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寧西年的春寒比往年更峭，涿縣郊野的凍土裂開蛛網(wǎng)般的細(xì)紋。

陳簡裹緊葛袍鉆進(jìn)草廬時(shí)，瞥見籬笆外七具流民**——皆是喉間一點(diǎn)紅痕。

他蹲身細(xì)察，死者虎口繭痕交錯(cuò)，分明是慣使環(huán)首刀的悍卒。

"潁川陳氏的門生，竟落魄到與尸骸為伴？

"清越嗓音驚落檐角冰凌。

陳簡轉(zhuǎn)身時(shí)，草簾己被青銅劍挑開。

來人雙耳垂肩，**下擺沾著新編的草屑，八尺身軀堵住半扇門光。

檐下拴著的蘆花馬突然嘶鳴，陳簡看見馬鞍旁懸著的竹簡，麻繩系結(jié)正是潁川書院的獨(dú)門手法。

"劉玄德。

"陳簡將凍僵的手指縮進(jìn)袖中，"聽聞閣下月前在中山國販馬，怎有空來這荒村野店？

"劉備劍尖輕點(diǎn)地面，五枚帶血的五銖錢排成梅花狀："涿縣三日有十七戶流民失蹤，昨夜馬廄里多了三具無頭尸。

"他忽然踢開火塘灰燼，半截未燒盡的絹帛飄到陳簡腳邊，殘存"誅劉"二字猩紅如血。

草廬外傳來戰(zhàn)馬驚嘶。

陳簡推開北窗，見二十丈外松林間寒光隱現(xiàn)。

他忽然扯斷腕間麻繩，七枚玉質(zhì)算籌散落案幾："卯時(shí)三刻，東南巽位。

"話音未落，三支鳴鏑破窗而入。

劉備旋身揮劍，斬落的箭簇在青石板上迸出火星。

陳簡己伏案疾書，狼毫在絹帛上游走如蛇："速遣云長伏兵拒馬橋，翼德截?cái)喙俚兰Z車。

""先生怎知某有兩位義弟？

"劉備劍鋒斜指陳簡咽喉，窗外喊殺聲漸近。

"馬糞。

"陳簡筆尖不停，"蘆花馬糞中混著赤菟特食的苜蓿，鞍*壓痕左深右淺——慣用長兵者騎乘所致。

"他忽然擲筆推窗，正見松林中黃旗翻卷，"三十死士皆配黃巾余孽的魚鱗鎧，領(lǐng)頭者卻穿著幽州牧親衛(wèi)的麂皮靴。

"劉備瞳孔驟縮。

劍鋒在陳簡頸間壓出血線時(shí)，東南方突然響起號(hào)角。

關(guān)羽的青龍刀映著朝陽劈開松濤，張飛的怒喝震落枝頭殘雪："首娘賊！

劉虞老兒的兵也做起剪徑勾當(dāng)！

"陳簡蘸頸間血在案上畫圖："幽州牧與中山馬商有舊，上月卻有二十匹戰(zhàn)馬繞道涿縣。

"他點(diǎn)向西北山隘，"若在此處**運(yùn)鐵車..."一支羽箭貫穿窗紙釘入梁柱。

劉備揮劍斬?cái)嗉掺崦?，見箭桿陰刻著烏桓圖騰。

陳簡己掀開地磚，露出滿室輿圖："烏桓突騎去年秋掠走的生鐵，今春卻出現(xiàn)在公孫瓚軍中。

""先生究竟何人？

"劉備劍尖挑起案上染血的絹帛，方才所書竟是調(diào)兵符節(jié)。

"潁川書院燒剩的殘魂。

"陳簡扯開衣襟，胸前烙印著焦黑的"荀"字，"黃巾夜襲那晚，我替文若師兄擋了火油。

"他忽然咳嗽著指向東北，"此時(shí)該有快馬來報(bào)，范陽糧倉起火。

"仿佛呼應(yīng)般，驛馬嘶鳴聲刺破晨霧。

斥候滾鞍下馬時(shí)，手中令旗還滴著血："稟主公！

范陽十二倉遭焚，守倉的都尉...都尉是劉使君帳下親兵！

"劉備收劍入鞘的聲音驚飛寒鴉。

他拾起陳簡的調(diào)兵符，忽將腰間玉佩拍在案上："三日糧草，可能取范陽之粟？

""何需三日。

"陳簡抹去唇邊血沫，"此刻范陽守軍正撲救南倉大火，北倉十六廒的粟米，該由流民幫著搬空了。

"他推開西窗，百里外的黑煙正在天際翻卷。

張飛撞開柴門時(shí)，斗笠上插著三支羽箭："痛快！

那群**見到流民搶糧，臉比俺的袍子還黑！

"關(guān)羽隨后踏入，刀尖挑著個(gè)瑟瑟發(fā)抖的糧官："此獠招認(rèn)，劉虞許他兩千石官爵...""好個(gè)一石三鳥。

"劉備忽然撫掌大笑，"燒假糧倉引蛇出洞，借流民之手取真粟米，最后這把火——"他轉(zhuǎn)頭凝視陳簡，"先生是要燒盡幽州世家的遮羞布？

"陳簡正用雪水煮茶，陶罐里翻涌的茶沫聚成虎形："玄德公可聞饑虎驅(qū)狼之計(jì)？

今夜范陽流民飽食，明日該去中山國借糧了。

"暮色染紅草廬時(shí)，陳簡從地窖取出積灰的棋枰。

黑白子落在縱橫十九道，劉備忽然按住他執(zhí)棋的手："先生布此大局，當(dāng)真只為求口熱湯飯？

""當(dāng)啷"一聲，陳簡落子天元。

檐下冰棱齊齊斷裂，三十輕騎舉著火把奔至籬外，馬上皆系著范陽糧倉的朱漆木牌。

"潁川陳氏嫡脈昨夜被屠盡。

"陳簡嗓音比檐下冰棱更冷，"他們?cè)谧遄V上勾掉我名字那日，倒忘了教我**。

"劉備的棋子突然裂成兩半。

一半刻著"漢"字，一半刻著"墨"紋。

當(dāng)更夫的梆子響過三遍，草廬外己備好二十輛糧車。

陳簡最后看了眼棋盤，黑子正吞沒最后一顆白子——恰似他們即將碾過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