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哧…呼哧…沉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太行山深處響起，帶著白霜的寒氣。

一雙裹著老舊獸皮、踩著結(jié)實草鞋的大腳，穩(wěn)穩(wěn)地踩在鋪滿厚厚松針和枯葉的山道上。

每一步落下，都近乎無聲，像一頭經(jīng)驗豐富的獨狼，精準(zhǔn)地避開了那些干燥易碎的枝條。

陳鋒停下了腳步。

他微微弓著背，背上的獸皮箭袋和那張硬木獵弓隨著他的動作輕輕起伏。

古銅色的臉龐輪廓分明，像山石雕琢而成，眼神銳利似鷹，掃視著前方被濃密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林間空地。

冬天尾巴上的山林，死寂得可怕。

只有風(fēng)穿過光禿禿枝丫的嗚咽，像瀕死野獸的喘息。

幾縷稀薄的陽光艱難地穿透云層和樹影，在地面上投下斑駁搖晃的光斑，非但沒有帶來暖意，反而平添了幾分陰森。

陳鋒的耳朵，常年與這片山野為伴，早己捕捉到了遠(yuǎn)方細(xì)微的異常。

很輕微。

像是有重物滾落山崖。

又像是…悶在喉嚨里的短促驚叫？

他眉頭微蹙。

這種聲音，不屬于他熟悉的獵物。

山里討生活的人少了，野獸也精了，這個時辰，不該有這么大的動靜。

而且，空氣里，多了一絲不該有的鐵銹味。

是血腥味！

很淡，被寒風(fēng)迅速撕扯、稀釋。

但陳鋒的鼻子，比山里的狼狗還靈。

他猛地側(cè)頭，銳利的目光瞬間鎖定了東北方！

那邊是斷魂崖的方向…山下的小路？

誰會在這種鬼天氣跑那里？

不祥的預(yù)感像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陳鋒的心頭。

他果斷偏離了原本下山回家的路。

身體伏低，獵弓悄然滑入手心，抽出三支打磨得極為鋒利的硬木箭，兩支輕搭在弓臂，一支扣在弦上。

他像融入陰影的幽靈，速度驟然加快，在林間穿行。

每一步都踩在最隱秘的借力點上。

每一步都繞過可能發(fā)出聲響的障礙。

整個人與這片冰冷刺骨的山林氣息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他是太行山的兒子，這里的每一塊石頭，每一道溪流，每一棵樹，都是他的眼睛和耳朵。

“快！

快跑！

別回頭！”

尖銳到變調(diào)的女聲撕裂了山下小路的死寂。

林薇感覺自己肺里的空氣都要被身后死亡的寒意抽干了。

她身上的護(hù)士服沾滿了污泥和暗紅色的血跡，像綻開的詭異花朵。

跑！

必須跑！

那件東西…那件比生命還重要的東西，絕不能落在**手里！

她懷里死死抱著一個油布包裹的小箱子，感覺有千斤重，勒得她手臂生疼。

腳下是被冬日凍得堅硬崎嶇的土路，遍布碎石。

每一次腳掌落下，都震得小腿骨生疼。

身后的腳步聲如同催命符。

還有夾雜著野獸般獰笑的日語吼叫，即使聽不懂，其中的殘暴也讓她渾身發(fā)冷。

砰！

一聲槍響擦著她的耳畔呼嘯而過，打在路邊的石頭上，濺起刺眼的火星！

林薇一個趔趄，差點栽倒。

心臟狂跳得仿佛要炸開胸腔！

汗水、淚水混雜著恐懼的冰冷，糊滿了她蒼白的臉頰。

她不敢回頭。

她知道身后的景象是怎樣的地獄。

她親眼看見護(hù)送她的兩名戰(zhàn)士，被那雪亮刺刀捅穿了胸膛！

鮮血噴涌，濺了她一臉。

溫?zé)嵝忍鸬奈兜?，至今還在鼻端縈繞不去。

不行了…實在跑不動了…太累了…絕望的念頭如同冰水灌頂。

就在這時！

嗖——！

一道細(xì)微得幾乎忽略不計的破空聲！

噗嗤！

身后窮追不舍的猙獰笑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怪異的、仿佛被扼住喉嚨的嗬嗬聲！

緊接著是沉重的軀體摔倒在地上、砸起一片塵土的聲音！

林薇愕然回頭。

只見一個端著三八大蓋的日軍士兵撲倒在地，后頸上，深深釘入了一支硬木箭！

尾羽還在嗡嗡顫抖！

一擊斃命！

誰？?。?！

山坡上，一道幾乎與環(huán)境融為一體的身影一閃而過。

陳鋒面色冷硬如鐵，手中弓弦還在微微震顫。

他沒有理會那個被釘死的日軍士兵。

弓弦再響！

咻！

第二支箭離弦！

目標(biāo)是山路下方那個正要舉槍瞄準(zhǔn)林薇的**！

那**似乎察覺到了死亡降臨，猛地側(cè)身！

噗！

利箭沒有射穿他的脖頸，而是狠狠扎進(jìn)了他的肩膀！

箭頭穿出，帶出一蓬血霧！

“啊——！”

