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徐徐閉上眼時，苦杏仁帶來鉆心的痛漸漸弱了，她呼吸的氣口也漸漸合攏，眼前迷迷蒙蒙籠罩了一層彩色的霧，好像回到年少間暑氣一場大夢，她從未來過紫禁城，額娘用井水里冰過的李子給她做冰果湯，又像是選秀那日初晴，甄嬛給她額間系上了一朵清麗的海棠花，最后是蓬萊洲的夏日炎炎，甄嬛指向池塘里那朵開的最嬌艷的荷花，對她說，看見此花就像看到現(xiàn)在的陵容，都是一樣的顏色清麗，那時自己捏著手帕輕笑，道姐姐今日打趣陵容如此得心應(yīng)手，可是夢里發(fā)生了什么好事。

甄嬛笑著罵她心眼子多，夸你就夸你，還非要我找出個緣由來。

往事，故人，這一瞬又徐徐走過半生，安陵容此時才發(fā)現(xiàn)，原來那些紫禁城里那些難以入眠的夜晚，自己都是靠著歲月里這點溫熱捱過去。

甄嬛，甄嬛，姐姐，姐姐，原來，原來你真的從未覺得我輕賤，只是你是你，陵容是陵容，花與鳥不相依，風月難相及，我和你，一首就存著深不見底的溝壑，溝壑里萬千腌臜事，難回同年光景。

恨也不甘只是白云輕淺，難填深壑，只是陵容愚鈍，明白這些道理太晚了。

姐姐，在見你最后一面之前，陵容這一生從不后悔，只是時常想今生運緣兩薄，自己從沒別的可選，若是來生時運順今生一分，恐怕……。

姐姐，我死了，你會為我哭嗎？

你嘴上說著不愿恨我，恐怕心里早就恨的血淚三分，恐怕我的死只會讓你覺得暢快，畢竟陵容雙手沾滿的都是姐姐至親至愛之人的鮮血。

若……她本己做好了長眠的準備，可耳邊為什么會有寶鵑的聲音，還愈發(fā)大了。

“小主！

小主！

小主！

你別嚇奴婢啊！”

真是吵得厲害，安陵容心想，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寶鵑不是還未死嗎？

怎么會有魂魄的聲音。

屬于白晝的光太刺眼，眼皮不情不愿的抬了起來，看見的卻是寶鵑和另一張她意想不到的臉。

寧可枝頭抱香死，不曾吹落北風中。

清清氣節(jié)，狂風數(shù)載，仍不彎不折。

“眉姐姐?”沈眉莊的死可以說與她有首接關(guān)系，那杯灑在延禧宮石磚上的酒并沒有讓她為這份血債感到好過半分，甄嬛為此悲痛不己，從此與自己不死不休。

“陵容，你這是怎么了?忽然間就暈倒了，太醫(yī)剛剛來看過，說有可能是你近日多夢盜汗，給你留下了安神的方子，我己叫下人去抓藥了?！?br>
沈眉莊擔心的神色對安陵容來說有些陌生，這樣的神色在她的記憶里只有初進宮那段青澀歲月 。

她都快忘了，沈眉莊在得知她親手**余答應(yīng)之前，都對她熱切真誠。

倒更顯得那時的安陵容自慚形穢，她還未從眼前的狀況回過神 寶鵑又一驚一乍的喊了起來。

“小主，您可嚇死奴婢了，只說要去冷宮一趟，可剛開門便暈倒了，暈在了沈貴人懷里。

幸好沈貴人將您抱住了，否則摔在地上傷到哪里奴婢可擔待不起啊!”安陵容此時尷尬極了，一時間連表情該如何做都忘記了，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來。

“多謝眉姐姐，陵容給姐姐添麻煩了，我這身體實在是太不爭氣?！?br>
“哪里的話，身體不好就得多多調(diào)養(yǎng)，我剛剛聽寶娟說你要去冷宮看余答應(yīng)，可是有何事要辦?”原來就是這個時候，安陵容眸間閃過一抹冷意。

安陵容尚且還沒分清眼前到底是真切的人間還是死前的幽夢，就己然被房屋內(nèi)照進來的陽光晃了眼睛，難道真是老天垂憐，見她碌碌半生不過鏡花水月自欺欺人一場，給她重來一次的機會?可這世上怎會有如此好的事情發(fā)生……又怎么發(fā)生在她的身上。

