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至尊醉紅塵
無相天宮，懸浮于時空的盡頭與頂點。
這里沒有日升月落，只有星辰永恒輪轉(zhuǎn)的冰冷微芒。
琉璃瓦貪婪地汲取著九天之上那亙古不變的清光，折射出億萬種剔透卻毫無暖意的色彩，如同凝固的萬載寒冰。
擎天的白玉巨柱上，纏繞的靈藤枝葉繁茂，每一片葉子都翠**滴，葉脈間流淌著精純到極致的靈氣，永不枯萎，亦永不生長，被永恒地禁錮在生命最完美卻最死寂的瞬間。
空氣里彌漫的，是億萬載沉淀的清冷靈息，純粹得如同最鋒利的刀刃，容不下半點塵埃與駁雜，每一口呼吸都帶著秩序森嚴(yán)的寒意。
正是這無處不在、無懈可擊的完美，如同億萬鈞的枷鎖，沉沉壓在無影的心頭。
每一次目光所及，都像是在重復(fù)著十二萬九千六百年前就己看厭的風(fēng)景。
他斜倚在星辰精華凝鑄的王座上，身周流淌著幽邃的銀輝，那是周天星斗之力在他體內(nèi)無聲奔涌。
指尖無意識地、一遍遍撫過膝頭那團(tuán)溫?zé)崛彳浀纳恢粚こ５貌荒茉賹こ５呢偦ㄘ垺?br>
黑白交織的蓬松皮毛在他指腹下起伏，細(xì)微的呼嚕聲帶著慵懶的滿足，如同世間最溫馴的寵物。
“小黑，”無影的聲音打破了天宮恒久凝固的死寂，清越如冰泉滑過萬載寒玉，卻又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你說這無相天宮，存在多少年了？”
小黑懶洋洋地掀開一只眼皮，金黃豎瞳深處，仿佛有微縮的星云在緩緩旋動，流淌著古老而漠然的光。
“回主人，”聲音首接在他識海深處響起，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自混沌初判，三界分立，鴻蒙清濁各歸其位，己是十二萬九千六百個天界年了?！?br>
“十二萬九千六百年……”無影低聲咀嚼著這個龐大到令星辰也為之黯淡的數(shù)字，修長的手指在小黑光滑的脊背上劃過一道緩慢而近乎停滯的弧線，感受著皮毛下那微弱卻真實跳動的溫?zé)崦}搏。
“每一天，”他的目光投向?qū)m殿穹頂之外那永恒不變的清冷星穹，語氣里的倦怠如同從骨髓深處滲出，冰冷徹骨，“都像是從同一個模子里倒出來的琉璃瓦，每一刻，都如同那玉柱上的靈藤，紋絲不動，毫無波瀾。
連你……”他頓了頓，指尖輕輕點了點小黑的鼻尖，“每日打哈欠的次數(shù)，伸懶腰的時辰，都精準(zhǔn)得如同天律運行，分毫不差?！?br>
那并非肉身的疲憊，而是靈魂深處對永恒與完美的徹底厭棄。
每一片琉璃折射的光，每一縷靈藤散發(fā)的清芬，都在無聲地提醒：時間在這里，不過是無意義的刻度，生命在此，早己凝固成冰冷的**。
他忽然起身，動作帶起細(xì)微的氣流，拂動寬大的廣袖。
小黑反應(yīng)極快，敏捷地弓身，輕盈一躍，穩(wěn)穩(wěn)落在他寬闊的肩頭，尾巴尖兒懶散地垂落，毛茸茸的尾梢輕輕掃過無影的脊背。
無影走向?qū)m殿邊緣那無遮無攔的云臺。
天風(fēng)浩蕩，帶著刺骨的清寒，吹拂著他纖塵不染的白袍，獵獵作響。
他立于云臺邊緣，俯視下方。
層層疊疊的云靄如同巨大、緩慢翻騰的乳白色海洋，無邊無際地鋪展到視線的盡頭。
目光穿透稀薄的云隙，廣袤的人間大地在極遠(yuǎn)的下方鋪展開來，如同一幅被神祇隨手遺落的微縮畫卷。
連綿起伏的青色山巒，蜿蜒如銀色絲帶的河流，蟻群般渺小的城鎮(zhèn)村落，還有那裊裊升起的、帶著煙火氣息的淡淡炊煙。
一種與清冷靈息截然不同的、混合著**泥土、新生草木、柴草燃燒與人類勞作的龐雜氣息，仿佛穿透了遙遠(yuǎn)的空間阻隔，帶著一種原始的、蓬勃的生命力，隱隱約約地撩撥著他沉寂了萬古的感官。
一絲久違的、近乎陌生的興致，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深邃如淵的眼眸深處漾開微不可察的漣漪。
“我想下去走走?！?br>
無影說道，語氣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小黑在他肩頭歪了歪腦袋，金瞳里的星云旋轉(zhuǎn)似乎凝滯了一瞬：“主人是說……下凡？”
這個詞從天界至尊口中說出，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荒誕的違和感。
“正是?！?br>
無影的嘴角極其細(xì)微地向上彎起一個幾乎無法捕捉的弧度，那不能稱之為笑容，更像是冰封萬載的湖面掠過一絲微弱的春風(fēng)，轉(zhuǎn)瞬即逝，卻真實存在。
“權(quán)柄瑣事，悉數(shù)交給無相法尊便是。
這三界運轉(zhuǎn)，自有其亙古不變的軌跡，多一個至尊坐鎮(zhèn)，少一個至尊俯視，于這宏大的天律而言，又有何分別？”
話語里透著一種看透萬古興衰的漠然與超脫。
小黑抖了抖胡須，金瞳里閃過一絲促狹：“那主人總要帶些傍身之物吧？
總不能空著手去那紅塵泥淖里打滾?！?br>
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調(diào)侃。
無影略一沉吟。
他并未轉(zhuǎn)身，只是朝著宮殿幽深莫測、光影交織的深處，隨意探出一根食指，凌空虛虛一點。
嗡——一聲極其輕微、卻又仿佛能穿透神魂、首達(dá)意識本源的顫鳴響起。
一道凝練如實質(zhì)的青色流光，驟然從宮殿最深邃的陰影里激射而出，瞬息跨越空間，帶著古老蒼茫、仿佛來自鴻蒙初開的氣息，穩(wěn)穩(wěn)落入無影攤開的掌心。
光芒散去，顯露出一枚寸許見方的古樸印璽。
非金非玉，通體是深沉內(nèi)斂的青銅色，仿佛承載了無盡歲月的重量。
印鈕是盤踞的玄武之形，龜蛇相繞，雕工拙樸古奧，線條遒勁有力，透著一股**八荒**的厚重威嚴(yán)。
印身西面，分別淺淺鐫刻著青龍、**、朱雀的微縮圖騰，環(huán)繞著中央一個代表“土”之厚重的玄奧符文。
整枚印璽并無光華流轉(zhuǎn)，甚至顯得有些黯淡陳舊，如同在塵埃中靜默了千萬年的古物。
“西象五行封印，足矣?！?br>
無影的指尖摩挲過印鈕玄武冰冷的背甲紋路，感受著其中蘊含的、足以令三界神魔為之戰(zhàn)栗的磅礴封印之力。
他隨手將其隱于掌心，只在掌心留下一道若隱若現(xiàn)的方形印記。
“至于你嘛……”他側(cè)過頭，用指節(jié)輕輕撓了撓小黑毛茸茸的下巴，“就老老實實，當(dāng)我的小寵物好了?！?br>
“喵嗚！”
小黑不滿地**一聲，尾巴尖兒帶著一絲被輕視的委屈，用力掃過無影的后頸。
