔的流蘇。
檐外突然掠過的喜鵲驚了賓客。
禮岷川似是怕驚到她的新娘子，將人往懷里帶了半寸。
喜服廣袖遮住了紀(jì)無念偷藏在她腰封后的銀鏈蠱盅。
“一拜天地——”青***上浮著合歡紋。
他托著她手背俯身時，發(fā)間銀絲絳垂落，與她的珍珠步搖纏作一縷。
門外的細(xì)雨微風(fēng)驚得她耳畔明月珰輕顫，正落進旁邊新郎官悄悄抬眸的視線里。
“二拜高堂——”她發(fā)間東珠掃過他手背，涼意未及浸透肌膚，己被禮岷川翻腕輕握住一縷青絲整理好放下。
“夫妻對拜——”燭臺爆開燈花，紀(jì)無念垂落的蓋頭輕紗被氣流掀起，正迎上禮岷川含笑的眼。
他發(fā)絲間綴著的冰魄石映著她眉心血玉，恍若星河傾入**。
“禮成——夫人當(dāng)心?！?br>
禮岷川虛扶她后腰的手掌隔著綃紗，紀(jì)無念聞到他襟口透出的雪松氣息。
嗯，是好聞的。
——————紅燭搖曳，燭臺上的火光在茜素紅帷帳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紀(jì)無念端坐在婚床邊，指尖輕輕拂過后腰的銀鏈蠱盅，那里面藏著她的本命蠱——一只通體瑩白的玉蠶。
發(fā)間東珠步搖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婚房內(nèi)彌漫著迦南香的氣息，聽丫鬟說——那是禮岷川特意為她點的，說是能安神定魄。
可紀(jì)無念聞著，卻不太歡喜。
她的蠱蟲同樣不喜歡。
"小東西，委屈你了。
"她輕聲呢喃，指尖在銀鏈上輕輕一叩，玉蠶便從蠱盅中探出頭來，晶瑩剔透的身軀上泛著銀光。
紀(jì)無念從妝匣里取出一枚青玉簪，簪頭雕著蓮花，花瓣間藏著幾粒朱砂色的蠱卵。
她將青玉簪輕輕一旋，簪身中空的暗格里滑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瓶，瓶內(nèi)盛著淡金色的液體——那是用南詔國特有的”金蠶絲“熬制的蠱食。
玉蠶聞到氣味，立刻興奮地扭動身軀，紀(jì)無念莞爾一笑，將蠱食滴在掌心，任由玉蠶慢慢**。
雕花窗外，喜樂聲、喧鬧聲交織在一起，如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將她緊緊束縛。
那聲音仿佛是從極遠(yuǎn)的地方傳來，又似在耳邊炸響，絲絲縷縷的傷心如蔓草般在心底肆意蔓延。
被逼到要以姻婚破局這份上，實在算不上是體面。
嫁給世子爺這般“美事”，紀(jì)無念卻覺得麻煩。
她暗暗思忖，若是自己這位夫婿一命嗚呼，那往后想必會便利許多。
紀(jì)無念垂眸望著掌心被掐出月牙痕的合歡帕，她蓋上茜素紅的蓋頭等著她希望的“短命”夫君。
只是這蓋頭實在映得眼前天地俱是血色。
紀(jì)無念想起阿姐同那蘇家二郎成婚時似是歡喜極了……她不懂。
花樣年紀(jì)坐進棺材板里，有什么值得高興的。
她有些擔(dān)心——阿姐在姑蘇過得還好嗎？
她這樣孤身來到金陵……阿姐會替她擔(dān)憂嗎？
紀(jì)無念透過蓋頭下?lián)u曳的珠簾，透過窗欞望見廊柱上系著的紅綢被風(fēng)卷上半空，恍若一截斬斷的動脈在雨中飄搖。
她想起今晨占卜時裂成兩半的龜甲，裂縫里爬出的蠱蟲竟在卦象上織出個"囚"字。
她不甚在意地輕笑。
“‘囚’嗎？”
天暗了。
