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懶洋洋地斜**“云記陰陽鋪”，那扇吱呀作響的老木門，在積了層薄灰的青磚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斑。

空氣里浮動著陳年檀香、新研朱砂墨，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炸雞味兒。

我，云文，本鋪第二十八代掌柜，正跟一沓頑固的黃裱紙較勁。

那紙邊緣毛糙，硬得像曬干的老樹皮，死活不肯服帖地，疊成標(biāo)準(zhǔn)的三角驅(qū)邪符。

指尖沾滿了暗紅的朱砂墨，黏糊糊的，蹭在紙面上留下難看的指紋。

“嘖嘖嘖，”一個油滑又欠揍的聲音，從我右肩頭飄下來，帶著剛啃完炸雞腿的滿足腔調(diào)，“這手笨的，老祖宗棺材板怕是要壓不住了。

驅(qū)邪符？

我看你疊個飛機都飛不過門檻兒！”

不用回頭，我都知道是誰。

肩膀上沉甸甸、毛茸茸的觸感，還有那首沖天靈蓋的炸雞油脂，混合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野性氣味兒。

除了我家那只，修煉幾百年還沒成仙、嘴巴卻比村口情報站大媽，還碎上三分的黃皮子精“黃西”，還能有誰？

它正心安理得地把我肩膀當(dāng)瞭望臺，一條蓬松的大尾巴。

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我的后脖頸，*得很。

尖嘴猴腮的臉上，一對綠豆小眼，此刻正幸災(zāi)樂禍地，盯著我手里那團不成形的黃紙。

“閉嘴，碎嘴子?！?br>
我頭也懶得抬，手指發(fā)力，試圖把那該死的紙角摁下去，“有這閑工夫，不如去后院，把你昨晚偷吃供果的油嘴舔干凈?！?br>
“呵！”

黃西嗤笑一聲，小爪子在我肩頭布料上蹭了蹭，留下幾道可疑的油漬，“舔什么舔？

那供果擺著不就是給人吃的？

再說了，老祖宗們享用的是香火意念，懂不懂？

咱這叫資源不浪費，低碳又環(huán)保！

哪像你，守著個破鋪子，凈搗鼓些老掉牙的玩意兒。

看看外面，都什么年代了？

AI！

元宇宙！

量子糾纏！

你還在這兒跟黃紙較勁？

嘖嘖，沒出息……”它那張嘴一旦開閘，就跟壞了的水龍頭似的，突突突往外冒刻薄話，從我的業(yè)務(wù)能力，一路批判到祖?zhèn)麂佔拥难b修風(fēng)格。

最后落腳點，永遠是我的炸雞供應(yīng)量嚴(yán)重不足。

我選擇性地過濾掉大部分噪音，只當(dāng)是**聲，專心對付手里的符紙。

符紙終于被我****，勉強有了個三角雛形，只是歪歪扭扭，透著一股子隨時會散架的不靠譜氣息。

剛把這“杰作”放到柜臺上，鋪子那扇老掉牙的木門，又是“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門框里擠進來一個人。

中年男人，穿著某共享電單車公司標(biāo)志性的亮綠色沖鋒衣，只是那綠此刻也蔫頭耷腦，跟他本人一樣。

他臉色是熬了好幾個大夜的灰敗，眼袋沉重得能掛倆秤砣，頭發(fā)油膩地貼在腦門上。

整個人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的破麻袋，腳步虛浮，魂不守舍地晃進來，一股濃郁的焦慮和恐懼，幾乎凝成了實質(zhì)，瞬間沖淡了鋪子里的檀香和炸雞味。

他叫**，名片上印著片區(qū)經(jīng)理。

他哆嗦著手把名片遞過來時，指尖冰涼。

“云老板？”

他的聲音干澀嘶啞，像砂紙在摩擦，“救…救命??！”

黃西綠豆眼一亮，在我肩頭人立而起，小鼻子使勁抽了抽：“嚯！

好大的怨氣！

還有，嗯，鐵銹味兒？

機油味兒？

新鮮！

快說說，撞邪還是見鬼了？”

王經(jīng)理被這突然開口說話的黃鼠狼，嚇得一個趔趄，差點坐地上，驚恐地瞪大眼睛。

“沒事，它算店員?！?br>
我趕緊安撫，順手把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黃西，從肩頭*下來，按在柜臺上。

“王經(jīng)理是吧？

別怕，慢慢說，遇到什么怪事了？”

我指了指旁邊的老式圈椅，示意他坐下緩緩。

王經(jīng)理驚魂未定地，瞟了一眼正用爪子梳理胡須的黃西，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這才癱進椅子里，開始倒苦水。

“是，是車！

我們公司的共享電單車！

鬧鬼了！

真鬧鬼了！”

他聲音發(fā)顫，語速卻越來越快，“就城西，新開發(fā)區(qū)那片！

連著快一禮拜了，晚班巡邏的保安，還有夜跑的人，都報告說看見，看見沒人的電單車自己在路上跑！

跑得飛快！

監(jiān)控也拍到了！”

他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劃拉幾下，點開一個視頻，抖著手遞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夜間紅外監(jiān)控畫面，帶著點綠瑩瑩的噪點，畫面中央是一條空曠的馬路。

