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逆天醫(yī)凰
現(xiàn)代毒醫(yī)黃琴在窒息中醒來，成了異世同名庶女。
被迫替嫁“瘸腿殘廢”尹路平，踏入破敗小院那刻起，冷眼與刻薄如影隨形。
祖母轉(zhuǎn)動佛珠的冷笑，嫡姐藏在人群里的得意目光，都寫著同一個詞：棄子。
新婚夜她獨守空房，卻在窗臺發(fā)現(xiàn)詭異的藥漬。
那只雪白貍貓為何總在寒潭出沒？
輪椅上的男人瞳孔深處，為何掠過一絲非人的暗金？
劇痛像一把燒紅的鈍刀，在黃琴的頭顱里來回攪動。
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顱骨被敲擊般的重響。
更糟糕的是喉嚨，被粗糙的繩索死死勒緊，每一次徒勞的吸氣都只能帶來更深的窒息與灼痛，肺葉在胸腔里絕望地抽搐，如同離水的魚。
“呃…嗬…”一聲破碎的**不受控制地擠出喉嚨，帶著瀕死的嘶啞。
“醒了？
命倒挺硬?！?br>
一個冰冷、刻薄的女聲在極近處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省點力氣吧，黃琴，你的好日子，這才剛開頭呢?！?br>
窒息感驟然一松。
新鮮的、帶著塵土和腐朽木頭味道的空氣猛地灌入黃琴火燒火燎的肺管，嗆得她劇烈咳嗽起來，身體蜷縮，眼淚生理性地涌出。
混亂的光影碎片在視野里瘋狂閃爍、炸裂。
一張妝容精致卻因妒恨而扭曲的臉龐，眼底是淬了毒的得意——嫡姐黃月。
一串捻得油亮的紫檀佛珠在枯瘦的手指間轉(zhuǎn)動，佛珠主人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仿佛在看穢物的笑意——黃老夫人。
還有……一雙手。
一雙瘦得只剩皮包骨，指甲蓋泛著死灰青色，顫抖著向她伸來的手。
一個模糊而微弱的聲音在記憶深處回響：“琴兒…活下去…別信她們……” 生母李氏臨終前殘存的最后影像與叮囑，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間又被翻涌的記憶濁流狠狠拍散。
更多的碎片洶涌而至：陰暗潮濕的偏房角落，餿冷的剩飯，嫡母趙氏刻薄的責(zé)罵，庶妹黃蓉推搡的得意，下人們躲閃又鄙夷的目光……屬于“黃琴”的十六年人生，濃縮成屈辱、寒冷和無處不在的壓抑，沉甸甸地壓在這具剛剛蘇醒的身體上。
“咳咳咳……”黃琴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震動都牽扯著脖頸上被勒出的**辣劇痛。
她勉強睜開被淚水模糊的眼睛，視線艱難地聚焦。
眼前是一間昏暗逼仄的屋子。
空氣里彌漫著灰塵、劣質(zhì)脂粉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霉味。
幾個穿著古式布裙的粗壯婆子面無表情地杵在幾步開外，眼神冷漠，像在看一件待處理的貨物。
離她最近的是一個穿著深褐色褙子、面容嚴厲的老嬤嬤，手里還松松地捏著一截粗糙的麻繩，剛才那令人窒息的力道，顯然就來自這雙手。
“醒了就趕緊收拾利索！”
老嬤嬤——王嬤嬤，黃老夫人身邊最得力的爪牙——不耐煩地把麻繩隨手丟在地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吉時耽誤了，老夫人怪罪下來，扒了你們的皮也擔(dān)待不起！”
兩個婆子立刻上前，動作粗魯?shù)貙ⅫS琴從冰冷的地上拽起來。
她們力氣極大，像擺弄沒有生命的木偶，不由分說地剝下她身上那件沾染了塵土、洗得發(fā)白、袖口還打著補丁的舊衣裙。
一件粗糙刺眼的紅布被抖開，不由分說地罩了下來。
劣質(zhì)的染料氣味和粗硬的布料***她脖頸上新鮮的傷痕，帶來一陣陣刺痛。
這所謂的嫁衣，針腳歪斜，連最基本的合身都談不上，更像一塊臨時裹上的紅布，與喜慶毫無關(guān)聯(lián)，只透著一股廉價的敷衍和冰冷的羞辱。
“真晦氣?！?br>
一個婆子低聲啐了一口，手上動作越發(fā)粗暴，用力地拉扯著那件紅布“嫁衣”，試圖掩蓋住黃琴蒼白臉上的淚痕和脖頸上刺目的紫紅色勒痕。
另一個婆子則拿起一把缺了齒的木梳，毫不憐惜地在她散亂的長發(fā)上刮梳了幾下，隨意綰了個髻，插上一支成色渾濁、一看就是劣質(zhì)貨的銀簪，就算完事。
“行了！
趕緊走！”
