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蠱
1975年的昭東，秋老虎還沒走盡，清晨五點的風(fēng)裹著屠宰場特有的腥甜——那是豬血混著燙豬水的味道，刮進肉聯(lián)廠高大的鐵皮廠房，把蒸汽里的**碎屑卷得首打轉(zhuǎn)。
任秀蓮主任的帆布膠鞋踩過車間門口的水洼，濺起的不是清水，是混著豬血和**的暗紅液體——這是她每天雷打不動的“早課”。
屠宰車間里，蒸汽像幽靈似的飄著，十多臺往復(fù)式殺豬機剛完成第一撥作業(yè)，鉤子上掛著半扇半扇還在抽搐的豬肉，血水順著金屬槽溝嘩啦啦流進下水道。
任秀蓮皺了皺眉，用手里的搪瓷缸子敲了敲離她最近的屠工老趙的安全帽：“**刮干凈點！
沒看見毛茬還掛著？
革委會那個**頭要是來挑刺，你我都得去車間大會作檢討！”
老趙抹了把汗，露出被蒸汽熏得通紅的臉：“任主任，這不是急著趕產(chǎn)量嘛……產(chǎn)量重要還是質(zhì)量重要？”
任秀蓮打斷他，聲音在嘈雜的車間里格外尖利。
她西十歲出頭，燙著齊耳的短發(fā)，藏青色工裝褲洗得發(fā)白，卻漿得筆挺，左胸口袋里別著兩支鋼筆，一支英雄，一支金星，是她身份的象征。
在這個男人扎堆的肉聯(lián)廠，她能從女工干到廠辦主任，靠的可不只是嗓門。
她巡視著車間，目光像殺豬刀一樣精準，掃過每一道工序。
冷庫的鐵門“哐當”響了一聲，兩個搬運工扛著凍肉出來，嘴里哼著不成調(diào)的樣板戲。
任秀蓮正要開口說兩句，就看見車間角落的柱子后面，李紅霞和管冷庫的張衛(wèi)國正湊在一起嘀咕，他那只瘸腿不自在地蹭著地面——當年在冷庫摔斷腿后，就靠著一張巧嘴在廠里混日子，啥風(fēng)聲都瞞不過他。
兩人見她望過去，慌忙分開，張衛(wèi)國還假裝整理起墻角的麻袋。
任秀蓮心里“咯噔”一下。
張衛(wèi)國是廠里的老油條，掌管著冷庫鑰匙，全廠就沒有他不知道的八卦；李紅霞最愛嚼舌根，上個月就是她捅出了三車間主任跟知青的事。
這倆人湊一起，準沒好事。
她端著搪瓷缸子，不緊不慢地走過去，鞋底子碾過地上的碎冰碴，咯吱作響。
“老張，”她先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冷庫的溫度記了嗎？
別回頭肉壞了，你這把老骨頭可賠不起?！?br>
張衛(wèi)國**手，嘿嘿笑：“記了記了，任主任放心。
這不，剛跟小李子說……說天涼了，該給車間的窗戶糊層紙了?！?br>
李紅霞在一旁低著頭，手指絞著圍裙角，耳朵卻豎得老高。
任秀蓮沒理老張，徑首看向李紅霞：“小李，你剛才跟老張說啥呢？
這么熱鬧，說出來讓我也聽聽？”
李紅霞嚇了一跳，臉瞬間紅了，支吾著：“沒、沒啥……就說……說任曉雅同志，跟、跟副廠長他侄兒……任曉雅”三個字像針一樣扎進任秀蓮的耳朵。
她是任秀蓮的獨生女，剛滿十九歲，在廠辦當打字員，是肉聯(lián)廠大院里數(shù)得著的漂亮姑娘。
而“副廠長他侄兒”——任秀蓮的太陽穴突突地跳，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那是上個月王浩盯著曉雅照片時，她同款的生理反應(yīng)。
“他們怎么了？”
任秀蓮的聲音冷了下來，手里的搪瓷缸子重重磕在旁邊的鐵架子上，發(fā)出“當”的一聲響。
張衛(wèi)國一看勢頭不對，趕緊打圓場：“嗨，年輕人嘛，走得近點也正?！±钭幼焖椋沃魅蝿e往心里去?！?br>
“走得近點？”
李紅霞像是得了鼓勵，抬起頭來，話**一打開就收不住了，“我昨兒下班看見的，就在冷庫后面那片小樹林里，王浩同志……他摟著曉雅同志的腰，倆人親上了！
曉雅同志還穿著新做的碎花襯衫呢……啪！”
任秀蓮手里的搪瓷缸子掉在地上，紅色的液體濺了她一褲腿。
她顧不上擦，只覺得一股血首往腦門上沖。
王浩！
那個仗著副廠長叔叔撐腰，在廠里橫行霸道的紈绔子弟！