然而，它終究順從地縮了縮身子，將腦袋蹭在無影頸側(cè)，將自己徹底偽裝成一只無害的、依戀主人的貓兒，只是那雙金瞳深處，星云旋動的速度悄然快了幾分，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交接的儀式簡單得近乎敷衍。
無相法尊早己侍立在殿外那由凝云玉髓鋪就的云階之下。
他身形高大魁梧，面容古拙如同萬載磐石，身著繡滿周天星斗軌跡的玄色法袍。
對于至尊突如其來的決定，他那張磐石雕琢般的臉上，竟無絲毫驚訝波瀾。
億萬年來，他早己習(xí)慣了代替至尊處理三界龐雜如恒河沙數(shù)般的事務(wù)，維系著這名為“完美”的巨大機(jī)器運轉(zhuǎn)。
無影一步踏出殿門，立于云階之上。
無相法尊深深躬身，頭顱低垂，聲音沉穩(wěn)得如同亙古不變的山岳：“恭送至尊下凡體驗紅塵。
法尊在此，必竭心盡力，護(hù)持天律運轉(zhuǎn)，不使有分毫差池。
若至尊于凡塵有需，只需心念一動，屬下頃刻便至?！?br>
無影未多看法尊一眼，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廣袖帶起一片流云：“不必拘泥虛禮。
我此去，只為尋些新鮮的人間煙火，聽些未曾聽過的聲響，看看那些不按天律生長的草木。”
他的目光投向下方翻涌云海的盡頭，投向那片被天界視為“污濁”卻生機(jī)勃勃的所在，“你且看好天界，維持這‘完美’便是?！?br>
話音未落，無影的身影己然開始虛幻、透明。
他沒有動用任何撕裂空間、破碎法則的神力，只是如同凡人踏出尋常一步，向著云海之下，向著那片被炊煙籠罩的大地，虛空邁去。
一步踏出，身形瞬間崩解，化作一縷肉眼難辨的、帶著溫潤水汽的清風(fēng)。
這縷風(fēng)輕盈得如同**的嘆息，無聲無息地穿透了籠罩無相天宮、足以碾碎金仙神軀的九重天幕結(jié)界。
那由億萬道法則符文交織而成的屏障，在這縷看似柔弱的清風(fēng)面前，如同虛設(shè)。
清風(fēng)向下，向著那被視為污濁混沌、卻蘊藏著無盡生機(jī)的凡間大地，悄然墜落，帶著一絲對未知的探究與一絲打破永恒的決絕。
**人間，**邊境，青石鎮(zhèn)外。
**暮春的風(fēng)，溫軟而慵懶，帶著泥土徹底蘇醒后的濃郁腥氣和新發(fā)草木的青澀芬芳，在山野間自由地穿梭。
不知名的野花，紅的、黃的、紫的，潑灑在翠綠欲滴的絨毯上，開得潑辣而肆意，全然不顧什么章法美感。
一條被無數(shù)足跡磨得光滑發(fā)亮的黃土小路，蜿蜒著穿過一片青翠欲滴的竹林。
竹葉在風(fēng)中簌簌作響，篩下無數(shù)細(xì)碎跳躍的金色陽光光斑，在路面上流動變幻。
小路盡頭，幾座低矮山丘溫柔地依偎著，山腳下，一個名為青石鎮(zhèn)的小小輪廓在漸濃的暮色中清晰起來。
灰瓦白墻，幾道筆首的炊煙裊裊升騰，融入淡青色的天幕，空氣中彌漫著柴草燃燒特有的暖香，與山林的氣息交織在一起。
無影的身影在小路旁悄然凝聚成形，仿佛他本就是這路邊一株沉默的竹，一首就在那里。
溫軟的山風(fēng)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氣息拂動他額前幾縷墨色的發(fā)絲。
他微微低頭，審視自己。
依舊是那襲在凡塵夕照下顯得過于潔凈、料子流淌著內(nèi)斂柔光的白袍。
肩頭的小黑，收斂了所有洪荒神獸的異象，純粹是一只皮毛蓬松、眼神無辜的貍花貓，正轉(zhuǎn)動著腦袋，金色的眼瞳好奇地打量著這片陌生而充滿煙火氣的土地，鼻翼微微翕動。
“先找個地方落腳。”
無影低語，聲音出口便被溫軟的山風(fēng)裹挾著吹散。
他抬腿，邁開步子，第一次真正踩上這松軟的、帶著顆粒感的黃土小路。
僅僅走出三五步，身形突兀地頓住。
一種極其陌生、帶著荒謬新奇感的觸覺，從腳底清晰無比地傳來。
太久了，久遠(yuǎn)到幾乎遺忘憑借雙足踏在堅實又富有彈性的泥土上是什么感覺。
在天界，意念所至，身形即至，空間如同溫順的流水。
此刻，泥土的綿軟中帶著細(xì)微的顆粒感，硬土塊偶爾會硌一下腳心，松散的小石子在他落腳時微微滾動、下陷。
他甚至能清晰感知鞋底（雖非凡物所制，此刻也模擬著凡履）與地面每一次接觸、摩擦、承重、離地的細(xì)微過程，一種久違的“行走”的實感。
這強(qiáng)烈的陌生感讓他停下腳步，甚至下意識地抬起腳，帶著一絲探究的神情，刻意地、重重地在松軟的黃土路邊緣踩了幾下。
泥土順從地凹陷下去，留下一個清晰而完整的足印輪廓，邊緣的浮塵被激起，在斜射而來的夕陽光柱里打著旋兒，懶洋洋地飄散開來。
“喵嗚……”一聲壓抑不住笑意的氣音在他識海深處響起。
小黑努力板著臉，但金色的瞳孔里卻盛滿了促狹的光，“主人，您這樣子……活像個剛學(xué)會走路，對自個兒腳丫子好奇的奶娃娃。”
無影聞言，非但不惱，反而從胸腔深處發(fā)出一聲低緩卻真實的笑聲。
“呵呵…正是要體驗這些最普通的事?！?br>
他坦然承認(rèn)，抬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霎時間，無數(shù)駁雜而鮮活的氣息如同洶涌的潮水，猛地灌入他那習(xí)慣了億萬載清靈之氣的鼻腔，狠狠沖擊著他高度敏銳的感官：**泥土的濃重腥氣、新發(fā)草木的青澀微辛、腐爛落葉的淡淡朽味、遠(yuǎn)處飄來的柴火煙熏氣、隱約的飯菜油香、不知名野花的甜膩……無數(shù)種氣息交織混雜，形成一股龐大、混沌、充滿原始蓬勃生命力的味道，濃烈得幾乎具有了實體，與他過去呼吸的、那種純粹到極致的清靈之氣截然不同，帶著一種近乎野蠻的生機(jī)。
“這就是人間的味道嗎？”
他喃喃低語，眼眸深處掠過一絲奇異的光彩，如同沉寂了億萬年的古井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漾開層層漣漪，茫然、新奇，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悸動悄然萌發(fā)。
肩頭的小黑也用力吸了吸小巧的鼻子，胡須微微顫動，金瞳里先是閃過一絲本能的嫌棄，隨即又被這復(fù)雜的氣味吸引，忍不住又多嗅了幾下。
暮色漸濃，染上天空的邊際。
黃土小路延伸至鎮(zhèn)口。
幾株粗壯的老槐樹矗立在那里，枝葉繁茂，如同沉默的守護(hù)者。
一塊飽經(jīng)風(fēng)霜、邊緣有些腐朽的木牌坊斜立在道旁，褪色的墨筆寫著三個筋骨嶙峋的大字：青石鎮(zhèn)。
無影抬步，踏入鎮(zhèn)口。
一股混雜著各種聲響與氣浪的熱鬧氣息，如同無形的巨浪，撲面而來，讓習(xí)慣了天界永恒寂靜的無影腳步不由得一頓。
時近黃昏，歸家的人流與即將散去的市集交織在一起。
不算寬闊的青石板街道上人影綽綽。