**慘叫一聲，手中的**脫手，捂著肩膀栽倒在地！

“八嘎！

有埋伏！”

山坡下，剩余的日軍頓時一陣**！

槍口紛紛抬起，盲目地朝著山坡上的樹叢掃射！

砰砰砰！

砰砰砰！

**亂飛！

打得樹皮木屑西濺！

陳鋒早己一個箭步滑入旁邊一塊巨大的山巖之后。

**噼里啪啦打在巖石上，濺起點點火星和石屑。

三個**！

都是帶槍的正規(guī)軍！

陳鋒的心沉了一下。

他認(rèn)得這身土**的軍服，就是這兩年突然出現(xiàn)在附近，燒殺搶掠、****的“**兵”！

仇恨瞬間沖上陳鋒的頭頂，燒得他雙眼赤紅！

山下的小河溝村，距離斷魂崖下的這條小路，不足五里！

**娘還在村里！

絕不能讓他們過去！

林薇趁著這短暫的混亂，連滾帶爬地繼續(xù)往前跑！

她知道，救她的人是在用命為她爭取時間！

她必須活下去！

把懷里的東西帶出去！

陳鋒冷靜地從巖石后方探出半個腦袋，銳利的目光瞬間鎖定了那個領(lǐng)頭的日軍軍曹。

那家伙很狡猾，半蹲在一個土坎后面，不斷揮舞著軍刀指揮：“壓制！

壓制！

火力壓制！

掩護(hù)宮本！”

他指揮的那個受傷的宮本，正嚎叫著掏出腰間的手雷！

想把這塊礙事的巨石連同躲在后面的人一起炸上天！

找死！

陳鋒眼神冰冷。

手指搭上最后一支箭。

深吸一口氣。

身體里所有的力量瞬間凝聚于指尖！

弓如滿月！

松手！

弓弦發(fā)出強(qiáng)勁的嗡鳴！

咻?。?！

箭矢化作一道肉眼難辨的黑光！

撕裂空氣！

精準(zhǔn)無比地射向那軍曹微微暴露出來的額頭！

那軍曹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

他似乎預(yù)感到了什么，下意識地想要低頭！

但！

太晚了！

噗嗤！

一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穿刺聲！

箭尖毫無阻礙地刺入他的前額！

首至尾部箭羽沒入皮膚！

力道之大，將他整個人帶得向后翻倒在地！

雙腿抽搐了幾下，再無動靜！

“軍曹??！”

剩下的一個**肝膽俱裂！

宮本也嚇傻了，連拔手雷保險銷都忘記了！

恐懼瞬間壓倒了兇狠！

“撤！

快撤！”

剩下的**尖聲怪叫，連那個肩頭中箭的同伴都顧不上了，拖起還在慘叫的宮本，頭也不回地往來路亡命奔逃！

陳鋒看著他們狼狽逃竄的背影，眼神如冰，沒有追擊。

他窮，箭就三支，己經(jīng)全用光了。

而且，山下那個村子…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悸，像冰冷的爪子攥緊了他的心臟！

他猛地沖出藏身的大石，箭步?jīng)_下陡峭的山坡，顧不上那個己經(jīng)嚇傻、倒在路邊的林薇，更沒看那幾個橫七豎八的****。

他的目標(biāo)只有一個——山下的村子！

他的家！

“爹！

娘！”

一聲凄厲的嘶吼，帶著前所未有的恐懼和憤怒，在山谷中驟然炸響！

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看到巢穴被毀的野獸，爆發(fā)出驚人的速度，向著那個升起裊裊炊煙的熟悉方向，亡命狂奔而去！

林薇看著那道如風(fēng)般掠過自己身邊、瞬間消失在陡坡下方的身影，淚眼模糊。

她懷中死死抱著那個油布包裹的箱子。

箱子上，隱隱有幾個模糊的日文標(biāo)識和醒目的紅色危險三角符號……河溝村。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比太行山上最寒冷的夜晚還要冰冷一萬倍。

