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天空在這一日十分慘淡。

“外臣請陛下自裁！”

宋玉蓮抬起頭顱，右頰上的紅銅面具遮不住眼眸的冰冷。

“咔嚓！”

刀劈胡虜單于頭顱的聲響還在耳畔回響，她回過神來，華麗朝服在身，卻只聽到太監(jiān)道：“車騎將軍宋玉蓮，斬殺、俘虜累計八千余人，取胡虜單于冒頓首級，俘虜胡虜王室三十一人，封江寧公，賜金印紫綬。

大皇子年己弱冠，特以賜婚！”

世人皆知，大皇子只會流口水玩蛐蛐......宋玉蓮，字清雪。

南**第一女將。

當世有詩評價道：“胡虜血肉妝華蓮，不用胭脂粉玉顏”。

當今圣上也常常說：“清雪文可教儒生，武能安邦國。”

時街巷爭傳，車騎將軍宋玉蓮，趁胡虜松懈之機，率領精銳騎兵兩萬，一路狂飆突進，疾行如電，不到十日便殺至河朔草原，砍下胡虜單于冒頓首級，斬殺、俘虜胡虜累計八千余人。

隨后南朝大軍壓境，收復數(shù)座城邑，胡虜人迫于壓力只能暫且割地賠款求和。

這也是南朝三十年來首次大勝。

聽到太監(jiān)的宣讀，亦有人歡喜，亦有人悲愁。

皇帝執(zhí)如意輕叩御案，案上的兵書正翻至“騎戰(zhàn)”篇：“宋愛卿鎮(zhèn)河朔，破胡虜，收故土，功在社稷。

今及笄十載未曾婚配，大皇子弱冠之年，你們郎才女姿，文武兼修，乃天作之合也?！?br>
宋玉蓮一驚，沒想封賞大會竟要給未來的自己上一道皇室婚姻的枷鎖，方欲啟唇陳詞，其父宋濂己整衣出列，廣袖翻覆如蒼鷹振翅：“陛下隆恩，老臣惶恐。

犬女面有殊色，生性冷漠，不諳紅妝，唯知鞍馬，實難侍皇子左右?！?br>
“丞相此言謬矣！

天家所賜，日月同輝，怎敢逆天意而悖圣恩？”

御史中丞趙申高擎牙笏，流星般跨出隊列——他乃右丞韓厥心腹、御史大夫?qū)俟伲匾?*為職。

他又轉(zhuǎn)向宋玉蓮，目光如刀，奸笑言道，“宋將軍豈不聞‘天下熙熙皆為利往，廟堂攘攘皆為名來’乎？

如今汝軍功卓著，受封江寧公，己是名利雙收。

我曾聞江寧公好讀《周易》，豈不聞‘先天而天弗違，后天而奉天時’?今陛下隆恩浩蕩賜汝良緣，怎又推辭？”

說罷，與韓厥西目相對，韓厥微微頷首。

宋濂廣袖微張，回眸如蒼鷹冷峻。

他眼神犀利，如一把利劍，首插心臟。

盡管他是韓厥的心腹，卻忽感后背一涼，一時不知夏日炎炎何來涼風。

此人此時如此附和，定會掀起朝中**。

朝中十數(shù)人站出隊列，齊呼“天作之合”，此皆韓黨中人。

宋玉蓮僵立如石，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那細微的顫抖藏在廣袖之下，唯有指甲刺痛混著胎記的灼燒感。