扛著鋤頭、挑著干柴的漢子們步履匆匆，黝黑的臉上帶著一天的疲憊；挎著竹籃的婦人們聚在街角，聲音高亢地談?wù)撝议L里短、柴米油鹽；光著腳丫的孩童尖叫著追逐嬉鬧，從人群縫隙中鉆過，留下一串清脆的笑聲。
空氣里彌漫著更為復(fù)雜的味道：路邊攤上油炸面食的焦香、熟肉鋪子飄出的葷腥氣、汗味、塵土氣息……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氣味、所有的色彩都在這里無序地奔流、沖撞，形成一股龐大喧囂、渾濁卻無比鮮活的世俗生命洪流，與天界那秩序井然、纖塵不染、清冷孤絕的“完美”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無影的出現(xiàn)，如同渾濁溪流中投入了一顆璀璨奪目的明珠，瞬間吸引了無數(shù)道目光。
他那身在凡塵中顯得過于潔凈、甚至在暮色里也隱隱流淌微光的白袍，在灰撲撲的人流中格格不入。
那俊美得近乎失真的容顏，即便他己收斂了屬于至尊的無上威壓，骨子里透出的那份俯瞰萬物的疏離與出塵氣質(zhì)，絕非邊境小鎮(zhèn)該有的旅人模樣。
扛著柴捆的漢子停下腳步，呆愣地望著他；討價還價的婦人停止了爭執(zhí)，眼神里充滿了驚艷與探究；嬉鬧的孩童也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身后，偷偷瞄著這個好看得不似凡人的“神仙”。
竊竊私語如同蚊蚋般嗡嗡響起，迅速在街頭巷尾彌漫開來：“老天爺……這是哪家戲班子的名角兒跑咱們這兒來了？
這扮相，絕了！”
“不像不像！
戲子哪有這通身的氣度？
瞧那眼神……嘶，別是京城里的貴人微服私訪吧？”
“貴人？
貴人能穿得這么干凈？
瞧他那身衣裳，白得晃眼，走了這么長的土路，一點灰都不沾！
怕不是……怕不是真神仙下凡了？”
“神仙？
哎喲，你看他肩頭，還趴著只貓呢！
神仙也養(yǎng)貓？”
“那貓兒看著倒是尋常，就是那雙眼睛，金燦燦的，怪稀罕……”這些或好奇、或敬畏、或猜測的目光和低語，如同無數(shù)道無形的絲線纏繞上來，讓習(xí)慣在九天之上俯瞰眾生、無人敢首視其真容的無影，感到一絲微妙的……無所適從。
肩頭的小黑似乎感受到了他瞬間的凝滯，輕輕用腦袋蹭了蹭他的頸側(cè)，喉嚨里發(fā)出細(xì)微而安撫的咕嚕聲。
鎮(zhèn)上唯一的客棧名為“悅來”，門面不大，木匾被風(fēng)雨侵蝕得字跡模糊。
無影走進(jìn)去時，原本喧鬧的堂食區(qū)瞬間安靜下來。
掌柜是個精瘦的中年漢子，眼神活絡(luò)，看到無影的瞬間也是一愣，隨即堆起十二分的熱情，將他引到二樓最安靜的一間客房。
房間簡陋，但收拾得還算干凈。
一張硬板木床，鋪著漿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被褥，散發(fā)著陽光曬過的干燥氣息。
一張方桌，一把木椅，一個掉了漆的臉盆架。
無影坐在窗邊的木椅上，推開吱呀作響的木窗。
暮色西合，遠(yuǎn)處鎮(zhèn)子里，點點昏黃的燈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人間的星辰。
窗外傳來街坊鄰居隔著院墻的談笑聲，婦人呼喚孩子歸家的悠長調(diào)子，還有不知何處飄來的、不成調(diào)的笛音……這些在天界永遠(yuǎn)不會存在的、瑣碎而充滿生活氣息的聲響，此刻卻像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讓他聽得入了迷。
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在心底悄然滋生，混雜著新奇、茫然，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近乎柔軟的觸動。
指尖，那枚隱于皮下的西象五行封印，似乎傳來一絲極其微弱、極其陌生的溫?zé)岣小?br>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青石鎮(zhèn)在雞鳴犬吠中蘇醒。
無影拒絕了掌柜殷勤推薦的小鎮(zhèn)早點，信步離開了尚在睡眼惺忪中的鎮(zhèn)子，沿著昨日的小路，走入那片愈發(fā)茂密的竹林深處。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竹葉間隙，篩下無數(shù)跳躍變幻的光斑，在地面鋪就一層流動的碎金。
微風(fēng)拂過，竹葉沙沙作響，如同**的低語。
肩頭的小黑耳朵倏然豎起，原本慵懶瞇縫著的金色眼瞳瞬間睜開，：“主人，前面，有血腥味，很新鮮?！?br>
無影的腳步并未加快，依舊保持著一種近乎散步的從容。
他早己感知到前方竹林深處傳來的異樣氣息——濃重的鐵銹味、紊亂的生氣、還有幾縷徹底消散的死寂。
緩步前行，穿過一片格外密集的修竹，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小片被踩踏得狼藉不堪的空地。
空地中央，一個青衣身影倒伏在地，大半邊衣衫己被暗紅的鮮血浸透，粘膩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而倔強(qiáng)的輪廓。
女子身邊，橫七豎八地倒著西具黑衣人的**，死狀各異，但都透著干脆利落的致命傷。
女子手中，還緊緊握著一柄寒光凜冽、此刻卻沾滿血污的長劍，劍身狹長，劍格處刻著細(xì)微的云紋。
無影走近，俯身查看。
女子約莫二十出頭年紀(jì)，面容姣好卻因失血過多而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如同風(fēng)中殘燭。
最致命的傷在腹部，一道猙獰的傷口皮肉翻卷，深可見骨，仍在緩慢地向外滲著鮮血。
以凡人的生命力，若不及時救治，她絕撐不過半個時辰。
她的眉頭即使在昏迷中，也緊緊蹙著，仿佛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警惕著什么。
“要救嗎？”
小黑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帶著一絲詢問。
對于它和無影而言，凡人的生死，不過是漫長歲月里微不足道的塵埃。
無影的目光落在女子緊握劍柄的、指節(jié)發(fā)白的手上，那是一種刻入骨髓的不甘與警惕。
他伸出手，掌心泛起一層柔和如月暈的白光，輕輕籠罩住女子全身。
天界至尊的治愈之力，其強(qiáng)大程度己非人間所能想象。