密雨也藏進黑夜里，尋不見一絲蹤跡，唯有那風(fēng)依舊纏綿地卷進紀(jì)無念的手心。
她兀地想起今日拜堂禮岷川那絲溫暖。
今日接親之時轎簾被風(fēng)掀起半角的剎那，她看見禮岷川白馬上的側(cè)影——玉冠束著銀發(fā)，眉眼比雪還冷，腰間那柄劍的劍穗，和它的主人一般漠然。
他應(yīng)當(dāng)是俊朗的。
紀(jì)無念垂下眼眸，指尖輕輕摩挲著銀鏈，早己回去的玉蠶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緒，微微顫動了一下。
她心中泛起一絲苦澀，唇角卻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喜娘用指關(guān)節(jié)叩響門扉，門框上昨日新漆的朱砂正在梅雨季里滲出暗紅的水痕。
“少夫人，世子到了?！?br>
紅燭在燭臺上淌下胭脂淚，禮岷川推門時帶進一縷裹著雨絲的風(fēng)。
他喜服肩頭被雨水浸濕些許，發(fā)間纏著的發(fā)帶許是被酒氣熏得微松，可執(zhí)秤桿的手卻穩(wěn)得像握劍。
“都退下罷。”
他揮退喜**聲音帶著三分醉意，可踩過青磚的步幅分明穩(wěn)當(dāng)?shù)暮堋?br>
紀(jì)無念透過紅蓋頭，看見他腰間玉佩在燭光里晃出好看的紋路。
她莫名有些緊張了。
雕著龍鳳呈祥紋的烏木秤桿尖，正挑著紅蓋頭的一角。
蓋頭下綴著的流蘇微微顫動，在燭光里晃出細(xì)碎的影。
秤桿尖端挑起了蓋頭。
紀(jì)無念抬眸的剎那，正撞進禮岷川映著燭火的瞳仁里。
他眼底浮著層薄醉的霧，可那霧靄深處分明燃著灼人的星火。
“夫人好耐心?！?br>
她眼角描著蝶翅妝，朱砂點在眼尾卻故意暈開半分，像雪地里濺了滴將凝未凝的血——這般嬌怯的新嫁娘模樣，偏生嵌了雙寒潭似的眼，眸底浮著的碎冰正無聲絞碎滿室暖光。
禮岷川此時覺得自己真的有些醉了。
他俯身湊近他這乖巧模樣的新娘，雙手撐在她身側(cè)。
“世子？”
他俯身時袖間的雪松香混著酒氣，驚得她銀鏈蠱盅里的玉蠶突然蜷縮。
“要喝交杯酒了，娘子?！?br>
"好……"紀(jì)無念唇角綻開新婦該有的羞赧，指尖卻悄悄按住腰間蠱盅。
禮岷川牽起她的手走到桌前。
紀(jì)無念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干脆轉(zhuǎn)身去倒酒。
“娘子的嫁衣可是請的南詔繡娘？
我瞧著技法同一般繡法不同。”
他呼吸拂過她頸后那粒紅痣，玉蠶突然暴起，在銀鏈上撞出細(xì)微的叮咚聲。
窗外忽有雨點子敲打窗欞，紀(jì)無念借著整理鬢發(fā)的動作，將蠱蟲震回盅內(nèi)。
"許是母親專請的繡娘。
"“這樣啊……”禮岷川遞來合巹酒的手指修長蒼白，虎口處蜿蜒的淡粉傷痕像落在雪地上的梅枝。
她忽然記起昨夜喜婆的耳語：“世子爺那雙手，可是在詔獄里......”紀(jì)無念暗自揣測傷痕是何時落下的。
合巹杯底的金蓮紋在酒液中浮沉。
禮岷川執(zhí)杯的手指骨節(jié)分明，虎口處的痕跡正抵在紀(jì)無念尾指戴著的蛇紋銀戒上。
“夫人請?！?br>
他低沉的嗓音裹著酒氣擦過她耳垂，紀(jì)無念垂眸望著杯中琥珀光，嗅到摻在酒里的毒氣。
冰涼觸感順著血脈攀上心尖。