沒有了雞鳴狗吠。

沒有了孩子的哭鬧和鄰里的招呼。

甚至連風(fēng)，似乎都在這里停滯了，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陳鋒的腳步踉蹌地停在村口。

眼前的一切，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腦袋上，砸得他眼前發(fā)黑！

嗡嗡作響！

村子，沒了。

昨天還充滿煙火氣的土坯茅屋，此刻只剩下幾段還在冒煙的焦黑斷墻。

燒焦的木柱扭曲變形，像垂死者伸向天空求救的手臂。

地上，到處是烏黑的血跡，混雜著泥土、草屑，凝固成刺眼的斑塊。

路邊散落著農(nóng)具、破碎的瓦罐、一只小小的虎頭鞋……幾具焦黑的**蜷縮在倒塌的房梁下，保持著掙扎的姿勢。

村中央的打谷場……陳鋒的目光，一點點，極其緩慢地移動過去。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凍結(jié)！

數(shù)十具鄉(xiāng)親的**，老人、男人、女人、孩子……橫七豎八地堆放在冰冷的谷場上！

凝固的血液在初春的寒氣中凍結(jié)成黑色的冰！

有的被刺刀挑開了胸膛，有的被砍掉了頭顱，死不瞑目的雙眼望著灰暗的天空！

幾個小小的身體……那么小，那么無助地蜷縮在最邊緣……“呃……”陳鋒的喉嚨里發(fā)出如同野獸受傷般的低沉嘶鳴。

他的身體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仿佛隨時會散架！

他的瞳孔一點點放大，里面最后一點屬于人性的溫和光芒徹底熄滅，只余下無邊無際的暴戾和毀滅！

他猛地看向場中央最醒目的一處地方！

兩段被刻意砍下的刺槐樹干交叉釘在地上！

上面，用麻繩粗暴地捆著兩個人！

兩個他無比熟悉、昨天早上還笑著送他出門的親人！

他的父親！

他的母親！

父親的頭顱歪在一邊，脖子上巨大的豁口像是咧開的**之嘴！

凝固的血液糊滿了衣襟！

那雙曾經(jīng)堅毅而慈愛的眼睛瞪得滾圓，首首地看向村子通往大山的方向！

他的雙臂被牢牢綁在樹干上，十指卻扭曲地深深摳進(jìn)了粗糙的木頭里！

指尖早己血肉模糊！

那是怎樣的絕望掙扎！

母親的頭垂著，花白的頭發(fā)被凝固的血液沾成一綹綹。

她的后心處，一個刺刀留下的豁口，觸目驚心！

她的臉貼在丈夫冰冷的胸口，表情卻異常平靜，帶著一種解脫般的安寧。

爹在最后，還在看著他進(jìn)山的方向！

娘最后，選擇了和爹在一起！

“啊啊啊啊啊啊——！?。。。　?br>
一聲完全不像人類發(fā)出的、撕心裂肺的凄厲咆哮！

如同垂死孤狼對月最后的泣血哀嚎！

沖破了死寂的村莊！

震得遠(yuǎn)處山林積雪簌簌落下！

陳鋒猛地跪倒在冰冷染血的泥地上！

雙拳狠狠砸向地面！

一拳！

又一拳！

指骨破裂！

泥土混雜著鮮血！

但他毫無所覺！

巨大的悲慟、沖天的怒火！

在他胸腔里翻滾！

燃燒！

幾乎要把他整個人撐爆！

撕碎！

血！

只有血才能償還！

只有更多**的血！

才能澆熄這焚心的地獄之火！

就在這時。

咣當(dāng)！

一把沾滿血跡和泥土的三八式**，被扔在了陳鋒面前。

是剛剛被陳鋒射殺的那個日軍士兵的武器。

林薇跌坐在不遠(yuǎn)處，臉色慘白如紙，渾身都在顫抖。

她咬著牙，眼中**淚，指著那把槍，聲音嘶啞地開口：“拿著…用這個…替他們…報仇！”

陳鋒血紅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地上的那桿槍。

冰冷的鋼鐵，反射著他眼中無邊無際的、如同實質(zhì)般的殺意！

他沾滿泥土和鮮血的大手，顫抖著，緩緩地伸向它。

五指猛地攥緊！

冰冷的槍身傳來刺骨的寒意，卻讓他的心臟，如同被點燃的**桶，轟然炸開！

爹！

娘！

鄉(xiāng)親們！

我陳鋒，發(fā)誓！

以血還血！

以牙還牙！

我要這太行山的**…統(tǒng)統(tǒng)給你們陪葬?。。?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