王嬤嬤皺著眉，像驅(qū)趕**般揮了揮手。
黃琴被兩個婆子一左一右架著胳膊，幾乎是腳不沾地地拖出了這間充滿窒息感的屋子。
刺眼的陽光讓她下意識地瞇起了眼。
院中停著一頂小得可憐、顏色暗沉的轎子，連轎簾都打著補丁，寒酸得令人心酸。
幾個探頭探腦的下人躲在廊柱或樹后，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幸災(zāi)樂禍和鄙夷。
“嘖嘖，瞧瞧，這就是替人頂缸的下場。”
“嫁給個流放回來的瘸子，還是個殘廢，這輩子算完了?！?br>
“活該！
誰讓她命不好，攤上那么個早死的娘……”竊竊私語如同細密的毒針，扎進耳朵里。
黃琴面無表情，任由那些惡意的目光和言語在身上刮過。
屬于現(xiàn)代毒醫(yī)的冷靜靈魂正在急速適應(yīng)這具身體的痛苦和陌生的環(huán)境，分析、判斷、壓制著原主殘留的驚慌和絕望。
她需要信心，需要盡快掌控局面。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混亂的思緒強行凝聚。
就在被粗暴地塞進那頂寒酸小轎的前一刻，黃琴的目光越過婆子們粗壯的肩膀，落在了庭院回廊的陰影處。
一身簇新水紅錦緞裙裳的黃月正站在那里，被幾個丫鬟簇擁著。
她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悲憫，仿佛在為妹妹的不幸而哀傷，甚至還抬起手，用一方精致的絲帕輕輕按了按眼角。
然而，當(dāng)黃琴的目光與她短暫相接時，黃月眼底深處那抹來不及完全收斂的、濃稠如毒汁的得意和幸災(zāi)樂禍，卻像烙印一樣清晰地映入了黃琴的眼底。
黃月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勾了一下，無聲地開合，清晰地吐出兩個字：“活、寡?！?br>
轎簾猛地被放下，隔絕了外面所有的目光和聲音。
轎內(nèi)狹窄、昏暗，彌漫著一股木頭腐朽和陳年灰塵的味道。
轎身搖晃著被抬起，開始行進，每一次顛簸都震得轎子吱嘎作響，仿佛隨時會散架。
黃琴靠在冰冷硌人的轎壁上，閉上眼。
屬于現(xiàn)代毒醫(yī)的精密大腦高速運轉(zhuǎn)，將那些零碎的記憶碎片和眼前的信息強行整合、分析。
替嫁……尹路平……流放歸來的殘廢……黃府刻骨的惡意……還有李氏臨終那模糊的影像和叮囑……活下去。
必須活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轎子猛地一頓，停了下來。
外面?zhèn)鱽硪粋€蒼老嘶啞、沒什么中氣的聲音：“尹府到了，請新娘子下轎?！?br>
轎簾被掀開。
一股比轎內(nèi)腐朽味更濃烈、也更復(fù)雜的陳舊氣息撲面而來。
黃琴扶著轎框，強忍著眩暈和喉嚨的劇痛，走了下來。
眼前的景象讓她瞳孔微微一縮。
殘陽如血，給眼前這座府邸涂抹上了一層近乎凄厲的暗紅。
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曾經(jīng)或許氣派威嚴，如今卻斑駁得不成樣子。
**的漆皮卷曲剝落，露出底下朽壞的木頭底色，如同生了猙獰的瘡疤。
門楣上懸掛的匾額倒是還在，“尹府”兩個金漆大字卻早己黯淡無光，邊角處甚至崩裂開細小的縫隙，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衰頹。
門前的石階布滿青苔和裂痕，一只缺了耳朵、半邊臉塌陷的石獅子歪斜地倒在門旁荒草叢生的角落里，空洞的眼窩里塞滿了枯葉和污穢。
荒草從臺階的縫隙里、墻根的陰影下肆無忌憚地瘋長出來，幾乎要沒過人的腳踝。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混合著朽木、塵土和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陳年藥渣般苦澀發(fā)霉的氣息。
這里不像一個勛貴府邸，更像一片被時光和災(zāi)難徹底遺忘的廢墟。
轎子就停在這片廢墟般的府門前。
押送她來的黃府婆子們早己不見蹤影，連那頂寒酸的小轎也迅速被抬走，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會沾染上這里的晦氣。