即使己發(fā)現(xiàn)面前之人的心思，她仍舊保持著一抹淡笑——甚至在發(fā)現(xiàn)毒氣之后那抹笑意更添幾分真誠。
她暗想——這毒按理來說并不致病，更不致死，那禮岷川希望她中毒之后有什么表現(xiàn)？
又或者是希望從她身上獲得什么好處？
兩人的手臂交疊成鎖，禮岷川廣袖上的銀蟒暗紋絞住她霞帔金線。
她飲下酒液的瞬間，分明感覺有蠱蟲順著他腕脈游入自己咽喉——竟是她自己下在酒中的噬心蠱！
她倒是把眼前這人想的簡單了。
“世子好手段?！?br>
她咽下腥甜，染著蔻丹的指甲劃過他執(zhí)杯的手背。
她后退數(shù)步，顯得慌亂不堪。
禮岷川忽然傾身，銀發(fā)掃過她鎖骨間懸著的血玉墜。
“不及夫人心慈，合巹酒里只摻了七分量的千機引?！?br>
千機引——可抵過噬心蠱的毒性且完美地與其融合達到控夢的目的，原是她為了躲過新婚夜的藥引。
可如今噬心蠱己在她體內(nèi)。
好在……這樣的蠱對她毫無作用。
“我的確心善，早知世子這般聰明，我就把千機引換成鶴頂霜……我原以為夫人會裝傻充愣，沒想到竟是這樣坦蕩?！?br>
禮岷川反手按住她后頸，燭火倏地爆開雙芯，兩人鼻尖將觸未觸的剎那——紀(jì)無念腰間銀鏈寸寸收緊，正無聲纏上他腰間的帶鉤。
“世子是要審問我嗎？”
紀(jì)無念抬眸，目光如刀，首刺向禮岷川那雙深邃的眼。
他唇角含笑，銀發(fā)在燭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仿佛一尊玉雕的神像，既溫柔又疏離。
“不，你是我的娘子，不是犯人。”
紀(jì)無念感到莫名，他叫的親昵卻暗下毒藥，他明明知道她做了什么，卻仍舊擺出一副溫良恭讓的模樣，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這種態(tài)度讓她恐慌。
“你是不是喝醉了？”
遠(yuǎn)處喜娘們拖長的卻扇詩喜樂尾音撕裂滿室暗涌，禮岷川猛地**一口合巹酒，將酒渡進她唇間。
紀(jì)無念下意識地要躲，卻被他擒住她欲退的后頸，將最后一滴酒渡進去。
力道溫柔卻不容抗拒。
兩人的呼吸交織在一起，愈發(fā)顯得急促而紊亂。
她嘗到了酒液中混著的鐵銹氣，那是她掙扎中咬破他舌尖后滲出的血，帶著一絲腥甜，卻又夾雜著梅嶺初雪的清冽。
玉蠶似是怕極了他，躲著二人緊貼的胸膛逃竄到房間的角落處。
“你喝醉了！”
她終于掙脫他的桎梏，聲音里帶著一絲慌亂，卻又強自鎮(zhèn)定。
禮岷川卻只是低笑一聲，指尖輕輕擦過她唇角殘留的酒液，目光深邃如潭。
“夫人說得對，我確實醉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幾分戲謔，卻又透著一絲難以捉摸的認(rèn)真。
“可醉的不是酒，是你?！?br>
“世子這是何意？”
“夫人何必明知故問？”
他的聲音低沉而曖昧，帶著幾分蠱惑的意味。
紀(jì)無念感到一陣莫名的慌亂，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在他面前無所遁形。
她試圖后退，卻被他攬住腰肢，兩人的距離近得幾乎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的，夫人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你……”禮岷川突然輕笑，笑得眉眼都成了月牙狀。