突然，幾輛共享電單車如同掙脫了無形的韁繩，車鎖“啪嗒”一聲自動彈開！

車頭燈猛地亮起，射出兩道幽幽的、近乎冰藍色的冷光。

緊接著，車輪瘋狂空轉(zhuǎn)幾圈，猛地向前竄出！

它們在寂靜無人的街道上開始了狂飆。

那路線詭異得令人頭皮發(fā)麻。

時而像醉漢般左搖右晃畫著“之”字，時而又如離弦之箭首線沖刺。

遇到停在路邊的汽車，它們不是繞行，而是首接穿了過去！

車身在接觸汽車的瞬間泛起一層模糊的漣漪，如同幽靈般穿透實體！

最終，所有的幽靈電單車，無一例外，都會在同一個終點停下。

一個被藍色鐵皮圍擋圈起來的、廢棄許久的工地大門前，靜靜地立著，車燈熄滅，仿佛從未移動過。

“鎖車？

遠程斷電？”

王經(jīng)理聲音帶著哭腔，“都試了！

沒用！

技術(shù)部查了**八百遍，系統(tǒng)正常！

硬件正常！

可它們晚上就是自己跑！

員工都不敢去那邊收車了！

說邪門，太邪門了！

云老板，您可得幫幫我們??！

再這么下去，我這工作，我這…” 他抱著頭，一臉崩潰。

我盯著手機屏幕上那穿透汽車、泛著漣漪的電車殘影，眉頭擰緊。

這絕非尋常的精怪作祟，或者地縛靈搞鬼。

那穿透實體的虛化能力，冰冷的藍光，對物理鎖和遠程控制的完全無視，透著一種冰冷的、非自然的詭異。

“哈！”

黃西不知何時又爬回我肩頭，綠豆眼盯著手機屏幕，尾巴興奮地掃來掃去，“我就說嘛！

肯定不是老掉牙的鬼！

是你們那破系統(tǒng)被黑了！

要么就是哪個倒霉程序員怨氣沖天，死了都不安生，寫了個‘幽靈騎行.exe’出來****！

賽博鬧鬼，懂不懂？

新鮮熱乎的！”

王經(jīng)理臉色更白了：“不，不可能！

技術(shù)部反復(fù)檢查，服務(wù)器沒問題，沒被黑！

再說，再說死人寫程序…” 他顯然無法接受這種解釋，眼神里充滿了對未知的恐懼，和對黃西那張嘴的驚疑不定。

黃西還想再懟兩句，被我一把捏住了尖嘴。

“唔唔唔！”

它憤怒地掙扎著。

“有意思。”

我松開黃西的嘴，它立刻竄到柜子最高處，對我怒目而視。

我摩挲著下巴，目光從驚恐的王經(jīng)理臉上，移到柜臺角落里，那臺屏幕裂了道縫的老舊按鍵手機上，最后落回自己指尖殘留的朱砂紅。

“這活兒，我接了。

今晚，去會會這位‘幽靈騎士’?！?br>
王經(jīng)理如蒙大赦，千恩萬謝，就差沒當(dāng)場給我磕一個了。

---夜，沉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

城西開發(fā)區(qū)，遠離了市中心的喧囂，空曠得只剩下風(fēng)聲，在鋼筋水泥的骨架間嗚咽。

慘白的月光吝嗇地灑下，勾勒出未完工的寫字樓，黑洞洞的窗口輪廓，像一只只沉默的巨獸眼睛。

空氣里彌漫著塵土、金屬冷卻后的鐵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電子元件過載般的焦糊氣息。

王經(jīng)理那輛不起眼的灰色小轎車，像塊礁石般，停在離廢棄工地大門，還有段距離的陰影里。

車窗只降下一條縫，他縮在駕駛座上，雙手死死攥著方向盤，指關(guān)節(jié)捏得發(fā)白，眼睛瞪得溜圓，透過擋風(fēng)玻璃，死死盯著前方那片被月光，和遠處路燈勉強照亮的區(qū)域。

每次風(fēng)吹過圍擋鐵皮發(fā)出嘩啦一聲響，他都會驚得一哆嗦。

“我說老王，”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副駕駛座那邊傳來，“您能別抖了嗎？

車都快被你晃散架了。

不就是幾輛破單車嗎？

至于嚇成這樣？”

大黃不知何時溜到了儀表盤上，蜷成一個毛茸茸的球，小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幽綠的光，嘴里還在嚼著，我最后妥協(xié)給它買的鹵雞爪。

“黃，***”王經(jīng)理的聲音抖得不成調(diào)，“您，您道行高深，自然不怕，我…我這行了行了，”我打斷他，坐在副駕，目光沉靜地透過車窗縫隙，掃視著前方預(yù)定好的“賽道”。

手里捏著祖?zhèn)鞯牧_盤，黃銅指針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啞光。

此刻，那指針正以一種極細微的幅度、極快的頻率瘋狂震顫著，并非指向某個固定方向，而是像接觸不良的電流表針，原地高頻抖動。

指針周圍，縈繞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非金非木的冰冷氣息，還有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執(zhí)拗、仿佛帶著無盡怨懟，和不甘的意念殘留。

“磁場混亂，能量性質(zhì)，很怪?！?br>
我低聲自語，“不是陰魂，也不是尋常精怪?！?br>
黃西吐出一小塊雞骨頭，嗤笑：“早說了，賽博朋克風(fēng)！

你那老古董羅盤，該升級5G版了！”

我沒理它，把羅盤揣回兜里，又摸出幾張下午剛畫好的“定身符”。

符紙是新的，上面的符文卻是我對著幾本快散架的線裝古書，嘗試加入了一點現(xiàn)代電磁學(xué)概念改良的，比如在傳統(tǒng)“敕令”符文拐角處，偷偷畫了個微型的法拉第籠符號。

心里其實也沒底，純粹是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