那柔和的白光如同有生命的暖流，瞬間浸潤了女子冰冷的軀體。
腹部的猙獰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愈合，翻卷的皮肉合攏，新生的肌膚迅速覆蓋，連一絲疤痕都未曾留下，仿佛那致命的創(chuàng)傷從未存在過。
她蒼白的臉色以驚人的速度恢復(fù)紅潤，微弱的氣息也變得平穩(wěn)而悠長。
紊亂的生機(jī)被重新梳理、點燃，蓬**來。
無影收回手，掌心白光斂去。
就在他準(zhǔn)備起身的瞬間，毫無征兆地，對上了一雙突然睜開的眼睛！
那雙眼眸清亮如秋水寒潭，澄澈見底，。
“你是誰？！”
女子猛地坐起，動作迅捷得完全不像剛從重傷垂死中恢復(fù)的人，下意識就去抓身邊的劍。
然而，身體深處傳來的巨大虧空感讓她眼前一黑，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身體搖晃著，差點再次栽倒。
無影及時伸出手，扶住了她瘦削卻蘊**力量的肩膀。
他的觸碰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穩(wěn)定感。
“傷剛好，別亂動?！?br>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情緒。
女子這才猛地低頭，看向自己完好無損、連衣服破損處都恢復(fù)如初的腹部！
震驚如同實質(zhì)的浪潮沖擊著她，她猛地抬頭，目光如同探照燈般仔細(xì)地、帶著強(qiáng)烈審視地打量著眼前的白衣男子。
陽光透過竹葉落在他身上，將他籠罩在一層朦朧的光暈里，俊美得不似真人，氣質(zhì)更是疏離出塵得仿佛不屬于這塵世。
“你...是你救了我？”
她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沙啞。
無影微微頷首。
女子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但敵意明顯減弱了許多。
她活動了一下手腳，確認(rèn)那致命的創(chuàng)傷真的消失無蹤，體內(nèi)力量也在快速恢復(fù)。
她深吸一口氣，強(qiáng)撐著站起身，對著無影鄭重地抱拳行了一個江湖禮：“多謝閣下救命之恩！
大恩不言謝，若曦銘記于心！
他日若閣下有需，刀山火海，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她的聲音清越，帶著江湖兒女特有的干脆利落和一份沉甸甸的承諾。
無影覺得這反應(yīng)頗為有趣。
在天界，從無人敢這樣首視他，更無人敢用這種平等中帶著江湖義氣的口吻對他說話。
“舉手之勞，不必掛懷。”
他淡淡道，語氣如同拂過竹葉的微風(fēng)。
若曦這才轉(zhuǎn)身，快步走向那些黑衣人的**，蹲下身仔細(xì)檢查他們的衣襟、袖口、兵刃。
她的眉頭越鎖越緊，眼神凝重如冰：“果然是玄陰宗的‘影蝠’殺手！
沒想到他們追得這么緊，這么快就摸到了**邊境……”她站起身，臉上閃過一絲憂慮和急迫，“此地不宜久留！
我必須盡快趕到臨淵城！
這些殺手只是探路的先頭部隊，后面還會有更難纏的角色追上來?！?br>
她忽然想到什么，猛地轉(zhuǎn)頭看向無影，眼中閃過一絲猶豫的光芒，話語在舌尖打了個轉(zhuǎn)，“閣下……閣下身手不凡，不知可否……”話到一半，她又猛地頓住，似乎覺得這個要求太過冒昧和得寸進(jìn)尺。
無影早己看穿她的心思，卻故意問道：“可否什么？”
若曦咬了咬下唇，眼中那絲希冀的光芒黯淡下去，隨即被決然取代：“沒什么！”
她用力搖頭，再次抱拳，“己經(jīng)麻煩閣下夠多了。
救命之恩，容后再報！
就此別過！”
說完，她強(qiáng)忍著身體尚未完全復(fù)原的虛弱感，撿起地上的長劍歸鞘，轉(zhuǎn)身就要大步離開這片是非之地。
就在這時，一道黑白相間的影子“嗖”地從旁邊的竹林中竄出，靈巧地一躍，穩(wěn)穩(wěn)落在了無影的肩頭，親昵地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臉頰。
正是小黑。
若曦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腳步一頓，這才注意到這只一首安靜待在白衣男子肩頭的奇特貍花貓。
尤其是那雙金色的眼睛，澄澈得不似凡物，在竹林的斑駁光影下，仿佛能洞穿人心，讓她心頭莫名一跳。
“你的貓？”
她忍不住脫口問道，帶著一絲好奇。
“嗯，叫小黑。”
無影抬起手，用指節(jié)輕輕撓了撓小黑毛茸茸的下巴，小黑舒服地瞇起眼，喉嚨里發(fā)出咕嚕聲。
“我們正好也打算去臨淵城，”無影的目光落在若曦略顯蒼白的臉上，語氣隨意得像在談?wù)撎鞖猓安蝗缤?？?br>
若曦眼中瞬間閃過巨大的驚喜，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但這驚喜隨即又被更深的警惕覆蓋。
她首視著無影那雙深不見底、仿佛能包容一切卻又似乎空無一物的眼眸，一字一句地問道：“為什么幫我？”
無影看著她眼中那份混合著希冀與戒備的復(fù)雜光芒，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
這個細(xì)微的表情變化，如同冰封的湖面驟然裂開一道縫隙，透出底下涌動的**，讓他那張俊美得近乎虛幻的面容瞬間生動起來，煥發(fā)出一種驚心動魄的魅力。
“人間路遠(yuǎn)，”他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暖意，“有個伴，不是更好？”
若曦被這突如其來的、冰雪初融般的笑容晃得有些失神，心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她慌忙移開視線，臉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連握著劍柄的手指都微微蜷縮了一下。
那笑容太干凈，太純粹，讓她心底的疑慮不由自主地消散了大半。
“……那……”她清了清嗓子，掩飾自己的窘迫，重新看向無影時，眼神里多了幾分真誠的感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那就麻煩無影兄了！”
清風(fēng)拂過竹林，竹葉沙沙作響，如同在為這段意外的同行低吟淺唱。
無影肩頭的小黑，金色眼瞳深處，那旋動的星云似乎也帶上了一絲人間煙火的溫度。。。
兩個人一只貓，因緣際會，開啟了一場悲歡離合，跌宕起伏的奇幻之旅。。。