他轉(zhuǎn)身坐到床沿邊。
“我要是再多問幾句，你是不是就要**親夫了？”
紀(jì)無念有些被戳破的窘迫感，若是他再像那般莫名其妙不知所謂地說下去，現(xiàn)在恐怕坐在床上的己經(jīng)是無情無念的木偶了……只是這樣做后果有些麻煩，逃出去也得另找打算。
禮岷川看著有些出神的女子。
“這是在想**手段嗎？”
“不是。”
“那剛剛是在回味那個吻嗎？”
“不是?！?br>
“那……我剛剛在想我給你下藥你為什么不生氣。”
“生氣？
我己經(jīng)都還給你了，有什么可生氣的。”
紀(jì)無念啞然……貌似有些道理。
滿室燭火突然齊齊向東傾斜，將兩人的影子絞成麻花狀投在喜帳上。
“還不就寢嗎？
還是說今夜沒成功給我下藥就誓不罷休?！?br>
實在不算是好天氣呢……可新娘子全然不在意。
姑蘇繡娘最引以為傲的緙絲喜服裹在身上，卻壓不住骨髓里滲出的寒意。
金陵城的潮濕像某種活物，正順著繡鞋爬上她些許酸痛的膝頭。
“新婦跨鞍——”喜娘攙著她的手陡然加重力道，紀(jì)無念踩過馬鞍下那柄算盤。
她先抬右腳，穩(wěn)穩(wěn)地做了三次虛跨。
“新人跨雕鞍，歲歲保平安；鞍上麒麟子，鞍下狀元郎！”
第西次實跨后喜娘攙著她繼續(xù)前行。
喜堂的沉香混著藥香撲面而來。
紀(jì)無念隔著蓋頭望見金線繡的云紋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本該殷紅如血的吉服穿在禮岷川身上，倒成了寒山寺檐角垂落的冰凌。
禮岷川牽過她的手握上紅緞，二人緩步走進喜堂。
紀(jì)無念感受到雨絲的涼意……從姑蘇走的那日，芙蓉帳外的雨也是這樣綿密。
只是今日除了雨似乎還多了些——溫暖。
剛剛那一瞬間她感受到的。
那人的手是暖的。
紀(jì)無念還以為這般透著冷氣的人，手也會是冷的。
“解纓結(jié)發(fā)——”喜娘用五色絲纏結(jié)裝入鮫綃囊。
“絲羅共結(jié)，發(fā)膚相纏；陰陽合順，昌胤百年！”
纏著紅線的青絲墜入**時，紀(jì)無念嗅到佛手柑混著苦參的味道。
“抬襟——”司禮官長喝穿透門扉，紀(jì)無念垂眸望著茜素紅的地衣，金線繡的蓮花隨著腳步次第綻放。
禮岷川婚服上的暗紋正隨著呼吸起伏，蹭過她霞帔的流蘇。
檐外突然掠過的喜鵲驚了賓客。
禮岷川似是怕驚到她的新娘子，將人往懷里帶了半寸。
喜服廣袖遮住了紀(jì)無念偷藏在她腰封后的銀鏈蠱盅。
“一拜天地——”青***上浮著合歡紋。
他托著她手背俯身時，發(fā)間銀絲絳垂落，與她的珍珠步搖纏作一縷。
門外的細(xì)雨微風(fēng)驚得她耳畔明月珰輕顫，正落進旁邊新郎官悄悄抬眸的視線里。
“二拜高堂——”她發(fā)間東珠掃過他手背，涼意未及浸透肌膚，己被禮岷川翻腕輕握住一縷青絲整理好放下。
“夫妻對拜——”燭臺爆開燈花，紀(jì)無念垂落的蓋頭輕紗被氣流掀起，正迎上禮岷川含笑的眼。
他發(fā)絲間綴著的冰魄石映著她眉心血玉，恍若星河傾入**。
“禮成——夫人當(dāng)心?！?br>
禮岷川虛扶她后腰的手掌隔著綃紗，紀(jì)無念聞到他襟口透出的雪松氣息。
嗯，是好聞的。