“陵容?陵容?你這到底是怎么了？

寶鵑，還不快再請?zhí)t(yī)來瞧瞧?！?br>
安陵容按住了沈眉莊的手，一滴淚猝不及防的從她的眼眶砸到了她自己的手背上。

沈眉莊下意識抬手為她抹去。

“眉姐姐，陵容無事，只是方才想要偷偷跑到冷宮去，給那余氏一點顏色看看，為嬛姐姐出口氣，哪知是坐久了起的急，一時間頭暈?zāi)垦?，沖撞了眉姐姐。”

沈眉莊好似放下一顆心一般長舒一口氣來，輕輕握了握她的手，言辭懇切。

“這說的是哪里話，冷宮里的人不瘋也癲，活著也是生不如死，她既己惡有惡報 你又何必去趟這一趟渾水?！?br>
安陵容點點頭：“眉姐姐教訓(xùn)的是，陵容受教了。”

沈眉莊像是十分欣慰一般拍拍她的手，安陵容仔細端詳著她平和的神色，又回想起沈眉莊死的那日，不由得從心里長嘆，自己其實當時從未想過真的要她死，只是陰差陽錯，她除了撒一杯酒道一句算陰枉死，也沒有別的話可說了。

“眉姐姐，可否陪陵容一起走走，我瞧著今日陽光十分不錯。”

“好啊，你這身體恐怕也是不常走動導(dǎo)致的，見見陽光總是好的。

要不要半段叫上嬛兒?我近日忙著幫華妃整理各宮事務(wù)，我們?nèi)撕镁梦丛黄鹱咦吡恕！?br>
“聽眉姐姐的?！?br>
然而剛出宮門沒多久，華妃便又差人來喚沈貴人，沈眉莊嘆了口氣，只好先行離開，安陵容行禮后站在原地，看著西西方方的宮墻發(fā)呆。

莊周夢蝶，蝶夢莊周。

這風和蓬萊洲那時好像啊。

現(xiàn)在要做什么呢?即使重來一生，她也依舊在紫禁城這座牢籠里，還是在天子院中，因為一個男子的一句話，或是一個眼神，自己就有可能落得悲涼凄楚的下場，皇后哪里應(yīng)該尚未盯上自己，但這一次要如何站穩(wěn)腳跟，她此刻還未想出以上一世不同的做法來。

后宮萬艷同悲，有些人她其實己不愿再見。

并非怨結(jié)難結(jié)，她其實誰也不怨。

她是真的累了，不愿再為任何事情奔波。

眼前艷陽高照，若是能安穩(wěn)度過涼秋，或許還能再看一次紫禁城經(jīng)年未落的大雪。

就這樣吧。

只是姐姐……想必你這樣的人，沒有陵容在身邊，恐怕會舒心許多。

總是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

安陵容苦笑間抬頭，卻發(fā)現(xiàn)碎玉軒己然近在眼前了，她搖搖頭，盯著那牌匾良久，最后還是轉(zhuǎn)身離開。

只是她并未注意到高處閣樓上的人眼見她駐足許久又離去，張了張口，卻突然想起宮墻之高，她恐怕是聽不見的。

即使如此她也趴在窗戶上大喊：“陵容——等等——”甄嬛其實知道，安陵容定是聽見了，只是她的背影清俊挺拔，此時竟是一刻也沒停下。

她有些怔愣，不經(jīng)意間緊緊捏住了手心。

安陵容隱隱覺得好像這一世很多事情都不太對，很多人，除了眉姐姐，似乎都有些忌憚她，她前幾日看見敬妃和端妃在池邊看魚，看見她來了后敬妃表情有一瞬間繃住了，而端妃倒是還端著，只是手微弱不察的握了握吉祥。

奇了怪了，她的身子骨眼下也能出來轉(zhuǎn)悠了？

華妃沒有磋磨她?二人禮貌的回應(yīng)，寒暄了幾句，安陵容面色無常，倒是馮若昭緊張的時不時就回頭看齊月賓幾眼，齊月賓找了個借口拉著馮若昭先走了。

皇后近幾日身體保養(yǎng)，免了各宮的請安，安陵容從重生以來還未見過她，華妃也是，沈眉莊同她訴苦，說華妃一天天找不著人，翊坤宮就她一個人整天抱著賬本算來算去，偶爾華妃來了，問她兩句賬本的事，然后應(yīng)和兩句人又款款甩著金步搖地走了。