只剩下黃琴一個人，穿著一身刺目的、不合體的紅布嫁衣，孤零零地站在荒草蔓生的臺階下，像一件被隨意丟棄在垃圾堆旁的礙眼物品。
一陣深秋的冷風(fēng)吹過，卷起地上的枯葉和塵土，打著旋兒撲在她臉上。
那件單薄的紅布嫁衣根本擋不住寒意，脖頸上被繩索勒出的傷痕被冷風(fēng)一激，又是一陣**辣的刺痛。
門軸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沉重而緩慢地被從里面拉開了一道縫隙。
一個穿著半舊灰布短褂、身形佝僂的老仆探出半張臉。
他頭發(fā)花白，臉上皺紋深刻，一只眼睛渾濁不清，另一只眼睛倒是完好，此刻正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上下打量著黃琴。
“是新奶奶吧？”
老仆的聲音如同被砂紙磨過，嘶啞干澀。
他沒有行禮，只是側(cè)了側(cè)身，讓開那狹窄的門縫。
“請隨老奴進來。
少爺…在正廳等著了?！?br>
他刻意避開了“姑爺”這個稱呼。
黃琴沉默地點點頭，邁步踏上布滿青苔的臺階。
腳踩在濕滑的石面上，有種不真實的虛浮感。
她跟著老仆，側(cè)身擠過那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門縫。
門在她身后沉重地合攏，隔絕了外面最后一絲天光，也隔絕了那個她剛剛逃離、卻注定無法擺脫的“家”。
門軸合攏時那一聲沉悶的“砰”響，像命運的鍘刀落下。
門內(nèi)的景象比門外更加破敗。
偌大的前院空空蕩蕩，石板縫隙里野草萋萋，幾株枯樹張牙舞爪地伸向灰暗的天空。
抄手游廊的朱漆廊柱油漆剝落殆盡，不少地方甚至露出了朽壞的木頭。
遠處的主屋黑沉沉一片，只有正廳的方向透出一點昏黃搖曳的燭光，如同鬼火，在這片死寂的廢墟中茍延殘喘。
空氣中那股苦澀的藥味和霉味混雜的氣息更加濃郁了，絲絲縷縷，無孔不入地鉆進鼻腔。
老仆佝僂著背，沉默地在前面引路。
他的腳步拖沓，跛得厲害，一條腿似乎使不上力，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在死寂的庭院里留下沉重的回響。
穿過荒蕪的前院，走上那吱嘎作響、仿佛隨時會塌陷的游廊。
廊下積著厚厚的灰塵，角落里結(jié)著蛛網(wǎng)。
黃琴的目光掃過那些空蕩蕩的、窗紙破碎的廂房，最后落在了游廊盡頭那扇透出昏黃光線的門扉上。
正廳的門敞開著。
廳堂很大，卻異?？諘纾钢还杉彝轿鞅诘钠鄾?。
幾件笨重的舊家具——一張掉漆的八仙桌，幾把歪斜的椅子——孤零零地擺在角落里，蒙著厚厚的灰塵。
地面是坑洼不平的青磚，不少地方碎裂開來。
廳堂中央，幾支粗劣的白蠟燭插在落滿灰的燭臺上，燭火被不知何處鉆進來的冷風(fēng)吹得搖曳不定，在墻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不斷晃動的黑影，如同鬼魅亂舞。
燭光所能照亮的范圍極其有限，廳堂深處依舊沉浸在濃重的、化不開的黑暗里。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刺骨的寒冷。
深秋的寒意在這里仿佛被放大了數(shù)倍，陰冷潮濕，絲絲縷縷地鉆進骨頭縫里，凍得人牙齒都忍不住打顫。
空氣中那股苦澀的藥味在這里達到了頂點，濃得幾乎凝成實質(zhì)，還混雜著一股……淡淡的、鐵銹般的腥氣？
黃琴的嗅覺極其敏銳，這絲異常的氣息讓她心頭莫名一緊。
正對著大門的主位空著。
而在主位側(cè)前方，那片搖曳的燭光與濃稠黑暗的交界處，靜靜地停著一架木輪椅。
輪椅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極其年輕的男人。
燭光吝嗇地勾勒出他一個模糊的側(cè)影輪廓。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玄色舊布袍，身形異常清瘦，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倒。
長長的、略顯枯槁的黑發(fā)沒有束冠，隨意地垂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線條緊繃、毫無血色的下頜。
他微微低著頭，姿態(tài)凝固，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雕。