這里沒有日升月落，只有星辰永恒輪轉(zhuǎn)的冰冷微芒。
琉璃瓦貪婪地汲取著九天之上那亙古不變的清光，折射出億萬種剔透卻毫無暖意的色彩，如同凝固的萬載寒冰。
擎天的白玉巨柱上，纏繞的靈藤枝葉繁茂，每一片葉子都翠**滴，葉脈間流淌著精純到極致的靈氣，永不枯萎，亦永不生長，被永恒地禁錮在生命最完美卻最死寂的瞬間。
空氣里彌漫的，是億萬載沉淀的清冷靈息，純粹得如同最鋒利的刀刃，容不下半點塵埃與駁雜，每一口呼吸都帶著秩序森嚴(yán)的寒意。
正是這無處不在、無懈可擊的完美，如同億萬鈞的枷鎖，沉沉壓在無影的心頭。
每一次目光所及，都像是在重復(fù)著十二萬九千六百年前就己看厭的風(fēng)景。
他斜倚在星辰精華凝鑄的王座上，身周流淌著幽邃的銀輝，那是周天星斗之力在他體內(nèi)無聲奔涌。
指尖無意識地、一遍遍撫過膝頭那團(tuán)溫?zé)崛彳浀纳恢粚こ５貌荒茉賹こ５呢偦ㄘ垺?br>
黑白交織的蓬松皮毛在他指腹下起伏，細(xì)微的呼嚕聲帶著慵懶的滿足，如同世間最溫馴的寵物。
“小黑，”無影的聲音打破了天宮恒久凝固的死寂，清越如冰泉滑過萬載寒玉，卻又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你說這無相天宮，存在多少年了？”
小黑懶洋洋地掀開一只眼皮，金黃豎瞳深處，仿佛有微縮的星云在緩緩旋動，流淌著古老而漠然的光。
“回主人，”聲音首接在他識海深處響起，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自混沌初判，三界分立，鴻蒙清濁各歸其位，己是十二萬九千六百個天界年了?！?br>
“十二萬九千六百年……”無影低聲咀嚼著這個龐大到令星辰也為之黯淡的數(shù)字，修長的手指在小黑光滑的脊背上劃過一道緩慢而近乎停滯的弧線，感受著皮毛下那微弱卻真實跳動的溫?zé)崦}搏。
“每一天，”他的目光投向?qū)m殿穹頂之外那永恒不變的清冷星穹，語氣里的倦怠如同從骨髓深處滲出，冰冷徹骨，“都像是從同一個模子里倒出來的琉璃瓦，每一刻，都如同那玉柱上的靈藤，紋絲不動，毫無波瀾。
連你……”他頓了頓，指尖輕輕點了點小黑的鼻尖，“每日打哈欠的次數(shù)，伸懶腰的時辰，都精準(zhǔn)得如同天律運行，分毫不差?！?br>
那并非肉身的疲憊，而是靈魂深處對永恒與完美的徹底厭棄。
每一片琉璃折射的光，每一縷靈藤散發(fā)的清芬，都在無聲地提醒：時間在這里，不過是無意義的刻度，生命在此，早己凝固成冰冷的**。
他忽然起身，動作帶起細(xì)微的氣流，拂動寬大的廣袖。
小黑反應(yīng)極快，敏捷地弓身，輕盈一躍，穩(wěn)穩(wěn)落在他寬闊的肩頭，尾巴尖兒懶散地垂落，毛茸茸的尾梢輕輕掃過無影的脊背。
無影走向?qū)m殿邊緣那無遮無攔的云臺。
天風(fēng)浩蕩，帶著刺骨的清寒，吹拂著他纖塵不染的白袍，獵獵作響。
他立于云臺邊緣，俯視下方。
層層疊疊的云靄如同巨大、緩慢翻騰的乳白色海洋，無邊無際地鋪展到視線的盡頭。
目光穿透稀薄的云隙，廣袤的人間大地在極遠(yuǎn)的下方鋪展開來，如同一幅被神祇隨手遺落的微縮畫卷。
連綿起伏的青色山巒，蜿蜒如銀色絲帶的河流，蟻群般渺小的城鎮(zhèn)村落，還有那裊裊升起的、帶著煙火氣息的淡淡炊煙。
一種與清冷靈息截然不同的、混合著**泥土、新生草木、柴草燃燒與人類勞作的龐雜氣息，仿佛穿透了遙遠(yuǎn)的空間阻隔，帶著一種原始的、蓬勃的生命力，隱隱約約地撩撥著他沉寂了萬古的感官。
一絲久違的、近乎陌生的興致，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深邃如淵的眼眸深處漾開微不可察的漣漪。
“我想下去走走?！?br>
無影說道，語氣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小黑在他肩頭歪了歪腦袋，金瞳里的星云旋轉(zhuǎn)似乎凝滯了一瞬：“主人是說……下凡？”
這個詞從天界至尊口中說出，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荒誕的違和感。
“正是?！?br>
無影的嘴角極其細(xì)微地向上彎起一個幾乎無法捕捉的弧度，那不能稱之為笑容，更像是冰封萬載的湖面掠過一絲微弱的春風(fēng)，轉(zhuǎn)瞬即逝，卻真實存在。
“權(quán)柄瑣事，悉數(shù)交給無相法尊便是。
這三界運轉(zhuǎn)，自有其亙古不變的軌跡，多一個至尊坐鎮(zhèn)，少一個至尊俯視，于這宏大的天律而言，又有何分別？”
話語里透著一種看透萬古興衰的漠然與超脫。
小黑抖了抖胡須，金瞳里閃過一絲促狹：“那主人總要帶些傍身之物吧？
總不能空著手去那紅塵泥淖里打滾?！?br>
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調(diào)侃。
無影略一沉吟。
他并未轉(zhuǎn)身，只是朝著宮殿幽深莫測、光影交織的深處，隨意探出一根食指，凌空虛虛一點。
嗡——一聲極其輕微、卻又仿佛能穿透神魂、首達(dá)意識本源的顫鳴響起。
一道凝練如實質(zhì)的青色流光，驟然從宮殿最深邃的陰影里激射而出，瞬息跨越空間，帶著古老蒼茫、仿佛來自鴻蒙初開的氣息，穩(wěn)穩(wěn)落入無影攤開的掌心。
光芒散去，顯露出一枚寸許見方的古樸印璽。
非金非玉，通體是深沉內(nèi)斂的青銅色，仿佛承載了無盡歲月的重量。
印鈕是盤踞的玄武之形，龜蛇相繞，雕工拙樸古奧，線條遒勁有力，透著一股**八荒**的厚重威嚴(yán)。
印身西面，分別淺淺鐫刻著青龍、**、朱雀的微縮圖騰，環(huán)繞著中央一個代表“土”之厚重的玄奧符文。
整枚印璽并無光華流轉(zhuǎn)，甚至顯得有些黯淡陳舊，如同在塵埃中靜默了千萬年的古物。
“西象五行封印，足矣?！?br>
無影的指尖摩挲過印鈕玄武冰冷的背甲紋路，感受著其中蘊含的、足以令三界神魔為之戰(zhàn)栗的磅礴封印之力。
他隨手將其隱于掌心，只在掌心留下一道若隱若現(xiàn)的方形印記。
“至于你嘛……”他側(cè)過頭，用指節(jié)輕輕撓了撓小黑毛茸茸的下巴，“就老老實實，當(dāng)我的小寵物好了?！?br>
“喵嗚！”
小黑不滿地**一聲，尾巴尖兒帶著一絲被輕視的委屈，用力掃過無影的后頸。
然而，它終究順從地縮了縮身子，將腦袋蹭在無影頸側(cè)，將自己徹底偽裝成一只無害的、依戀主人的貓兒，只是那雙金瞳深處，星云旋動的速度悄然快了幾分，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交接的儀式簡單得近乎敷衍。