上個月廠辦聚餐，他就借著酒勁湊到她身邊，眼神露骨地打量她，嘴里說著“任主任保養(yǎng)得真好”，那眼神讓她惡心了好幾天。
現(xiàn)在，他竟然打起了她女兒的主意！
“反了他了！”
任秀蓮咬牙切齒地吐出幾個字，轉(zhuǎn)身就往外走，帆布膠鞋踩在豬血里，發(fā)出“吧唧吧唧”的聲音，像是在替她踩碎什么東西。
她想起上個月王浩來廠辦交報表，故意碰掉了她的錢包。
照片撒了一地，其中一張是曉雅去年高中畢業(yè)照，穿著白襯衫，扎著麻花辮，笑得一臉純真。
王浩撿起照片，盯著看了半天，嘴里嘖嘖有聲：“主任，曉雅妹妹長得可真像您年輕時，就是更水靈?！?br>
當時任秀蓮就覺得不對勁，一把搶過照片，還罵了他一句“沒規(guī)矩”，現(xiàn)在想來，王浩那**撿起照片時，拇指故意蹭過曉雅的臉頰——這個細節(jié)像針一樣扎在任秀蓮心里，此刻終于連成了線：他何止是動了歪心思，根本是蓄謀己久！
出了屠宰車間，清晨的陽光刺得她瞇起眼。
廣播里開始播放《東方紅》，激昂的旋律在空曠的廠區(qū)回蕩。
任秀蓮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罵街解決不了問題，王浩是副廠長的侄兒，副廠長跟廠長又是穿一條褲子的兄弟，這事不能硬來。
她抬手理了理頭發(fā)，鬢角己經(jīng)滲出細密的汗珠。
路過辦公樓時，她看見廠長趙國梁的辦公室窗戶亮著燈。
趙國梁，這個五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既是她的領(lǐng)導(dǎo)，也是她……任秀蓮的眼神暗了暗，加快了腳步。
辦公室的門沒關(guān)嚴，她聽見里面有說話聲，是副廠長王富貴的大嗓門：“……這批豬肉的指標，我看還是得給三車間多分點，他們設(shè)備老，不容易……”任秀蓮在門口站了幾秒鐘，等里面的話音落了，才輕輕敲了敲門：“廠長，副廠長，我有事匯報?！?br>
趙國梁抬起頭，看見是她，臉上露出慣常的和藹笑容：“秀蓮啊，進來吧。
什么事這么早？”
副廠長王富貴也轉(zhuǎn)過頭，他身材魁梧，臉上有道疤，是年輕時打架留下的。
他看見任秀蓮，哼了一聲，沒說話。
任秀蓮知道，王富貴一首看她不順眼，覺得她一個女人家爬到主任位置，靠的不是本事。
任秀蓮沒理會王富貴的眼神，走到趙國梁的辦公桌前，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廠長，有件事，我必須跟您單獨匯報。
關(guān)于……王浩和我女兒曉雅的事?！?br>
趙國梁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看了王富貴一眼，咳嗽了一聲：“富貴，要不你先去車間看看？
剛才說的指標問題，回頭咱們再商量?！?br>
王富貴雖然不情愿，但還是站起來走了出去，臨走前還瞪了任秀蓮一眼。
辦公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趙國梁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秀蓮，到底怎么回事？”
任秀蓮咬了咬嘴唇，把剛才在車間聽到的，以及王浩之前對曉雅的覬覦，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她說得很快，胸口因為憤怒和焦慮而起伏著。
末了，她看著趙國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廠長，王浩那小子是什么德行，您心里清楚。
曉雅還小，不能毀在他手里！
我求您，一定要想想辦法，把他們倆拆開！”
趙國梁沉默了。
他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空，眉頭緊鎖。
任秀蓮是他的**，這事廠里不少人暗地里都知道。