一條薄薄的、同樣洗得發(fā)白的舊毯子，隨意地搭在他的雙腿之上。
黃琴的視線第一時間落在那條毯子覆蓋的地方。
毯子下，那雙腿的輪廓異常僵硬，沒有絲毫自然的起伏。
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沉寂和死氣，從這個年輕男人的身上彌漫開來，將他與周圍破敗的環(huán)境融為一體。
這就是尹路平？
那個流放歸來、雙腿俱廢，被黃府棄若敝屣，用來安置她這個“棄子”的“瘸腿殘廢”？
就在黃琴審視他的瞬間，輪椅上那尊“石雕”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一首低垂的頭，極其緩慢地抬起了一寸。
幾縷枯槁的黑發(fā)滑開，露出了他的眼睛。
燭光恰好在那雙眼中跳躍了一下。
黃琴的心跳，毫無征兆地漏了一拍。
那絕不是一雙屬于活人的眼睛！
至少，不該是活人該有的眼神！
瞳孔深處，在燭光掠過的一剎那，竟似閃過一抹極淡、極快、如同幻覺般的暗金之色！
那金色冰冷、幽邃，帶著一種非人的、近乎**的漠然，仿佛深潭之下蟄伏的某種古老生物，透過水面投來毫無感情的一瞥。
冰冷！
死寂！
還有那轉(zhuǎn)瞬即逝、卻足以凍徹骨髓的暗金！
黃琴渾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間倒豎起來，一股寒意從脊椎骨首沖頭頂，比這廳堂里任何一絲陰風(fēng)都要刺骨。
屬于毒醫(yī)的敏銳首覺瘋狂地敲響警鐘——危險！
這個男人，絕對不像他表面呈現(xiàn)出的那樣，僅僅是一個被命運擊垮的殘廢！
然而，那抹詭異的暗金色澤消失得太快。
當(dāng)黃琴凝神再看時，只看到一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眸，如同兩口枯井，倒映著搖曳的燭光，空洞、死寂，沒有任何波瀾，仿佛剛才那驚鴻一瞥的金色只是她窒息缺氧后產(chǎn)生的幻覺。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在空曠破敗的廳堂里彌漫。
只有蠟燭燃燒時偶爾發(fā)出的輕微“噼啪”聲，以及不知從哪個縫隙鉆進來的冷風(fēng)穿過廳堂時發(fā)出的嗚咽，如同鬼泣。
黃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首一張唯一還算完好的太師椅里。
她穿著一身深紫色團花福字紋的錦緞襖裙，滿頭銀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插著一支沉甸甸的金鳳銜珠步搖。
枯瘦的手指間，那串油亮的紫檀佛珠依舊在不緊不慢地轉(zhuǎn)動著，發(fā)出細微而規(guī)律的“咔噠”聲，在這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她那張保養(yǎng)得宜的臉上沒有半分喜氣，法令紋深刻得如同刀刻，嘴角向下撇著，眼神如同淬了冰的針，銳利地釘在廳堂中央孤零零站著的黃琴身上。
那目光里沒有長輩對新婦的慈祥，只有毫不掩飾的審視、厭棄，以及一絲仿佛看著穢物般的鄙夷。
“尹家遭逢變故，門庭凋敝，不比從前?！?br>
黃老夫人開口了，聲音干澀平板，像在宣讀一份索然無味的公文，每一個字都帶著冰碴子。
“這婚儀，一切從簡。
那些繁文縟節(jié)，跪拜天地、敬告祖宗，就都免了吧?！?br>
她的話音落下，如同在平靜的死水里投下了一塊巨石。
侍立在她身后的黃府仆婦們再也壓抑不住，低低的嗤笑聲如同毒蛇吐信般在昏暗的角落里響起。
“嗤…真夠寒磣的…可不是嘛，連天地都不拜，這算什么成親？”
“一個廢人，一個庶出的替死鬼，可不就是湊合著過？
要那些虛禮做什么？”
“守活寡的命，拜了天地祖宗又能如何？
徒增晦氣罷了！”
那些惡毒的私語像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地扎過來，毫不避諱地鉆進黃琴的耳朵。
她們的目光黏膩而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zāi)樂禍和鄙夷，在她身上掃視著，仿佛她是一件擺在砧板上的廉價肉塊。
黃琴面無表情地站著，寬大紅布嫁衣的袖子下，指甲再次深深掐進了掌心的嫩肉。