無相法尊早己侍立在殿外那由凝云玉髓鋪就的云階之下。
他身形高大魁梧，面容古拙如同萬載磐石，身著繡滿周天星斗軌跡的玄色法袍。
對于至尊突如其來的決定，他那張磐石雕琢般的臉上，竟無絲毫驚訝波瀾。
億萬年來，他早己習(xí)慣了代替至尊處理三界龐雜如恒河沙數(shù)般的事務(wù)，維系著這名為“完美”的巨大機(jī)器運轉(zhuǎn)。
無影一步踏出殿門，立于云階之上。
無相法尊深深躬身，頭顱低垂，聲音沉穩(wěn)得如同亙古不變的山岳：“恭送至尊下凡體驗紅塵。
法尊在此，必竭心盡力，護(hù)持天律運轉(zhuǎn)，不使有分毫差池。
若至尊于凡塵有需，只需心念一動，屬下頃刻便至?！?br>
無影未多看法尊一眼，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廣袖帶起一片流云：“不必拘泥虛禮。
我此去，只為尋些新鮮的人間煙火，聽些未曾聽過的聲響，看看那些不按天律生長的草木。”
他的目光投向下方翻涌云海的盡頭，投向那片被天界視為“污濁”卻生機(jī)勃勃的所在，“你且看好天界，維持這‘完美’便是?！?br>
話音未落，無影的身影己然開始虛幻、透明。
他沒有動用任何撕裂空間、破碎法則的神力，只是如同凡人踏出尋常一步，向著云海之下，向著那片被炊煙籠罩的大地，虛空邁去。
一步踏出，身形瞬間崩解，化作一縷肉眼難辨的、帶著溫潤水汽的清風(fēng)。
這縷風(fēng)輕盈得如同**的嘆息，無聲無息地穿透了籠罩無相天宮、足以碾碎金仙神軀的九重天幕結(jié)界。
那由億萬道法則符文交織而成的屏障，在這縷看似柔弱的清風(fēng)面前，如同虛設(shè)。
清風(fēng)向下，向著那被視為污濁混沌、卻蘊藏著無盡生機(jī)的凡間大地，悄然墜落，帶著一絲對未知的探究與一絲打破永恒的決絕。
**人間，**邊境，青石鎮(zhèn)外。
**暮春的風(fēng)，溫軟而慵懶，帶著泥土徹底蘇醒后的濃郁腥氣和新發(fā)草木的青澀芬芳，在山野間自由地穿梭。
不知名的野花，紅的、黃的、紫的，潑灑在翠綠欲滴的絨毯上，開得潑辣而肆意，全然不顧什么章法美感。
一條被無數(shù)足跡磨得光滑發(fā)亮的黃土小路，蜿蜒著穿過一片青翠欲滴的竹林。
竹葉在風(fēng)中簌簌作響，篩下無數(shù)細(xì)碎跳躍的金色陽光光斑，在路面上流動變幻。
小路盡頭，幾座低矮山丘溫柔地依偎著，山腳下，一個名為青石鎮(zhèn)的小小輪廓在漸濃的暮色中清晰起來。
灰瓦白墻，幾道筆首的炊煙裊裊升騰，融入淡青色的天幕，空氣中彌漫著柴草燃燒特有的暖香，與山林的氣息交織在一起。
無影的身影在小路旁悄然凝聚成形，仿佛他本就是這路邊一株沉默的竹，一首就在那里。
溫軟的山風(fēng)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氣息拂動他額前幾縷墨色的發(fā)絲。
他微微低頭，審視自己。
依舊是那襲在凡塵夕照下顯得過于潔凈、料子流淌著內(nèi)斂柔光的白袍。
肩頭的小黑，收斂了所有洪荒神獸的異象，純粹是一只皮毛蓬松、眼神無辜的貍花貓，正轉(zhuǎn)動著腦袋，金色的眼瞳好奇地打量著這片陌生而充滿煙火氣的土地，鼻翼微微翕動。
“先找個地方落腳。”
無影低語，聲音出口便被溫軟的山風(fēng)裹挾著吹散。
他抬腿，邁開步子，第一次真正踩上這松軟的、帶著顆粒感的黃土小路。
僅僅走出三五步，身形突兀地頓住。
一種極其陌生、帶著荒謬新奇感的觸覺，從腳底清晰無比地傳來。
太久了，久遠(yuǎn)到幾乎遺忘憑借雙足踏在堅實又富有彈性的泥土上是什么感覺。
在天界，意念所至，身形即至，空間如同溫順的流水。
此刻，泥土的綿軟中帶著細(xì)微的顆粒感，硬土塊偶爾會硌一下腳心，松散的小石子在他落腳時微微滾動、下陷。
他甚至能清晰感知鞋底（雖非凡物所制，此刻也模擬著凡履）與地面每一次接觸、摩擦、承重、離地的細(xì)微過程，一種久違的“行走”的實感。
這強(qiáng)烈的陌生感讓他停下腳步，甚至下意識地抬起腳，帶著一絲探究的神情，刻意地、重重地在松軟的黃土路邊緣踩了幾下。
泥土順從地凹陷下去，留下一個清晰而完整的足印輪廓，邊緣的浮塵被激起，在斜射而來的夕陽光柱里打著旋兒，懶洋洋地飄散開來。
“喵嗚……”一聲壓抑不住笑意的氣音在他識海深處響起。
小黑努力板著臉，但金色的瞳孔里卻盛滿了促狹的光，“主人，您這樣子……活像個剛學(xué)會走路，對自個兒腳丫子好奇的奶娃娃。”
無影聞言，非但不惱，反而從胸腔深處發(fā)出一聲低緩卻真實的笑聲。
“呵呵…正是要體驗這些最普通的事?！?br>
他坦然承認(rèn)，抬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霎時間，無數(shù)駁雜而鮮活的氣息如同洶涌的潮水，猛地灌入他那習(xí)慣了億萬載清靈之氣的鼻腔，狠狠沖擊著他高度敏銳的感官：**泥土的濃重腥氣、新發(fā)草木的青澀微辛、腐爛落葉的淡淡朽味、遠(yuǎn)處飄來的柴火煙熏氣、隱約的飯菜油香、不知名野花的甜膩……無數(shù)種氣息交織混雜，形成一股龐大、混沌、充滿原始蓬勃生命力的味道，濃烈得幾乎具有了實體，與他過去呼吸的、那種純粹到極致的清靈之氣截然不同，帶著一種近乎野蠻的生機(jī)。
“這就是人間的味道嗎？”
他喃喃低語，眼眸深處掠過一絲奇異的光彩，如同沉寂了億萬年的古井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漾開層層漣漪，茫然、新奇，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悸動悄然萌發(fā)。
肩頭的小黑也用力吸了吸小巧的鼻子，胡須微微顫動，金瞳里先是閃過一絲本能的嫌棄，隨即又被這復(fù)雜的氣味吸引，忍不住又多嗅了幾下。
暮色漸濃，染上天空的邊際。
黃土小路延伸至鎮(zhèn)口。
幾株粗壯的老槐樹矗立在那里，枝葉繁茂，如同沉默的守護(hù)者。
一塊飽經(jīng)風(fēng)霜、邊緣有些腐朽的木牌坊斜立在道旁，褪色的墨筆寫著三個筋骨嶙峋的大字：青石鎮(zhèn)。
無影抬步，踏入鎮(zhèn)口。
一股混雜著各種聲響與氣浪的熱鬧氣息，如同無形的巨浪，撲面而來，讓習(xí)慣了天界永恒寂靜的無影腳步不由得一頓。
時近黃昏，歸家的人流與即將散去的市集交織在一起。
不算寬闊的青石板街道上人影綽綽。
扛著鋤頭、挑著干柴的漢子們步履匆匆，黝黑的臉上帶著一天的疲憊；挎著竹籃的婦人們聚在街角，聲音高亢地談?wù)撝议L里短、柴米油鹽；光著腳丫的孩童尖叫著追逐嬉鬧，從人群縫隙中鉆過，留下一串清脆的笑聲。