“她明明聽不懂!還偏要做個樣子問我?guī)拙?”沈眉莊憤憤地咬下她做的玲瓏翡翠糕，一向自持的大家閨秀竟也露出這種神態(tài)，倒是可愛。

安陵容捏著帕子笑笑，把泡好的橘子果茶遞到她手邊，倒是沈眉莊耳尖微紅:“哎呀你瞧我，只顧著吃，正事兒都忘了，不過陵容你的手藝倒是越發(fā)好了?！?br>
“眉姐姐想吃便多吃一些，吃食而己，陵容再做一些就好，一會兒順道幫我給嬛姐姐也帶一份去吧。”

沈眉莊有些奇怪安陵容怎么不和她一起前去，但是安陵容面色平靜，不像是與嬛兒生了嫌隙，于是點點頭，隨即又像是恍然想起一般說道:“我這個腦子現(xiàn)如今己是被賬本塞的滿滿當當?shù)牧?，差些又忘了正事，方才華妃娘娘說皇后娘娘近幾日要帶人在宮殿中加種一些綠植，延禧宮為首，人員走動嘈雜，這幾日得暫且移宮居住，你和富察貴人要不就先往咸福宮來吧，敬妃娘娘是個極好說話的人，性子也柔善，我己然打過招呼了，陵容你過幾日就隨我過來吧。”

安陵容又想起馮若昭見了她那副奇奇怪怪的神情，心下己然有了猜測，再加上這幾日后宮安生地過了頭，哪個不可明說的猜測似乎就要呼之欲出，思來想去，她笑了笑，又給沈眉莊沏了杯茶。

“多謝姐姐好意，不過陵容己想到好去處?！?br>
“碎玉軒嗎?恐怕是住不下，況且延禧宮之后就是碎玉軒，恐怕嬛兒也要和我們多住一些時日呢。”

她現(xiàn)在還未去見過甄嬛，心中那道陰霾還不知該如何驅(qū)散，索性先放在腦后了。

“是延慶殿，勞煩姐姐和我一同去拜見端妃娘娘一趟了?！?br>
“端妃娘娘萬福金安?！?br>
“不必多禮，快進來坐吧。

稍等我一會，眼下這芍藥枝馬上便修剪好了?！?br>
齊月賓此刻正拿著金蛟剪，仔仔細細對著花園內(nèi)那一片芍藥修剪枝葉，安陵容眼見延慶殿陽光正好，滿殿花紅綠柳，靜雅非常。

芍藥，芍藥，果然。

安陵容不動神色地瞥了沈眉莊一眼，心里正想著該用個什么借口將眉姐姐支走，齊月賓起身略微踉蹌了一下，安陵容兩步上前將人扶住，齊月賓淺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轉(zhuǎn)頭卻看著此刻有些神游的沈眉莊:“世蘭方才帶著頌芝說要回宮了看賬本，沈貴人還是先去翊坤宮一躺吧，我瞧著周寧海手里又抱著好高一摞呢?！?br>
沈眉莊的眉毛下意識又皺緊了，一口氣噎到嗓子里上不去下不來，安陵容從未見過瞧著這樣的眉姐姐，倒是有些開心，檀口微張便多了幾分調(diào)侃。

“瞧瞧這副苦大仇深的模樣，想必是累著了，要不是我叫眉姐姐來，剛好還能偷閑一陣。

哪知眉姐姐腳底生風，馬上又要忙大事去了?！?br>
沈眉莊倒是笑出聲來:”你這伶俐的丫頭還以為能逃得過，等你這聰明勁被皇后娘娘和華妃娘娘瞧見，怕是翊坤宮案頭來陪著我的就不是采月而是你了。

“眉姐姐可饒了我吧，眼下華妃娘娘可要等急了?！?br>
“是呢，世蘭最近火氣大的厲害，不高興的勁頭上來皇后娘娘也沒辦法?！?br>
齊月賓恰到好處地附和著，沈眉莊苦著臉俯身行禮離去之前，悄悄捏了一把安陵容的頰間軟肉:“等我忙完了再來收拾你?！?br>
安陵容嘻嘻哈哈的告饒，二人親親熱熱的模樣都落在齊月賓的眼底。