——————紅燭搖曳，燭臺上的火光在茜素紅帷帳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紀(jì)無念端坐在婚床邊，指尖輕輕拂過后腰的銀鏈蠱盅，那里面藏著她的本命蠱——一只通體瑩白的玉蠶。
發(fā)間東珠步搖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婚房內(nèi)彌漫著迦南香的氣息，聽丫鬟說——那是禮岷川特意為她點的，說是能安神定魄。
可紀(jì)無念聞著，卻不太歡喜。
她的蠱蟲同樣不喜歡。
"小東西，委屈你了。
"她輕聲呢喃，指尖在銀鏈上輕輕一叩，玉蠶便從蠱盅中探出頭來，晶瑩剔透的身軀上泛著銀光。
紀(jì)無念從妝匣里取出一枚青玉簪，簪頭雕著蓮花，花瓣間藏著幾粒朱砂色的蠱卵。
她將青玉簪輕輕一旋，簪身中空的暗格里滑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瓶，瓶內(nèi)盛著淡金色的液體——那是用南詔國特有的”金蠶絲“熬制的蠱食。
玉蠶聞到氣味，立刻興奮地扭動身軀，紀(jì)無念莞爾一笑，將蠱食滴在掌心，任由玉蠶慢慢**。
雕花窗外，喜樂聲、喧鬧聲交織在一起，如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將她緊緊束縛。
那聲音仿佛是從極遠(yuǎn)的地方傳來，又似在耳邊炸響，絲絲縷縷的傷心如蔓草般在心底肆意蔓延。
被逼到要以姻婚破局這份上，實在算不上是體面。
嫁給世子爺這般“美事”，紀(jì)無念卻覺得麻煩。
她暗暗思忖，若是自己這位夫婿一命嗚呼，那往后想必會便利許多。
紀(jì)無念垂眸望著掌心被掐出月牙痕的合歡帕，她蓋上茜素紅的蓋頭等著她希望的“短命”夫君。
只是這蓋頭實在映得眼前天地俱是血色。
紀(jì)無念想起阿姐同那蘇家二郎成婚時似是歡喜極了……她不懂。
花樣年紀(jì)坐進棺材板里，有什么值得高興的。
她有些擔(dān)心——阿姐在姑蘇過得還好嗎？
她這樣孤身來到金陵……阿姐會替她擔(dān)憂嗎？
紀(jì)無念透過蓋頭下?lián)u曳的珠簾，透過窗欞望見廊柱上系著的紅綢被風(fēng)卷上半空，恍若一截斬斷的動脈在雨中飄搖。
她想起今晨占卜時裂成兩半的龜甲，裂縫里爬出的蠱蟲竟在卦象上織出個"囚"字。
她不甚在意地輕笑。
“‘囚’嗎？”
天暗了。
密雨也藏進黑夜里，尋不見一絲蹤跡，唯有那風(fēng)依舊纏綿地卷進紀(jì)無念的手心。
她兀地想起今日拜堂禮岷川那絲溫暖。
今日接親之時轎簾被風(fēng)掀起半角的剎那，她看見禮岷川白馬上的側(cè)影——玉冠束著銀發(fā)，眉眼比雪還冷，腰間那柄劍的劍穗，和它的主人一般漠然。
他應(yīng)當(dāng)是俊朗的。
紀(jì)無念垂下眼眸，指尖輕輕摩挲著銀鏈，早己回去的玉蠶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緒，微微顫動了一下。
她心中泛起一絲苦澀，唇角卻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喜娘用指關(guān)節(jié)叩響門扉，門框上昨日新漆的朱砂正在梅雨季里滲出暗紅的水痕。
“少夫人，世子到了?！?br>
紅燭在燭臺上淌下胭脂淚，禮岷川推門時帶進一縷裹著雨絲的風(fēng)。