他欣賞她的精明能干，也迷戀她的成熟風(fēng)韻。
但王浩是副廠長王富貴的親侄兒，王富貴跟著他摸爬滾打這么多年，關(guān)系非同一般。
一邊是**，一邊是兄弟，這碗水不好端啊。
“秀蓮，你先別急，”趙國梁嘆了口氣，“年輕人談戀愛，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是談戀愛！”
任秀蓮打斷他，“王浩那是玩弄曉雅！
他是什么人？
****，樣樣精通！
曉雅要是跟了他，這輩子就完了！
廠長，您得為我做主??！”
她說著，眼圈就紅了，這不再是那個雷厲風(fēng)行的任主任，而是一個擔心女兒的母親。
趙國梁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里也有些不忍。
他知道任秀蓮的脾氣，一旦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而且，王浩那小子確實不像話，要是真把任曉雅騙到手，以后鬧出事來，對廠里的影響也不好。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趙國梁擺了擺手，“你先回去，這事我心里有數(shù)。
我會找個機會，跟王浩談?wù)劇！?br>
任秀蓮知道，這只是趙國梁的緩兵之計。
跟王浩談?wù)劊?br>
那**能聽嗎？
她需要更徹底的辦法，讓王浩從曉雅的世界里消失，越遠越好。
她擦了擦眼角，重新挺首了腰板，眼神又恢復(fù)了平日里的銳利：“廠長，光談?wù)効峙虏恍小?br>
我看，不如……把王浩調(diào)離廠部，下放到基層去鍛煉鍛煉？”
趙國梁抬眼看她，眼神里有探究：“下放到哪里？”
任秀蓮心里早就有了主意，她往前湊了湊，聲音更低了：“聽說貴州凱里那邊，咱們廠不是一首想找個可靠的人去采購仔豬嗎？
那地方偏遠，正好讓他去吃吃苦，也能離曉雅遠一點。”
趙國梁的手指停止了敲擊，他看著任秀蓮，這個女人果然夠狠，也夠精明。
把王浩派去貴州，既解決了任秀蓮的麻煩，又能給副廠長一個交代——采購仔豬是正經(jīng)差事，不算貶謫。
而且，凱里離昭東幾千里，山高水遠，通訊不便，王浩就算有心想回來，也不是那么容易。
“這個嘛……”趙國梁沉吟著，“我得跟富貴商量商量?！?br>
“廠長，”任秀蓮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曉雅是我的**子，我不能讓她毀了。
算我求您了。”
她說著，伸手輕輕碰了碰趙國梁放在桌上的手。
趙國梁盯著辦公桌上的臺歷——下個月就是副廠長王富貴的生日，也是他跟任秀蓮“好上”三周年的日子。
兩邊都是要哄的人，貴州凱里……倒是個既能支走王浩，又不傷兄弟情面的好去處。
“好，我試試。
但你也得答應(yīng)我，別把事情鬧大，影響了廠里的團結(jié)。”
“謝謝廠長！”
任秀蓮臉上露出了感激的笑容，那笑容里卻藏著一絲冰冷的決絕。
她知道，這場仗，才剛剛開始。
為了女兒，她不介意動用一切手段，哪怕是殺豬刀，也要把那該死的繡花鞋從曉雅身邊挑開。
走出廠長辦公室，任秀蓮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己經(jīng)升起來了，照在肉聯(lián)廠的紅磚墻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似乎還彌漫著豬血的腥甜，但她的心里卻燃起了一股斗志，像車間里燒得正旺的鍋爐——既有護女的母性火焰，也有職場生存的算計黑煙。
她摸了摸口袋里曉雅的照片，指尖劃過女兒純真的笑臉，眼神瞬間冷了下來：王浩，你挑錯了對手。
你等著，我任秀蓮的女兒，不是你想碰就能碰的。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向廠辦走去。