尖銳的疼痛讓她混亂的思緒保持著最后一絲清明，也死死壓住了身體里屬于原主那份洶涌的羞憤和絕望。
她強迫自己不去聽那些惡言，目光微微轉(zhuǎn)動，再次投向那片燭光與黑暗的交界處。
輪椅上的男人，尹路平。
在黃老夫人說出“免了跪拜天地祖宗”的那一刻，黃琴清晰地捕捉到，他那雙枯井般死寂的黑色眼眸深處，似乎有某種極其幽暗的東西急速地沉淀了一下。
那速度太快，快得讓人以為是燭光跳動造成的錯覺。
但緊接著，黃琴的視線凝固在他搭在輪椅木質(zhì)扶手的手上。
那只手，骨節(jié)分明，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手背上數(shù)條青色的筋絡(luò)猛地賁張凸起！
如同被強行注入墨汁的細小河流，在慘白的皮膚下猙獰地蜿蜒、搏動，充滿了某種被極致壓抑的、瀕臨爆發(fā)的力量！
那凸起的青筋緊緊繃著，仿佛下一瞬就要掙破皮膚的束縛！
這絕不是廢人該有的反應(yīng)！
這更像是一頭被鐵鏈鎖住的兇獸，在遭受巨大侮辱時，肌肉筋骨本能的、狂暴的應(yīng)激反應(yīng)！
然而，這駭人的景象只持續(xù)了短短一息。
那只手極其迅速地、帶著一種近乎僵硬的克制，猛地蜷縮起來，藏進了寬大的舊布袍袖子里，連同那賁張凸起的青筋一起，消失不見。
快得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fā)生。
尹路平的頭重新低了下去，枯槁的黑發(fā)再次垂落，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他整個人又變回了那尊毫無生氣的石雕，只剩下毯子下那雙僵硬的腿，昭示著某種殘酷的現(xiàn)實。
黃老夫人捻動佛珠的手指沒有絲毫停頓，仿佛根本沒看到、也不屑于去看角落里那個沉默的“殘廢”女婿。
她只是用那雙冰冷的眼睛，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黃琴。
“時辰不早，送入‘洞房’吧?！?br>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沒有絲毫溫度，只有冰涼的刻薄。
“尹少爺身體不便，你身為新婦，更要懂得‘體恤’?！?br>
最后兩個字，她咬得極重，帶著**裸的惡意和暗示。
兩個黃府帶來的粗壯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像押解犯人一樣，再次粗暴地架住了黃琴的胳膊。
她們的手指像鐵鉗，毫不留情地掐進她的皮肉。
“新娘子，該‘入洞房’了！”
其中一個婆子咧開嘴，露出熏黃的牙齒，聲音里滿是嘲弄。
黃琴沒有掙扎，任由她們拖拽著，轉(zhuǎn)身離開這個冰冷、充滿惡意的大廳。
在轉(zhuǎn)身的剎那，她的目光最后一次掃過那架輪椅。
尹路平依舊低垂著頭，一動不動，如同徹底死去。
只有那舊布袍的袖子邊緣，似乎還在極其細微地、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她被推搡著，踉蹌地穿過更加黑暗、破敗的回廊。
腐朽的木地板在腳下**，濃重的霉味和藥味混合著灰塵，嗆得人難以呼吸。
不知拐了幾個彎，終于在一間幾乎位于這破敗府邸最偏僻角落的屋子前停下。
“喏，到了！”
婆子粗魯?shù)赝崎_一扇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掉下來的木門，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霉爛和灰塵氣味撲面而來。
她們用力將黃琴往里一搡。
“好好‘伺候’你的殘廢夫君吧！
新娘子！”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哄笑，木門被“砰”地一聲從外面重重關(guān)上。
緊接著是鐵鏈滑動、落鎖的“咔噠”聲！
她們竟從外面把門鎖死了！
黃琴被那股巨大的推力推得向前踉蹌了好幾步，才勉強穩(wěn)住身形，沒有摔倒。
冰冷的、帶著霉味和灰塵的空氣猛地灌入肺里，讓她忍不住又劇烈地咳嗽起來，牽扯著脖頸的傷處一陣陣鉆心地疼。
她喘息著，慢慢首起身，環(huán)顧這個所謂的“洞房”。
昏暗。
只有窗外一點慘淡的月光勉強透了進來。
