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

像有千萬根燒紅的鋼針順著脊椎一路往上扎，狠狠捅進后腦勺，又炸開成一片混沌的滾燙漿糊。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里悶塞的灼燒感，喉嚨里堵著濃重的鐵銹味。

姜歲寧猛地睜開眼。

視線模糊，糊著一層黏膩的淚翳和某種……更渾濁的分泌物。

光線從頭頂幾片歪斜的瓦片縫隙里漏下來，在空氣中勾勒出飛舞的灰塵。

入眼是低矮、潮濕、散發(fā)著濃重霉味的房梁。

身下是硬得硌骨頭的木板，鋪著一層薄薄的、散發(fā)著餿味的稻草。

空氣里彌漫著劣質(zhì)藥渣、腐爛食物和**物混合的、令人作嘔的酸腐氣息。

這是……哪里？

手術(shù)室無影燈的強光呢？

心電監(jiān)護儀規(guī)律而冰冷的滴答聲呢？

護士催促她準備下一臺手術(shù)的干練嗓音呢？

她最后的記憶，是連續(xù)三臺超高難度神經(jīng)外科手術(shù)后，心臟驟然傳來的、撕裂般的絞痛。

眼前一黑，意識便沉入了無邊深淵。

“嗬…嗬……” 喉嚨里發(fā)出破風箱般艱難的抽氣聲，每一次吞咽都像吞下刀片。

她想抬手揉揉眼睛，手臂卻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鉛，只抬起寸許便無力地砸回床板，帶起一小片嗆人的灰塵。

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如同被強行打碎的玻璃渣，混亂而尖銳地扎進她的腦?！啊蟀斯郑?br>
傻子！

滾遠點！”

“……娘，你看她臉上的瘡，好惡心！

像癩蛤??！”

“……大小姐？

嗤，國公府的恥辱罷了！”

“……藥……快喝……喝了就不疼了……乖…………柳夫人說了，讓她自生自滅……”鎮(zhèn)國公府……嫡長女……姜歲寧……癡傻……毀容……毒瘡……千蛛顏……這些破碎的詞語和隨之而來的、深入骨髓的絕望與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來。

二十一世紀頂尖醫(yī)學天才姜歲寧，死于過勞猝死，靈魂卻墜入了這個名為天盛王朝的時空，附身在這位與她同名同姓、卻處境凄慘得如同地獄的鎮(zhèn)國公府“廢材”大小姐身上。

“嘔……”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喉嚨口的腥甜再也壓制不住。

她猛地側(cè)身，趴在冰冷的木板床邊沿，劇烈地干嘔起來。

沒有食物可吐，只有酸苦的膽汁混著絲絲縷縷暗紅的血沫，滴滴答答落在積著灰塵的地面上。

身體像被拆散了重組，每一塊骨頭都在叫囂，每一寸皮肉都在灼痛。

尤其是臉上，那種密密麻麻、深入骨髓的刺*和脹痛，幾乎要逼瘋?cè)说纳裰恰?br>
她艱難地轉(zhuǎn)動眼球，視線掃過自己搭在床沿的手。

那是一雙怎樣的手？

骨節(jié)嶙峋，皮膚蠟黃粗糙，布滿細小的裂口和污垢。

指甲縫里是黑泥，手腕上還有幾道新舊交疊的淤痕。

這絕不是她那雙經(jīng)過無數(shù)次消毒、戴著無菌手套、能在精密血管神經(jīng)間游刃有余的、被譽為“上帝之手”的纖長十指！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剛蘇醒的片刻迷茫。

穿越？

還是最糟糕的那種開局！

廢柴？

丑顏？

癡傻？

劇毒纏身？

深宅后院？

惡仆環(huán)伺？

作為醫(yī)生，她太清楚這具身體的狀況了——嚴重營養(yǎng)不良，心肺功能衰竭，多種慢性炎癥，最致命的是，體內(nèi)盤踞著一股極其陰狠的毒素！

那所謂的“千蛛顏”，絕非普通毀容毒藥，它正在緩慢而持續(xù)地侵蝕這具身體的生機，破壞神經(jīng)系統(tǒng)，制造劇痛和幻覺，最終目標就是讓她在極致的痛苦和癡傻中徹底腐爛！

“吱呀——”破舊不堪、搖搖欲墜的木門被粗魯?shù)赝崎_，撞在墻上發(fā)出刺耳的**。

一個膀大腰圓、穿著半舊醬紫色比甲、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的婆子端著個豁了口的粗陶碗，像一座移動的肉山堵在了門口。

刺鼻的劣質(zhì)頭油味和汗酸味瞬間蓋過了屋內(nèi)的霉腐氣。

“喲！

我們的傻子大小姐醒了？

命還真夠硬的，燒了三天三夜都沒去**爺那兒報到！”

王嬤嬤吊著三角眼，毫不掩飾眼中的鄙夷和惡毒，嗓門又尖又利，震得房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

她扭著肥碩的身子走進來，像巡視自己領(lǐng)地的鬣狗，目光掃過地上那攤姜歲寧剛嘔出來的污血，厭惡地用腳尖踢了點灰土蓋上。

“醒了就趕緊起來！

別在這兒挺尸裝死！

晦氣！”

王嬤嬤把手里那碗黑乎乎、散發(fā)著古怪餿味的糊狀物“哐當”一聲重重撂在床邊一張瘸腿的破木桌上，湯汁濺出來，落在積滿油垢的桌面上。

“喏，你的飯！

柳夫人心善，念你是個傻子可憐，特意賞的！”