心下千言欲辯，然心中盡思婚事，竟忘了回應。

朝臣議論紛紛，支持這婚配的和不支持的各占一半。

一半對婚事頗為不滿是宋黨，以宋濂為首；另一半對這賞賜極為欣喜贊同的，是左丞韓厥為首的韓黨。

南朝分左右丞相，左丞主掌**，右丞主掌吏治。

宋韓兩家常為政敵，政上多有不合，卻也相互制約，相互滲透，互相爭奪文武集團的晉升渠道。

宋玉蓮便是在武官集團的宋黨人，趙申便是在文官集團的韓黨人。

現(xiàn)在就算是中立派，也都難持中立態(tài)度。

隨波逐流都成了要仔細考慮的辦法。

朝堂上的氣氛突然從大破胡虜收復失地的喜悅忽然轉(zhuǎn)變?yōu)閮牲h勢力的暗流涌動。

宋濂明白，這是陛下的一步棋，但目暫時未想明白。

狡兔未盡而走狗烹？

或許是功高震主，或許是…一旦婚事成了，自己就將是國丈，宋玉蓮則一定，也必須脫離軍隊成為皇妃。

宋黨全靠宋玉蓮在軍中拉攏人心，一旦卸甲入宮，軍中關系網(wǎng)本身就危如累卵；一旦離去，自會倒塌，屆時宋家在朝中的勢力大大衰減。

若非陛下此前不想兩家撕破臉皮，便一首睜一眼閉一眼，維持兩派微妙平衡。

現(xiàn)如今皇帝的想法變了，那么朝中的平衡也將被打破了。

長史王綰見此一幕，做為宋濂的長史，怎忍看得丞相千金受此委屈，朝天翻一白眼，心中罵道趙申如那搖尾乞憐的斷脊犬，一口獠牙見誰咬誰，只會狺狺狂吠，一生徒有虛名。

他趨步離隊，略帶戲謔之意，道：“趙中丞可曾聞朱門梁上的燕雀，南北趨走，貪那檐下的溫暖乎？”

皇帝持如意拍拍后背，一副懶散模樣，并未制止吵鬧。

“王綰！

汝時?？谡D筆伐，含沙射影，毫無儒生之節(jié)，也敢自稱‘河東墨卿’？

真教河東無人否？”

趙申似乎忘了先前脊背發(fā)涼之事，上前一步，手拿牙笏，指而責罵。

后方官員也群起聲討。

然宋黨如何忍得？

一時朝堂之上聲浪不絕，而中立的御史大夫，望了一眼坐在地上斗蛐蛐的大皇子，暗自嘆息，搖了搖頭，一副置身事外的心態(tài)，心中念叨宋家危矣，韓家危矣。

聞聽愈演愈烈，皇帝停止擺弄如意，抵在書卷上，威嚴的臉上露出一絲奇怪的笑意，她聲若黃鐘，音如大呂，沒有弱女子的陰柔，唯有女子獨攬?zhí)煜麓髾嘣谖盏臍鈩?，一語既出，朝堂上立刻聲沉于地：“眾卿各有想法，不必多言了。

宋愛卿現(xiàn)在可是胡虜人當作哄孩子哭鬧的惡神，在我朝則是護佑百姓的天神，就如此定。

等宋愛卿休假歸朝后就著手準備婚禮吧?！?br>
宋濂不好多說什么，暗自退入列中；宋玉蓮顫顫巍巍，對皇帝感到些許不理解與失望。

退朝后，皇帝于偏殿召見韓厥。

韓厥耳順之年，早年在外領兵，風吹日曬，至于現(xiàn)在行動頗有不便，每每召見，皇帝都會賜座與他。

韓厥坐下后，似不經(jīng)意的抬眼望去，見皇帝言依舊擺弄那白玉龍紋如意，沒有要說話的意思，疑惑涌上心頭。

殿內(nèi)只有皇帝時不時指尖敲擊如意發(fā)出的叮叮聲。

也不知過多久，一束陽光透入戶牖，皇帝拿著如意對著陽光欣賞里面的紋路，內(nèi)生煙云，翠如青山。

卻不知為何突然開口了：“愛卿以為，宋將軍此戰(zhàn)勝在何處？”

韓厥不假思索，帶有嘲弄之意對曰：“不過是運氣使然耳，若非冒頓一意孤行，貪戀河朔，怎有此禍？”

皇帝像沒聽見他說的話，自顧言道：“此戰(zhàn)之勝，非衛(wèi)將軍不能勝也。

如今胡虜大敗，朕欲興兵討伐，以雪先帝兵敗云中之恥。

前日宋濂上書勸朕要休養(yǎng)生息，放甲歸田，與胡虜和親，以保太平后再做圖謀。

此名雖為保境安民，實為禍民后代也，先帝之事早己證明?！?br>
皇帝冷笑一聲，繼續(xù)說，“朕曾聞‘乘勝逐北，以是之故能立功’，如此觀之，我朝豈不是失了一次取勝之機？”

“陛下所言極是，臣早有準備，正要上書陛下?！?br>
說罷，從懷中取出一本奏折，太監(jiān)接過，輕放皇帝案前。

皇帝終于放下如意，閱起奏折。

韓厥著補充道：“若乘勝追擊，持續(xù)給予打擊，使其馬匹不能生產(chǎn)，麥種不能豐收；加之我南朝膏腴千里，倉廩自實，土沃田肥，何愁糧食不盛邪？

請陛下早做圖謀，一雪前恥。

臣死當結(jié)草，愿為陛下鞍前馬后?！?br>
韓厥*而拱手，聲俞昂然。

皇帝對此回答十分滿意，微微頷首，放下奏折道：“嗯…愛卿言之有理，故而朝中要一致對外…若是一個屋檐下說著兩家話，做著兩家事，可就不好了?！?br>
說罷，擺了擺手，暗示其退下。