他喜服肩頭被雨水浸濕些許，發(fā)間纏著的發(fā)帶許是被酒氣熏得微松，可執(zhí)秤桿的手卻穩(wěn)得像握劍。
“都退下罷。”
他揮退喜**聲音帶著三分醉意，可踩過青磚的步幅分明穩(wěn)當(dāng)?shù)暮堋?br>
紀(jì)無念透過紅蓋頭，看見他腰間玉佩在燭光里晃出好看的紋路。
她莫名有些緊張了。
雕著龍鳳呈祥紋的烏木秤桿尖，正挑著紅蓋頭的一角。
蓋頭下綴著的流蘇微微顫動，在燭光里晃出細(xì)碎的影。
秤桿尖端挑起了蓋頭。
紀(jì)無念抬眸的剎那，正撞進禮岷川映著燭火的瞳仁里。
他眼底浮著層薄醉的霧，可那霧靄深處分明燃著灼人的星火。
“夫人好耐心?！?br>
她眼角描著蝶翅妝，朱砂點在眼尾卻故意暈開半分，像雪地里濺了滴將凝未凝的血——這般嬌怯的新嫁娘模樣，偏生嵌了雙寒潭似的眼，眸底浮著的碎冰正無聲絞碎滿室暖光。
禮岷川此時覺得自己真的有些醉了。
他俯身湊近他這乖巧模樣的新娘，雙手撐在她身側(cè)。
“世子？”
他俯身時袖間的雪松香混著酒氣，驚得她銀鏈蠱盅里的玉蠶突然蜷縮。
“要喝交杯酒了，娘子?！?br>
"好……"紀(jì)無念唇角綻開新婦該有的羞赧，指尖卻悄悄按住腰間蠱盅。
禮岷川牽起她的手走到桌前。
紀(jì)無念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干脆轉(zhuǎn)身去倒酒。
“娘子的嫁衣可是請的南詔繡娘？
我瞧著技法同一般繡法不同。”
他呼吸拂過她頸后那粒紅痣，玉蠶突然暴起，在銀鏈上撞出細(xì)微的叮咚聲。
窗外忽有雨點子敲打窗欞，紀(jì)無念借著整理鬢發(fā)的動作，將蠱蟲震回盅內(nèi)。
"許是母親專請的繡娘。
"“這樣啊……”禮岷川遞來合巹酒的手指修長蒼白，虎口處蜿蜒的淡粉傷痕像落在雪地上的梅枝。
她忽然記起昨夜喜婆的耳語：“世子爺那雙手，可是在詔獄里......”紀(jì)無念暗自揣測傷痕是何時落下的。
合巹杯底的金蓮紋在酒液中浮沉。
禮岷川執(zhí)杯的手指骨節(jié)分明，虎口處的痕跡正抵在紀(jì)無念尾指戴著的蛇紋銀戒上。
“夫人請?！?br>
他低沉的嗓音裹著酒氣擦過她耳垂，紀(jì)無念垂眸望著杯中琥珀光，嗅到摻在酒里的毒氣。
冰涼觸感順著血脈攀上心尖。
即使己發(fā)現(xiàn)面前之人的心思，她仍舊保持著一抹淡笑——甚至在發(fā)現(xiàn)毒氣之后那抹笑意更添幾分真誠。
她暗想——這毒按理來說并不致病，更不致死，那禮岷川希望她中毒之后有什么表現(xiàn)？
又或者是希望從她身上獲得什么好處？
兩人的手臂交疊成鎖，禮岷川廣袖上的銀蟒暗紋絞住她霞帔金線。
她飲下酒液的瞬間，分明感覺有蠱蟲順著他腕脈游入自己咽喉——竟是她自己下在酒中的噬心蠱！
她倒是把眼前這人想的簡單了。
“世子好手段?！?br>
她咽下腥甜，染著蔻丹的指甲劃過他執(zhí)杯的手背。
她后退數(shù)步，顯得慌亂不堪。
禮岷川忽然傾身，銀發(fā)掃過她鎖骨間懸著的血玉墜。
“不及夫人心慈，合巹酒里只摻了七分量的千機引?！?br>
千機引——可抵過噬心蠱的毒性且完美地與其融合達到控夢的目的，原是她為了躲過新婚夜的藥引。
可如今噬心蠱己在她體內(nèi)。
好在……這樣的蠱對她毫無作用。