姜歲寧艱難地轉(zhuǎn)動眼珠，看向那碗所謂的“飯”。

黑褐色的糊糊里漂浮著幾片爛菜葉和一些可疑的、煮得發(fā)脹的碎米粒，散發(fā)著一股食物**變質(zhì)的酸餿氣。

這哪里是飯？

連豬食都不如！

柳氏？

那個記憶中總是溫柔笑著、卻在她年幼時“親自”喂她喝下“安神湯”的繼母？

原主癡傻的記憶混亂而模糊，但屬于頂級醫(yī)生的敏銳首覺和邏輯推理能力瞬間在姜歲寧腦海中勾勒出清晰的脈絡(luò)：下毒致殘（癡傻毀容）→ 長期**（克扣飲食用度、縱容惡仆欺辱）→ 慢性**（最終目的讓她無聲無息地死在這個偏僻破院里）！

好一個“心善”的繼母！

好一個“念她可憐”！

滔天的怒火混合著原主殘留的恐懼，在姜歲寧胸腔里沖撞。

她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更濃重的血腥味，才勉強壓下喉間幾乎要沖口而出的怒斥。

不能動！

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現(xiàn)在這副殘破的身體，別說反抗這個粗壯的惡仆，就是站起來都困難！

暴露清醒的后果，只會是更快的死亡！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黏連在一起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冰冷寒光。

身體微微顫抖起來，喉嚨里發(fā)出模糊不清的“嗬嗬”聲，眼神努力模仿著記憶中那個空洞、呆滯、毫無焦距的模樣。

“哼！”

王嬤嬤見她這副“癡傻”的反應(yīng)，滿意地嗤笑一聲，仿佛踢開擋路的垃圾。

“趕緊吃！

別磨蹭！

吃完把碗刷干凈！

下午還要去后花園把雜草拔了！

養(yǎng)你這么個廢物，總得干點活！”

她鄙夷的目光掃過姜歲寧那張被毒瘡和污垢覆蓋、幾乎看不出原本膚色的臉，仿佛多看一眼都會臟了自己的眼睛。

“嘖，這臉爛得……真是看一眼三天都吃不下飯！

難怪國公爺提都不愿提你這個女兒！

活著也是丟人現(xiàn)眼！”

說完，扭著肥碩的腰肢，像只戰(zhàn)勝的母雞，趾高氣揚地摔門而去。

“砰！”

門板震得整個小屋都在顫抖，灰塵簌簌落下。

首到那沉重的腳步聲消失在破敗院落的遠處，姜歲寧緊繃的身體才猛地一松，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喉間的腥甜越發(fā)濃重。

冷汗浸透了單薄、散發(fā)著霉味的里衣，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刺骨的寒意。

她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仿佛隔絕了所有生機的破門，又緩緩移向那碗散發(fā)著死亡氣息的“食物”。

胃部因為劇痛和強烈的惡心而痙攣，但更強烈的，是求生欲燃燒起的冰冷火焰。

不能死！

她姜歲寧，絕不能死在這里！

死在這種骯臟的算計和屈辱之中！

原主的癡傻和懦弱，是她的保護色，也是她唯一能利用的武器。

現(xiàn)在，她需要時間，需要喘息的機會，需要……藥！

劇烈的頭痛再次襲來，屬于原主那些混亂的記憶碎片中，一個模糊的影像頑強地閃現(xiàn)——一個佝僂的、總是偷偷在墻角放下一點干凈食物或草藥的蒼老身影……張嬤嬤……那個原主生母留下的、唯一可能還存著一絲善念的老仆……一絲微弱的希望，如同狂風中的燭火，艱難地在心底搖曳。

姜歲寧的目光艱難地掃視著這間破敗囚籠般的屋子。

墻角堆著雜亂的、沾滿泥土的農(nóng)具和破筐，窗欞腐朽歪斜，糊窗的紙早己破爛不堪，冷風颼颼地往里灌。

她的視線最終落在床腳一個被隨意丟棄的、布滿灰塵蛛網(wǎng)的破瓦罐上。

那罐子歪倒著，里面殘留著一些灰白色的粉末，散發(fā)著一股淡淡的、刺鼻的硫磺和石灰混合的味道。

旁邊，幾只肥碩的蟑螂正旁若無人地爬過。

蟑螂藥？

一個極其簡陋、效力低下的土法蟑螂藥配方，瞬間閃現(xiàn)在姜歲寧的腦海——硫磺、石灰、加上幾味隨處可見的、具有輕微麻痹和驅(qū)蟲效果的野草粉末……劇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神經(jīng)，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胸腔里悶塞的灼燒感。

她死死咬住牙關(guān)，咸腥的鐵銹味在口腔里彌漫。

拼盡全身僅存的一絲力氣，那只枯瘦如柴、布滿污垢的手，顫抖著，一寸一寸，極其緩慢地，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向著那個布滿灰塵的破瓦罐伸去。

指尖終于觸碰到粗糙冰涼的陶罐邊緣，帶起一小片簌簌落下的灰塵。

活下去。

必須活下去。

然后……讓那些將她推入地獄的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價！

屋外，寒風卷起地上的枯葉，嗚咽著穿過破敗的庭院。

屋內(nèi)，唯一的光源是那幾縷從屋頂破瓦縫隙里透下的慘淡天光，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也照亮了蜷縮在冰冷板床上那具殘破身體眼中，那一點如同瀕死星辰般、掙扎著不肯熄滅的冰冷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