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蟬鳴是裹著槐花香的。

老巷的青石板被曬得發(fā)燙，我蹲在墻根用樹枝撥弄碎磚，忽然看見半支斷齒的木梳斜插在磚縫里。

梳背那兩個模糊的“吉祥”字被歲月啃得缺角，斷口處凝著暗紅的漬，像被風干的血珠——后來我才知道，那是前院張奶奶摔斷梳子時磕破的指尖血。

“這是黃楊木的，能入藥呢！”

清亮的童聲驚飛了槐樹上的麻雀。

穿藍白校服的蘇言突然蹲在我身邊，膝蓋上的草漬蹭到我的花布褲腿，手里的綠豆冰糕正滴滴答答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洇出暗綠的水痕。

他后頸的痱子粉撲簌簌落進陽光里，像撒了把碎金。

“給我看看！”

他一把搶過木梳，指甲刮過斷口處，“斷得真齊整，正好磨支簪子。

我家有五張砂紙呢！”

說著從褲兜掏出塊皺巴巴的糖紙，把冰糕包起來藏在背后——那是他每天攢的橘子味糖紙，說要疊成小船漂到護城河對岸。

第二天正午，槐樹影子正短的時候，蘇言把我堵在巷口。

他手背在身后，鼻尖曬得通紅，后頸新?lián)涞酿蜃臃凵险粗睒淙~：“閉眼！”

我聽見他指尖摩挲砂紙的沙沙聲，混著遠處自行車的叮鈴，突然有個冰涼的東西戳中我掌心——是磨好的簪子。

淺黃的簪身泛著溫潤的光，尾部刻著朵歪歪扭扭的槐花，花瓣缺了一角，像是被誰咬了一口。

簪頭修得圓潤，比原先的梳齒短了一半，卻在頂端偷偷磨出個小平面，映著我睜圓的眼睛。

“試試嘛！”

蘇言不等我伸手，就把我的馬尾抓亂，發(fā)簪斜斜別進去，木簪蹭過耳后時，帶起一陣**。

“碎發(fā)都聽話了！”

他退后兩步，涼鞋踢到石子，“以后你就是我的新娘子，要戴我磨的簪子一輩子?！?br>
他說得認真，缺了顆門牙的嘴漏著風，陽光穿過他睫毛在眼瞼投下小扇子般的陰影。

我攥著簪子轉身就跑，耳尖燒得厲害，卻聽見身后窸窸窣窣的響動——他在往樹洞塞東西。

從那以后，老槐樹的樹洞成了我們的百寶箱。

周一必有糖紙折的小船，周三是半截蠟筆（他說美術課偷藏的），周五準有夾在作業(yè)本里的槐花**，花瓣壓得薄如蟬翼，葉脈間還沾著鉛筆字：“今天老師夸我字寫得好巷口的槐花又開了小夏的辮子真長”。

首到那天，我摸到團硬硬的東西，借著樹縫漏下的光一看，是顆帶血的乳牙。

“給你的聘禮。”

蘇言靠在樹干上晃著腿，新掉的乳牙處露出黑洞，“等攢夠三十二顆，就能換支玉簪了。

我在百貨大樓看見過，玉簪子水頭可好了，雕著蓮花呢！”

他說得手舞足蹈，褲腿揚起塵土，我卻把牙齒包進繡著小**的手帕，藏在枕頭底下。

那時我們不知道，三十二顆牙要攢到十八歲，而十八歲的夏天，風會卷著槐樹葉子，把許多東西都吹得無影無蹤。

第二章：暴雨來信（15歲）2003年的梅雨季格外黏膩，青石板永遠泛著水光，晾在竹竿上的校服總帶著股霉味。

我蹲在樹洞前，指尖觸到個潮濕的信封，封口的膠水洇成半透明的膜，郵戳日期是三天前，蓋著“**”的紅章——那是蘇言去年信里說的打工城市。

信紙邊緣洇著深色水痕，像被雨水泡過又曬干的荷葉。

“小夏，對不起?！?br>
開頭的字跡被水暈開，后半句糊成墨團。

我抖了抖信紙，掉出片干枯的槐樹葉，葉脈間隱約能看見鉛筆寫的“等我”，最后那個“我”字拖了道長長的尾巴，像被風吹散的嘆息。

那天下午，我蹲在槐樹下掏了整整三個小時。

樹洞深處積著雨水，泡脹的糖紙小船漂在水面，船頭還粘著半塊橡皮擦——是上周他寄來的，說在文具店看見“小夏同款”。

指尖突然觸到硬物，拽出來才發(fā)現(xiàn)是半截鉛筆，筆桿上刻著歪歪扭扭的“言”字，筆芯早斷成碎末，混著泥土粘在木頭里。

暴雨是傍晚來的。

豆大的雨點砸在槐樹葉上，發(fā)出噼里啪啦的響。

我聽見巷口傳來卡車轟鳴，沖出去時正看見蘇言家的藍色貨車碾過積水，后車廂露出半截畫板——那是他攢了三個月零花錢買的，說要給我畫穿白裙站在槐樹下的樣子。

“林夏！

別淋著！”

母親舉著傘在巷口喊，“他們家連夜跑路了！

***都堵到工廠門口了！”

卡車排氣管噴出的黑煙混著雨霧，我看見車窗搖下條縫，只來得及看見蘇言的眼睛——像受驚的小鹿，濕漉漉的，很快被雨簾遮住。

后來聽賣早點的王嬸說，蘇言爸的工廠著了火，賠不起工人醫(yī)藥費，只能連夜搬家。

有人看見蘇言扒在卡車后斗上哭，被**拽回去時，手里還攥著個紙包——后來我才知道，那是給我準備的十七歲生日禮物，里面是支沒刻完的玉簪胚。

我摸著發(fā)間的木簪發(fā)呆，突然想起三天前收到的槐花**——那朵花沒有夾平，花瓣卷成痛苦的弧度，像他那天欲言又止的嘴角。

雨水順著簪身往下淌，混著我臉上的淚，在青石板上匯成細小的溪流，流向看不見的深處。

那天晚上，我在日記本里寫：“槐樹在哭，它的眼淚掉進我的頭發(fā)里?！?br>
卻不知道，千里之外的**，蘇言正攥著斷了一半的鋼筆，在潮濕的出租屋墻上畫槐樹，每一筆都洇著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