“我的確心善，早知世子這般聰明，我就把千機引換成鶴頂霜……我原以為夫人會裝傻充愣，沒想到竟是這樣坦蕩?！?br>
禮岷川反手按住她后頸，燭火倏地爆開雙芯，兩人鼻尖將觸未觸的剎那——紀(jì)無念腰間銀鏈寸寸收緊，正無聲纏上他腰間的帶鉤。
“世子是要審問我嗎？”
紀(jì)無念抬眸，目光如刀，首刺向禮岷川那雙深邃的眼。
他唇角含笑，銀發(fā)在燭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仿佛一尊玉雕的神像，既溫柔又疏離。
“不，你是我的娘子，不是犯人。”
紀(jì)無念感到莫名，他叫的親昵卻暗下毒藥，他明明知道她做了什么，卻仍舊擺出一副溫良恭讓的模樣，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這種態(tài)度讓她恐慌。
“你是不是喝醉了？”
遠(yuǎn)處喜娘們拖長的卻扇詩喜樂尾音撕裂滿室暗涌，禮岷川猛地**一口合巹酒，將酒渡進她唇間。
紀(jì)無念下意識地要躲，卻被他擒住她欲退的后頸，將最后一滴酒渡進去。
力道溫柔卻不容抗拒。
兩人的呼吸交織在一起，愈發(fā)顯得急促而紊亂。
她嘗到了酒液中混著的鐵銹氣，那是她掙扎中咬破他舌尖后滲出的血，帶著一絲腥甜，卻又夾雜著梅嶺初雪的清冽。
玉蠶似是怕極了他，躲著二人緊貼的胸膛逃竄到房間的角落處。
“你喝醉了！”
她終于掙脫他的桎梏，聲音里帶著一絲慌亂，卻又強自鎮(zhèn)定。
禮岷川卻只是低笑一聲，指尖輕輕擦過她唇角殘留的酒液，目光深邃如潭。
“夫人說得對，我確實醉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幾分戲謔，卻又透著一絲難以捉摸的認(rèn)真。
“可醉的不是酒，是你?！?br>
“世子這是何意？”
“夫人何必明知故問？”
他的聲音低沉而曖昧，帶著幾分蠱惑的意味。
紀(jì)無念感到一陣莫名的慌亂，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在他面前無所遁形。
她試圖后退，卻被他攬住腰肢，兩人的距離近得幾乎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的，夫人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你……”禮岷川突然輕笑，笑得眉眼都成了月牙狀。
他轉(zhuǎn)身坐到床沿邊。
“我要是再多問幾句，你是不是就要**親夫了？”
紀(jì)無念有些被戳破的窘迫感，若是他再像那般莫名其妙不知所謂地說下去，現(xiàn)在恐怕坐在床上的己經(jīng)是無情無念的木偶了……只是這樣做后果有些麻煩，逃出去也得另找打算。
禮岷川看著有些出神的女子。
“這是在想**手段嗎？”
“不是。”
“那剛剛是在回味那個吻嗎？”
“不是?！?br>
“那……我剛剛在想我給你下藥你為什么不生氣。”
“生氣？
我己經(jīng)都還給你了，有什么可生氣的。”
紀(jì)無念啞然……貌似有些道理。
滿室燭火突然齊齊向東傾斜，將兩人的影子絞成麻花狀投在喜帳上。
“還不就寢嗎？
還是說今夜沒成功給我下藥就誓不罷休?！?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