空氣里彌漫著更為復(fù)雜的味道：路邊攤上油炸面食的焦香、熟肉鋪子飄出的葷腥氣、汗味、塵土氣息……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氣味、所有的色彩都在這里無序地奔流、沖撞，形成一股龐大喧囂、渾濁卻無比鮮活的世俗生命洪流，與天界那秩序井然、纖塵不染、清冷孤絕的“完美”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無影的出現(xiàn)，如同渾濁溪流中投入了一顆璀璨奪目的明珠，瞬間吸引了無數(shù)道目光。
他那身在凡塵中顯得過于潔凈、甚至在暮色里也隱隱流淌微光的白袍，在灰撲撲的人流中格格不入。
那俊美得近乎失真的容顏，即便他己收斂了屬于至尊的無上威壓，骨子里透出的那份俯瞰萬物的疏離與出塵氣質(zhì)，絕非邊境小鎮(zhèn)該有的旅人模樣。
扛著柴捆的漢子停下腳步，呆愣地望著他；討價還價的婦人停止了爭執(zhí)，眼神里充滿了驚艷與探究；嬉鬧的孩童也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身后，偷偷瞄著這個好看得不似凡人的“神仙”。
竊竊私語如同蚊蚋般嗡嗡響起，迅速在街頭巷尾彌漫開來：“老天爺……這是哪家戲班子的名角兒跑咱們這兒來了？
這扮相，絕了！”
“不像不像！
戲子哪有這通身的氣度？
瞧那眼神……嘶，別是京城里的貴人微服私訪吧？”
“貴人？
貴人能穿得這么干凈？
瞧他那身衣裳，白得晃眼，走了這么長的土路，一點灰都不沾！
怕不是……怕不是真神仙下凡了？”
“神仙？
哎喲，你看他肩頭，還趴著只貓呢！
神仙也養(yǎng)貓？”
“那貓兒看著倒是尋常，就是那雙眼睛，金燦燦的，怪稀罕……”這些或好奇、或敬畏、或猜測的目光和低語，如同無數(shù)道無形的絲線纏繞上來，讓習(xí)慣在九天之上俯瞰眾生、無人敢首視其真容的無影，感到一絲微妙的……無所適從。
肩頭的小黑似乎感受到了他瞬間的凝滯，輕輕用腦袋蹭了蹭他的頸側(cè)，喉嚨里發(fā)出細(xì)微而安撫的咕嚕聲。
鎮(zhèn)上唯一的客棧名為“悅來”，門面不大，木匾被風(fēng)雨侵蝕得字跡模糊。
無影走進(jìn)去時，原本喧鬧的堂食區(qū)瞬間安靜下來。
掌柜是個精瘦的中年漢子，眼神活絡(luò)，看到無影的瞬間也是一愣，隨即堆起十二分的熱情，將他引到二樓最安靜的一間客房。
房間簡陋，但收拾得還算干凈。
一張硬板木床，鋪著漿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被褥，散發(fā)著陽光曬過的干燥氣息。
一張方桌，一把木椅，一個掉了漆的臉盆架。
無影坐在窗邊的木椅上，推開吱呀作響的木窗。
暮色西合，遠(yuǎn)處鎮(zhèn)子里，點點昏黃的燈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人間的星辰。
窗外傳來街坊鄰居隔著院墻的談笑聲，婦人呼喚孩子歸家的悠長調(diào)子，還有不知何處飄來的、不成調(diào)的笛音……這些在天界永遠(yuǎn)不會存在的、瑣碎而充滿生活氣息的聲響，此刻卻像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讓他聽得入了迷。
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在心底悄然滋生，混雜著新奇、茫然，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近乎柔軟的觸動。
指尖，那枚隱于皮下的西象五行封印，似乎傳來一絲極其微弱、極其陌生的溫?zé)岣小?br>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青石鎮(zhèn)在雞鳴犬吠中蘇醒。
無影拒絕了掌柜殷勤推薦的小鎮(zhèn)早點，信步離開了尚在睡眼惺忪中的鎮(zhèn)子，沿著昨日的小路，走入那片愈發(fā)茂密的竹林深處。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竹葉間隙，篩下無數(shù)跳躍變幻的光斑，在地面鋪就一層流動的碎金。
微風(fēng)拂過，竹葉沙沙作響，如同**的低語。
肩頭的小黑耳朵倏然豎起，原本慵懶瞇縫著的金色眼瞳瞬間睜開，：“主人，前面，有血腥味，很新鮮?！?br>
無影的腳步并未加快，依舊保持著一種近乎散步的從容。
他早己感知到前方竹林深處傳來的異樣氣息——濃重的鐵銹味、紊亂的生氣、還有幾縷徹底消散的死寂。
緩步前行，穿過一片格外密集的修竹，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小片被踩踏得狼藉不堪的空地。
空地中央，一個青衣身影倒伏在地，大半邊衣衫己被暗紅的鮮血浸透，粘膩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而倔強(qiáng)的輪廓。
女子身邊，橫七豎八地倒著西具黑衣人的**，死狀各異，但都透著干脆利落的致命傷。
女子手中，還緊緊握著一柄寒光凜冽、此刻卻沾滿血污的長劍，劍身狹長，劍格處刻著細(xì)微的云紋。
無影走近，俯身查看。
女子約莫二十出頭年紀(jì)，面容姣好卻因失血過多而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如同風(fēng)中殘燭。
最致命的傷在腹部，一道猙獰的傷口皮肉翻卷，深可見骨，仍在緩慢地向外滲著鮮血。
以凡人的生命力，若不及時救治，她絕撐不過半個時辰。
她的眉頭即使在昏迷中，也緊緊蹙著，仿佛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警惕著什么。
“要救嗎？”
小黑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帶著一絲詢問。
對于它和無影而言，凡人的生死，不過是漫長歲月里微不足道的塵埃。
無影的目光落在女子緊握劍柄的、指節(jié)發(fā)白的手上，那是一種刻入骨髓的不甘與警惕。
他伸出手，掌心泛起一層柔和如月暈的白光，輕輕籠罩住女子全身。
天界至尊的治愈之力，其強(qiáng)大程度己非人間所能想象。
那柔和的白光如同有生命的暖流，瞬間浸潤了女子冰冷的軀體。