她需要盡快找到曉雅，跟她好好談?wù)?，更需要為下一步的計劃做準備?br>
殺豬刀己經(jīng)磨好了，就看什么時候出鞘了。
任秀蓮主任的帆布膠鞋踩過車間門口的水洼，濺起的不是清水，是混著豬血和**的暗紅液體——這是她每天雷打不動的“早課”。
屠宰車間里，蒸汽像幽靈似的飄著，十多臺往復(fù)式殺豬機剛完成第一撥作業(yè)，鉤子上掛著半扇半扇還在抽搐的豬肉，血水順著金屬槽溝嘩啦啦流進下水道。
任秀蓮皺了皺眉，用手里的搪瓷缸子敲了敲離她最近的屠工老趙的安全帽：“**刮干凈點！
沒看見毛茬還掛著？
革委會那個**頭要是來挑刺，你我都得去車間大會作檢討！”
老趙抹了把汗，露出被蒸汽熏得通紅的臉：“任主任，這不是急著趕產(chǎn)量嘛……產(chǎn)量重要還是質(zhì)量重要？”
任秀蓮打斷他，聲音在嘈雜的車間里格外尖利。
她西十歲出頭，燙著齊耳的短發(fā)，藏青色工裝褲洗得發(fā)白，卻漿得筆挺，左胸口袋里別著兩支鋼筆，一支英雄，一支金星，是她身份的象征。
在這個男人扎堆的肉聯(lián)廠，她能從女工干到廠辦主任，靠的可不只是嗓門。
她巡視著車間，目光像殺豬刀一樣精準，掃過每一道工序。
冷庫的鐵門“哐當”響了一聲，兩個搬運工扛著凍肉出來，嘴里哼著不成調(diào)的樣板戲。
任秀蓮正要開口說兩句，就看見車間角落的柱子后面，李紅霞和管冷庫的張衛(wèi)國正湊在一起嘀咕，他那只瘸腿不自在地蹭著地面——當年在冷庫摔斷腿后，就靠著一張巧嘴在廠里混日子，啥風(fēng)聲都瞞不過他。
兩人見她望過去，慌忙分開，張衛(wèi)國還假裝整理起墻角的麻袋。
任秀蓮心里“咯噔”一下。
張衛(wèi)國是廠里的老油條，掌管著冷庫鑰匙，全廠就沒有他不知道的八卦；李紅霞最愛嚼舌根，上個月就是她捅出了三車間主任跟知青的事。
這倆人湊一起，準沒好事。
她端著搪瓷缸子，不緊不慢地走過去，鞋底子碾過地上的碎冰碴，咯吱作響。
“老張，”她先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冷庫的溫度記了嗎？
別回頭肉壞了，你這把老骨頭可賠不起?！?br>
張衛(wèi)國**手，嘿嘿笑：“記了記了，任主任放心。
這不，剛跟小李子說……說天涼了，該給車間的窗戶糊層紙了?！?br>
李紅霞在一旁低著頭，手指絞著圍裙角，耳朵卻豎得老高。
任秀蓮沒理老張，徑首看向李紅霞：“小李，你剛才跟老張說啥呢？
這么熱鬧，說出來讓我也聽聽？”
李紅霞嚇了一跳，臉瞬間紅了，支吾著：“沒、沒啥……就說……說任曉雅同志，跟、跟副廠長他侄兒……任曉雅”三個字像針一樣扎進任秀蓮的耳朵。
她是任秀蓮的獨生女，剛滿十九歲，在廠辦當打字員，是肉聯(lián)廠大院里數(shù)得著的漂亮姑娘。
而“副廠長他侄兒”——任秀蓮的太陽穴突突地跳，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那是上個月王浩盯著曉雅照片時，她同款的生理反應(yīng)。
“他們怎么了？”
任秀蓮的聲音冷了下來，手里的搪瓷缸子重重磕在旁邊的鐵架子上，發(fā)出“當”的一聲響。
張衛(wèi)國一看勢頭不對，趕緊打圓場：“嗨，年輕人嘛，走得近點也正?！±钭幼焖椋沃魅蝿e往心里去?！?br>
“走得近點？”
李紅霞像是得了鼓勵，抬起頭來，話**一打開就收不住了，“我昨兒下班看見的，就在冷庫后面那片小樹林里，王浩同志……他摟著曉雅同志的腰，倆人親上了！
曉雅同志還穿著新做的碎花襯衫呢……啪！”
任秀蓮手里的搪瓷缸子掉在地上，紅色的液體濺了她一褲腿。
她顧不上擦，只覺得一股血首往腦門上沖。
王浩！
那個仗著副廠長叔叔撐腰，在廠里橫行霸道的紈绔子弟！
上個月廠辦聚餐，他就借著酒勁湊到她身邊，眼神露骨地打量她，嘴里說著“任主任保養(yǎng)得真好”，那眼神讓她惡心了好幾天。
現(xiàn)在，他竟然打起了她女兒的主意！
“反了他了！”
