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二年的初雪來得比往年都早。

太和殿前的漢白玉廣場上，積雪被宮人們連夜清掃，卻在黎明時分又覆上一層薄霜。

禮部官員們踩著濕滑的地面來回奔走，玄色禮服的下擺沾滿雪水泥漬，卻無人敢停下整理——今日是****的大日子，任何差池都足以掉腦袋。

林程站在太和殿后的暖閣里，任由八名女官為她穿戴天子袞服。

十二串冕旒垂在眼前，每一顆玉珠都經(jīng)過三遍擦拭，在燭光下泛著冰冷的青光。

"陛下，該動身了。

"老宦官跪在門外，聲音沙啞。

林程沒有立即回應(yīng)，而是抬手撫過腰間玉佩——那是塊罕見的血玉，刻著展翅欲飛的玄鳥，此刻正貼著她的肌膚，傳來陣陣寒意。

"三皇子到何處了？

"她突然開口。

"回陛下，三殿下己至丹陛之下，正與禮部核對儀程。

"林程輕笑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玉上紋路。

這玉佩是蕭景琰去年送她的生辰禮，當(dāng)時他說："皇姐如玄鳥，終將一飛沖天。

"如今想來，倒是諷刺得很。

——**儀式開始——太和殿前，九重丹陛上鋪著嶄新的猩紅地毯。

林程緩步而上，禮靴踩在積雪上發(fā)出細(xì)微的咯吱聲。

寒風(fēng)卷著碎雪撲打在臉上，她卻恍若未覺，只是微微抬眸，看向跪伏在兩側(cè)的群臣。

三公九卿的脊背彎得恭敬，紫金玉帶在雪光中閃爍。

但林程知道，這些低垂的頭顱下藏著怎樣的心思——左相崔琰的袖中必然揣著**奏章，兵部尚書的手上還沾著北境將士的血，而她的好三弟蕭景琰......"請陛下受*酒。

"司禮太監(jiān)跪奉鎏金爵，枯瘦的手腕在寒風(fēng)中微顫。

林程沒有立即接過，而是用戴著玄玉扳指的拇指，緩緩撫過爵身鸞鳥紋。

"這紋飾倒是精巧。

"她輕笑，"可惜..."指尖突然發(fā)力，鸞鳥的眼睛被硬生生按凹，"眼神太溫順了。

"階下傳來輕微的抽氣聲。

林程余光瞥見蕭景琰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這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從小如此。

酒爵入手冰涼。

她垂眸，琥珀色的酒液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也映出身側(cè)蕭景琰的身影。

他今日著了墨藍(lán)朝服，腰間那塊血玉佩隨著行禮動作輕晃，在雪光中泛著詭異的暗紅。

"皇姐。

"蕭景琰忽然抬眸，聲音輕得只有她能聽見，"這酒...""怎么？

"林程打斷他，指尖在爵沿輕敲三下，"三弟要替朕試毒？

"她看見他瞳孔驟縮。

下一秒，酒爵高舉，一飲而盡。

第一息之間，喉間泛起詭異的甜。

林程微微蹙眉，這味道她太熟悉了——朱顏骨，西域奇毒，遇酒即溶，入喉三息斃命。

前世她就是死在這毒下，沒想到重活一世，蕭景琰還是用了同樣的手段。

第二息后，五臟六腑像被烙鐵翻攪。

冷汗瞬間浸透里衣。

林程強(qiáng)撐著沒有倒下，而是死死盯著蕭景琰的眼睛。

她看見他額角滲出細(xì)密的汗珠，按在劍柄上的手指節(jié)發(fā)白——他在害怕？

還是...在期待？

"砰！

"鎏金爵砸在金磚上，驚起飛檐下的寒鴉。

鮮血從唇角蜿蜒而下，在玄色衣襟上洇出暗痕。

殿前頓時亂作一團(tuán)，有大臣驚呼著要傳太醫(yī)，卻被禁軍統(tǒng)領(lǐng)按在原地。

"朱顏骨..."林程抹去血跡，低笑出聲，"三弟好大的手筆。

"蕭景琰的臉色瞬間慘白："皇姐早知道？

""知道？

"林程突然拽住他前襟，染血的手指在雪白衣領(lǐng)留下刺目的紅痕，"朕還知道..."她湊近他耳畔，帶著劇痛的聲音卻字字如刀："你母妃的遺物里，藏著三份先帝手諭。

""你書房暗格有北境軍報(bào)。

""你昨夜..."又是一口鮮血涌出，"亥時三刻見的密探，是戶部尚書家的馬夫。

"蕭景琰面如死灰，踉蹌著后退半步。

林程卻笑了，她松開手，任由自己向后仰倒。

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后一刻，她看見漫天飛雪落在太和殿的金頂上，純凈得刺眼。

——真干凈啊。

像極了她十五歲那年，親手為母妃洗刷冤屈時，燒盡仇敵府邸的雪夜。

—————————"殿下！

殿下醒醒！

"尖銳的聲音刺入耳膜。

林程猛地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趴在案幾上，面前攤開的奏折被口水浸濕了一角。

"刑部送來的卷宗到了，您說要親自過目的..."小宮女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捧著木匣，見她醒來，慌忙跪下。

林程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沒有血跡，沒有皺紋，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

這是她二十歲時的模樣，距離**還有整整八年。

窗外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

三更天，雨聲淅瀝。

林程突然大笑起來，笑聲驚飛了檐下的夜鴉。

她抓起案上的朱砂筆，在雪白的宣紙上重重劃下一道血般的紅痕。

"傳令下去。

"她轉(zhuǎn)頭看向瑟瑟發(fā)抖的宮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明日卯時，本宮要親自提審天牢里的北境細(xì)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