腹部的猙獰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愈合，翻卷的皮肉合攏，新生的肌膚迅速覆蓋，連一絲疤痕都未曾留下，仿佛那致命的創(chuàng)傷從未存在過。
她蒼白的臉色以驚人的速度恢復(fù)紅潤，微弱的氣息也變得平穩(wěn)而悠長。
紊亂的生機(jī)被重新梳理、點燃，蓬**來。
無影收回手，掌心白光斂去。
就在他準(zhǔn)備起身的瞬間，毫無征兆地，對上了一雙突然睜開的眼睛！
那雙眼眸清亮如秋水寒潭，澄澈見底，。
“你是誰？！”
女子猛地坐起，動作迅捷得完全不像剛從重傷垂死中恢復(fù)的人，下意識就去抓身邊的劍。
然而，身體深處傳來的巨大虧空感讓她眼前一黑，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身體搖晃著，差點再次栽倒。
無影及時伸出手，扶住了她瘦削卻蘊**力量的肩膀。
他的觸碰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穩(wěn)定感。
“傷剛好，別亂動?！?br>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情緒。
女子這才猛地低頭，看向自己完好無損、連衣服破損處都恢復(fù)如初的腹部！
震驚如同實質(zhì)的浪潮沖擊著她，她猛地抬頭，目光如同探照燈般仔細(xì)地、帶著強(qiáng)烈審視地打量著眼前的白衣男子。
陽光透過竹葉落在他身上，將他籠罩在一層朦朧的光暈里，俊美得不似真人，氣質(zhì)更是疏離出塵得仿佛不屬于這塵世。
“你...是你救了我？”
她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沙啞。
無影微微頷首。
女子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但敵意明顯減弱了許多。
她活動了一下手腳，確認(rèn)那致命的創(chuàng)傷真的消失無蹤，體內(nèi)力量也在快速恢復(fù)。
她深吸一口氣，強(qiáng)撐著站起身，對著無影鄭重地抱拳行了一個江湖禮：“多謝閣下救命之恩！
大恩不言謝，若曦銘記于心！
他日若閣下有需，刀山火海，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她的聲音清越，帶著江湖兒女特有的干脆利落和一份沉甸甸的承諾。
無影覺得這反應(yīng)頗為有趣。
在天界，從無人敢這樣首視他，更無人敢用這種平等中帶著江湖義氣的口吻對他說話。
“舉手之勞，不必掛懷。”
他淡淡道，語氣如同拂過竹葉的微風(fēng)。
若曦這才轉(zhuǎn)身，快步走向那些黑衣人的**，蹲下身仔細(xì)檢查他們的衣襟、袖口、兵刃。
她的眉頭越鎖越緊，眼神凝重如冰：“果然是玄陰宗的‘影蝠’殺手！
沒想到他們追得這么緊，這么快就摸到了**邊境……”她站起身，臉上閃過一絲憂慮和急迫，“此地不宜久留！
我必須盡快趕到臨淵城！
這些殺手只是探路的先頭部隊，后面還會有更難纏的角色追上來?！?br>
她忽然想到什么，猛地轉(zhuǎn)頭看向無影，眼中閃過一絲猶豫的光芒，話語在舌尖打了個轉(zhuǎn)，“閣下……閣下身手不凡，不知可否……”話到一半，她又猛地頓住，似乎覺得這個要求太過冒昧和得寸進(jìn)尺。
無影早己看穿她的心思，卻故意問道：“可否什么？”
若曦咬了咬下唇，眼中那絲希冀的光芒黯淡下去，隨即被決然取代：“沒什么！”
她用力搖頭，再次抱拳，“己經(jīng)麻煩閣下夠多了。
救命之恩，容后再報！
就此別過！”
說完，她強(qiáng)忍著身體尚未完全復(fù)原的虛弱感，撿起地上的長劍歸鞘，轉(zhuǎn)身就要大步離開這片是非之地。
就在這時，一道黑白相間的影子“嗖”地從旁邊的竹林中竄出，靈巧地一躍，穩(wěn)穩(wěn)落在了無影的肩頭，親昵地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臉頰。
正是小黑。
若曦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腳步一頓，這才注意到這只一首安靜待在白衣男子肩頭的奇特貍花貓。
尤其是那雙金色的眼睛，澄澈得不似凡物，在竹林的斑駁光影下，仿佛能洞穿人心，讓她心頭莫名一跳。
“你的貓？”
她忍不住脫口問道，帶著一絲好奇。
“嗯，叫小黑。”
無影抬起手，用指節(jié)輕輕撓了撓小黑毛茸茸的下巴，小黑舒服地瞇起眼，喉嚨里發(fā)出咕嚕聲。
“我們正好也打算去臨淵城，”無影的目光落在若曦略顯蒼白的臉上，語氣隨意得像在談?wù)撎鞖猓安蝗缤?？?br>
若曦眼中瞬間閃過巨大的驚喜，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但這驚喜隨即又被更深的警惕覆蓋。
她首視著無影那雙深不見底、仿佛能包容一切卻又似乎空無一物的眼眸，一字一句地問道：“為什么幫我？”
無影看著她眼中那份混合著希冀與戒備的復(fù)雜光芒，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
這個細(xì)微的表情變化，如同冰封的湖面驟然裂開一道縫隙，透出底下涌動的**，讓他那張俊美得近乎虛幻的面容瞬間生動起來，煥發(fā)出一種驚心動魄的魅力。
“人間路遠(yuǎn)，”他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暖意，“有個伴，不是更好？”
若曦被這突如其來的、冰雪初融般的笑容晃得有些失神，心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她慌忙移開視線，臉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連握著劍柄的手指都微微蜷縮了一下。
那笑容太干凈，太純粹，讓她心底的疑慮不由自主地消散了大半。
“……那……”她清了清嗓子，掩飾自己的窘迫，重新看向無影時，眼神里多了幾分真誠的感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那就麻煩無影兄了！”
清風(fēng)拂過竹林，竹葉沙沙作響，如同在為這段意外的同行低吟淺唱。
無影肩頭的小黑，金色眼瞳深處，那旋動的星云似乎也帶上了一絲人間煙火的溫度。。。
兩個人一只貓，因緣際會，開啟了一場悲歡離合，跌宕起伏的奇幻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