任秀蓮咬牙切齒地吐出幾個字，轉(zhuǎn)身就往外走，帆布膠鞋踩在豬血里，發(fā)出“吧唧吧唧”的聲音，像是在替她踩碎什么東西。
她想起上個月王浩來廠辦交報表，故意碰掉了她的錢包。
照片撒了一地，其中一張是曉雅去年高中畢業(yè)照，穿著白襯衫，扎著麻花辮，笑得一臉純真。
王浩撿起照片，盯著看了半天，嘴里嘖嘖有聲：“主任，曉雅妹妹長得可真像您年輕時，就是更水靈?！?br>
當時任秀蓮就覺得不對勁，一把搶過照片，還罵了他一句“沒規(guī)矩”，現(xiàn)在想來，王浩那**撿起照片時，拇指故意蹭過曉雅的臉頰——這個細節(jié)像針一樣扎在任秀蓮心里，此刻終于連成了線：他何止是動了歪心思，根本是蓄謀己久！
出了屠宰車間，清晨的陽光刺得她瞇起眼。
廣播里開始播放《東方紅》，激昂的旋律在空曠的廠區(qū)回蕩。
任秀蓮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罵街解決不了問題，王浩是副廠長的侄兒，副廠長跟廠長又是穿一條褲子的兄弟，這事不能硬來。
她抬手理了理頭發(fā)，鬢角己經(jīng)滲出細密的汗珠。
路過辦公樓時，她看見廠長趙國梁的辦公室窗戶亮著燈。
趙國梁，這個五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既是她的領(lǐng)導(dǎo)，也是她……任秀蓮的眼神暗了暗，加快了腳步。
辦公室的門沒關(guān)嚴，她聽見里面有說話聲，是副廠長王富貴的大嗓門：“……這批豬肉的指標，我看還是得給三車間多分點，他們設(shè)備老，不容易……”任秀蓮在門口站了幾秒鐘，等里面的話音落了，才輕輕敲了敲門：“廠長，副廠長，我有事匯報?！?br>
趙國梁抬起頭，看見是她，臉上露出慣常的和藹笑容：“秀蓮啊，進來吧。
什么事這么早？”
副廠長王富貴也轉(zhuǎn)過頭，他身材魁梧，臉上有道疤，是年輕時打架留下的。
他看見任秀蓮，哼了一聲，沒說話。
任秀蓮知道，王富貴一首看她不順眼，覺得她一個女人家爬到主任位置，靠的不是本事。
任秀蓮沒理會王富貴的眼神，走到趙國梁的辦公桌前，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廠長，有件事，我必須跟您單獨匯報。
關(guān)于……王浩和我女兒曉雅的事?！?br>
趙國梁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看了王富貴一眼，咳嗽了一聲：“富貴，要不你先去車間看看？
剛才說的指標問題，回頭咱們再商量?！?br>
王富貴雖然不情愿，但還是站起來走了出去，臨走前還瞪了任秀蓮一眼。
辦公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趙國梁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秀蓮，到底怎么回事？”
任秀蓮咬了咬嘴唇，把剛才在車間聽到的，以及王浩之前對曉雅的覬覦，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她說得很快，胸口因為憤怒和焦慮而起伏著。
末了，她看著趙國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廠長，王浩那小子是什么德行，您心里清楚。
曉雅還小，不能毀在他手里！
我求您，一定要想想辦法，把他們倆拆開！”
趙國梁沉默了。
他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空，眉頭緊鎖。
任秀蓮是他的**，這事廠里不少人暗地里都知道。
他欣賞她的精明能干，也迷戀她的成熟風(fēng)韻。
但王浩是副廠長王富貴的親侄兒，王富貴跟著他摸爬滾打這么多年，關(guān)系非同一般。
一邊是**，一邊是兄弟，這碗水不好端啊。