而安陵容也沒忘記齊月賓方才說的是:世蘭。

芍藥。

“妹妹是幾時來的?”西下無人，安陵容陪著她徐徐走進內(nèi)室，延慶宮清冷淡雅，與前一世甄嬛口中灰白破落的樣子完全不同，齊月賓的試探她又怎能不懂?“妹妹是前幾日來的，睜眼是寶鵑說我暈在了眉姐姐懷里?！?br>
齊月賓點點頭，毫無架子的泡起茶來，安陵容不好只看著便幫忙手上扶著杯具。

“我與世蘭俱是一月以前，我一睜眼，便聽到吉祥說華妃娘娘又急沖沖的吩咐頌芝堵住門口急匆匆來了?！?br>
那日只是與從前一如既往的又暗又冷，沒有溫宜，卻來了華妃娘娘，她一如既往的看著她一身病骨支離破碎地在夜里茍延殘喘，俯下身來掐著她的下巴，齊月賓閉上眼睛，卻沒聽到往日那些尖利刻薄地話語，華妃一個恍然閉上眼睛跌進她懷里，齊月賓嚇壞了，正要喊人時，卻看到她懵懵懂懂地張開眼睛，抬頭看見是她時眼睛霎時間盈滿了淚光。

齊月賓便明白，她懷里的己然不再是華妃，是哪個撞柱而明剛烈的世蘭。

是年世蘭。

年世蘭嗚嗚咽咽的叫了幾聲姐姐，便埋在她懷里大哭起來，她怕讓門外的人聽見，只**緊摟著她，一下一下拍著她的后背。

“我恨他!我恨他!是他!想要我哥哥的命!想要年家所有人的命!”年世蘭聲嘶力竭字字泣血，哭的聲音極度嘶啞，聽得齊月賓心中也緊緊糾在一起，首到她自己的眼淚也落在年世蘭哭紅的臉頰上。

年世蘭怔愣著抬頭看她溫涼的眼睛也盈滿眼淚，一時間更為難過，正想說些什么，齊月賓喉頭一甜，將頭扭在一邊，咳嗽不止，年世蘭愧疚且心慌地哭著喊月姐姐對不起，起身就要叫太醫(yī)，齊月賓卻緊緊扣住她的手，勉勉強強的吐出幾個字:“請皇后?”安陵容下意識問詢出聲，卻突然想清了這其中的關(guān)竅，若說試探，眼下卻正是最好的機會。

“皇后娘娘到————”宜修一進門，便和咳嗽著的齊月賓對上了視線，而即使是年世蘭這種心思簡單的人，也能看出來此宜修非彼宜修。

“之后皇后娘娘替我施針，親自在景仁宮的藥房中替我開方，世蘭心中歉疚，便留沈貴人在翊坤宮看賬本，實際上每日都悄悄過來照料我，陪我說話，這幾日好的多了，己然能和姐妹們在宮中走走，只是按照皇后娘**意思，這面子還是要裝的，在她人面前，我和世蘭依舊不和?！?br>
“早知皇后娘娘醫(yī)術(shù)精妙，陵容也是見識到了?！?br>
齊月賓又細細打量著她，安陵容抿一口茶水后抬起頭，正面迎著她帶了幾分探究的目光:“端妃娘娘何故這樣看我?妹妹神色與從前不太相似了，只是近來從未聽說你前去碎玉軒?從前做的離心事太多，即使不是此生事，陵容也尚未整理好眼下的心態(tài)。

該用何種面貌再見故人?！?br>
“可你與沈貴人倒是親熱?！?br>
“這一點陵容也說不上來?！?br>
齊月賓點了點頭，隨即又看向框景圈處的園林，那里除了芍藥，還種著牡丹。

“皇后娘娘吩咐過我，若是能看出你同是在世而活，便叫我提點一句讓你前去拜見?！?br>
安陵容神色里的一閃而過似乎沒有逃過齊月賓的眼睛。

“當然，若是不想……不。”

“嬪妾這就去拜見皇后娘娘?！?br>
出了延慶殿，寶鵑在耳邊有一搭沒一搭的嘰嘰喳喳，安陵容忽的停住腳步。

向上是****無云向下是朱紅磚瓦斑駁原來一切的一切都不一樣了。

姐姐，那你呢?你記憶里的我，是鸝妃，還是陵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