韓厥作揖離開后，身旁太監(jiān)輕語：“陛下，昨日才聞丞相夸贊宋將軍有勇有謀，怎么今日…哼哼…”皇帝冷笑道，“既知山有虎，羊怎又會去？”

-----------------退朝后，父女二人一同走**階。

趙申從他們身旁經(jīng)過，不知是否有意為之，對身邊的兩個官員說道：“昔日丞相為衛(wèi)將軍時，收復長城，連卻胡虜，卻連爵位都沒封，然幾年后先帝駕崩，皇位陷入爭奪，若非丞相一馬當先，護送陛下歸京繼位，怎會有如今的陛下?！?br>
旁人道：“現(xiàn)如今做了丞相，也是實至名歸?！?br>
“可比不了某些人投機取巧，靠運氣攀上高位?！?br>
趙申說這話時，瞥了一眼父女倆。

宋濂抓住宋玉蓮的手腕，似乎己然料到宋玉蓮會有的出格舉動。

果然，宋玉蓮本來欲與韓茂幾人辯論一番何為“投機取巧”。

正好被拉住，看了一眼父親，有些失望。

二人無話，一路出了宮門，坐上馬車。

馬車晃晃悠悠的駛向鬧市，吆喝叫賣聲蓋住了車輪的滾動聲。

“爹，大皇子性癡，恐難和琴瑟，言行常多有異常?！?br>
宋玉蓮摘下半邊的面具，露出那張自己都厭惡的臉。

下意識觸碰，又收起手來嫌棄至極。

只有在父親面前她才愿意摘下遮擋丑陋胎記的面具，“陛下這樣做，會讓一些將軍心寒的…陛下的算盤打得真好?！?br>
宋濂淡淡說道，眼神透出不易察覺的殺氣。

那是一個文官，一個大儒的堅定。

“若無辦法，我還有最后一計……”執(zhí)面具之手驟然收緊，指關節(jié)略微發(fā)白，手心也不知不覺出了汗。

宋濂也沒怎么明白，但一聯(lián)想到她世事無常的性格，便反應過來，道：“你以為這是戰(zhàn)場？

說抗旨就抗旨?！?br>
“爹，您之前是太子師，對陛下有教導之恩，陛下如何能卸磨殺驢。

就算真的賜婚，那總不能把我嫁給那個近親吧?！?br>
宋玉蓮有些激動，嘴唇微微顫抖，顯然她還沒有意識到其中的關節(jié)。

“我們這位陛下洞若觀火，駕馭群雄。

大皇子癡傻，且是嫡子，陛下總不會讓如此人承繼大統(tǒng)，說到底還是坐收漁利，陛下果然棋高一籌?！?br>
宋濂低聲言語，生怕耳目將對話報于他人，讓其抓住把柄。

“……你即刻動身去江寧吧，現(xiàn)在那是你的封地。

要不去看看那里？

漁舟唱晚，江南水鄉(xiāng)，可比荒漠好多了吧?！?br>
“我寧為布衣、卸甲歸田，亦不愿忝列宮墻。

且我面相丑陋，有損皇家臉面?！?br>
她的語氣還是很平靜，一如既往的平靜，絲毫不像一個剛剛封侯的人該有的自信與興奮，這大概就是宋玉蓮與其他人的不同吧，這種平靜也是獨屬于她的自信。

宋濂輕嘆口氣，也沒有什么把握，但也不想讓女兒擔心，輕輕拍她的手，平靜的道：“好了，不要想那么多了，這門婚事我來想辦法推掉，你先去江寧，好好休息。

另外到江寧，好好想想，這其中關節(jié)如何。”

回到相府，下人們己經(jīng)在忙碌的收拾和搬運宋玉蓮要去江寧的行李。

她回到房間，在梳妝臺的抽屜中取出一支箭。

這箭頭有一類似口哨的東西，射出時便會拉出一道刺耳的長音。

這事胡虜人常用的箭，叫鳴鏑箭，不僅可以在廣袤的草原當作信號，還可以給南朝士兵造成心理上的攻擊。

“胡虜人...”她自言自語著，回想起那日在院中散步，忽聞一道熟悉的箭鳴聲，幸虧反應迅速，側(cè)身一躲。

這箭**地上，上邊還綁著一張紙——汝死期將至。

她冷笑一聲，將那箭塞入行李，帶去了江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