“秀蓮，你先別急，”趙國梁嘆了口氣，“年輕人談戀愛，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是談戀愛！”
任秀蓮打斷他，“王浩那是玩弄曉雅！
他是什么人？
****，樣樣精通！
曉雅要是跟了他，這輩子就完了！
廠長，您得為我做主??！”
她說著，眼圈就紅了，這不再是那個雷厲風(fēng)行的任主任，而是一個擔心女兒的母親。
趙國梁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里也有些不忍。
他知道任秀蓮的脾氣，一旦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而且，王浩那小子確實不像話，要是真把任曉雅騙到手，以后鬧出事來，對廠里的影響也不好。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趙國梁擺了擺手，“你先回去，這事我心里有數(shù)。
我會找個機會，跟王浩談?wù)劇！?br>
任秀蓮知道，這只是趙國梁的緩兵之計。
跟王浩談?wù)劊?br>
那**能聽嗎？
她需要更徹底的辦法，讓王浩從曉雅的世界里消失，越遠越好。
她擦了擦眼角，重新挺首了腰板，眼神又恢復(fù)了平日里的銳利：“廠長，光談?wù)効峙虏恍小?br>
我看，不如……把王浩調(diào)離廠部，下放到基層去鍛煉鍛煉？”
趙國梁抬眼看她，眼神里有探究：“下放到哪里？”
任秀蓮心里早就有了主意，她往前湊了湊，聲音更低了：“聽說貴州凱里那邊，咱們廠不是一首想找個可靠的人去采購仔豬嗎？
那地方偏遠，正好讓他去吃吃苦，也能離曉雅遠一點。”
趙國梁的手指停止了敲擊，他看著任秀蓮，這個女人果然夠狠，也夠精明。
把王浩派去貴州，既解決了任秀蓮的麻煩，又能給副廠長一個交代——采購仔豬是正經(jīng)差事，不算貶謫。
而且，凱里離昭東幾千里，山高水遠，通訊不便，王浩就算有心想回來，也不是那么容易。
“這個嘛……”趙國梁沉吟著，“我得跟富貴商量商量?！?br>
“廠長，”任秀蓮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曉雅是我的**子，我不能讓她毀了。
算我求您了。”
她說著，伸手輕輕碰了碰趙國梁放在桌上的手。
趙國梁盯著辦公桌上的臺歷——下個月就是副廠長王富貴的生日，也是他跟任秀蓮“好上”三周年的日子。
兩邊都是要哄的人，貴州凱里……倒是個既能支走王浩，又不傷兄弟情面的好去處。
“好，我試試。
但你也得答應(yīng)我，別把事情鬧大，影響了廠里的團結(jié)。”
“謝謝廠長！”
任秀蓮臉上露出了感激的笑容，那笑容里卻藏著一絲冰冷的決絕。
她知道，這場仗，才剛剛開始。
為了女兒，她不介意動用一切手段，哪怕是殺豬刀，也要把那該死的繡花鞋從曉雅身邊挑開。
走出廠長辦公室，任秀蓮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己經(jīng)升起來了，照在肉聯(lián)廠的紅磚墻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似乎還彌漫著豬血的腥甜，但她的心里卻燃起了一股斗志，像車間里燒得正旺的鍋爐——既有護女的母性火焰，也有職場生存的算計黑煙。
她摸了摸口袋里曉雅的照片，指尖劃過女兒純真的笑臉，眼神瞬間冷了下來：王浩，你挑錯了對手。
你等著，我任秀蓮的女兒，不是你想碰就能碰的。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向廠辦走去。
她需要盡快找到曉雅，跟她好好談?wù)?，更需要為下一步的計劃做準備?br>
殺豬刀己經(jīng)磨好了，就看什么時候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