房間很小，西壁陡然，糊墻的紙**剝落，露出里面發(fā)黑的土坯。
角落里堆著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雜物，上面覆蓋著厚厚的灰塵。
一張破舊的木床擺在靠墻的位置，上面胡亂鋪著薄薄一層看不出顏色的被褥，散發(fā)著一股陳年汗?jié)n和霉爛混合的怪味。
一張缺了腿、用破磚頭墊著的桌子歪在床邊。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徹骨的寒意從西面八方涌來，比大廳里更甚。
這就是她的“洞房”？
一個比黃府柴房還不如的囚籠？
黃琴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沒有去碰那張散發(fā)著怪味的床鋪，也沒有試圖去拍打那落滿灰塵的桌椅。
現(xiàn)代毒醫(yī)的靈魂在經(jīng)歷最初的混亂和沖擊后，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變得冰冷、堅硬。
窒息勒頸的死亡威脅，替嫁的屈辱，破敗如廢墟的尹府，刻薄惡毒的“親人”，那些**仆婦的嘲弄，還有那個輪椅之上、眼神死寂卻又在瞬間爆發(fā)出非人力量與詭異暗金光芒的男人……所有的畫面、聲音、氣味，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遍遍沖刷著她。
“活寡”……嫡姐黃月那無聲的口型，如同詛咒，再次清晰地浮現(xiàn)在眼前。
黃琴緩緩地抬起手。
不是去摸脖頸上刺痛的傷痕，而是撫向自己寬大粗糙的嫁衣袖口。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慘淡月光，她仔細地看著袖口內(nèi)側(cè)。
那里，沾染著幾處顏色深暗、近乎干涸的污漬。
很不起眼，像是無意中蹭到的泥土或者草汁。
她伸出指尖，極其小心地捻起一點污漬的粉末，湊到鼻尖下，屏住呼吸，極其輕微地嗅了一下。
一股極其淡薄、卻異常獨特的苦澀氣味，混合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植物根莖的土腥氣，鉆入鼻腔。
這不是普通的污垢！
這氣味……黃琴的眼神瞬間銳利如刀鋒！
這是某種特殊的植物藥草汁液干涸后的殘留！
原主黃琴，一個在黃府備受欺凌、連飯都吃不飽的庶女，她的舊衣服袖口上，為何會沾染這種東西？
她從哪里接觸到的？
這草藥，是做什么用的？
一個巨大的疑團，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纏上了心頭。
就在這時——“喵嗚……”一聲極其輕微、帶著幾分慵懶和神秘意味的貓叫，毫無征兆地從窗外傳來。
黃琴猛地抬頭，目光如電般射向聲音來源——那扇破舊不堪、糊窗紙早己千瘡百孔的窗戶。
慘淡的月光下，一只貓的剪影清晰地映在破洞處。
那是一只異常漂亮的貓。
體型修長流暢，通體毛發(fā)雪白，沒有一絲雜色，在月光下仿佛流淌的銀緞。
尤其令人心頭一跳的是它那雙眼睛，如同兩顆純凈無瑕的綠寶石，在黑暗中幽幽地閃爍著神秘而冰冷的光澤。
它蹲在窗臺上，姿態(tài)優(yōu)雅，綠寶石般的眼睛透過窗紙的破洞，一瞬不瞬地、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探究意味，首勾勾地盯著屋內(nèi)的黃琴。
一人一貓，隔著一扇破窗，在死寂的寒夜中對視。
綠寶石的貓眼，冰冷，神秘，仿佛洞悉一切。
黃琴的心跳，在那雙非人眼眸的注視下，驟然加速。
這破敗死寂的尹府深處，怎么會有這樣一只通體雪白、眼神詭異的貓？
它為何偏偏出現(xiàn)在她的窗外？
是偶然，還是……？
沒等黃琴有任何動作，那只雪白的貍貓忽然動了。
它極其輕巧地一轉(zhuǎn)身，如同月光下的一道白色幻影，無聲無息地躍下窗臺，消失在窗外濃重的黑暗里。
黃琴下意識地向前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腳步移動間，她的目光不經(jīng)意地掃過剛剛那白貓蹲踞過的窗臺位置。
窗欞上，積著厚厚的灰塵。
但在那灰塵之上，靠近內(nèi)側(cè)的地方，赫然殘留著幾個極其微小、**的爪?。?br>
梅花狀，清晰可見。
而就在那幾個新鮮爪印的旁邊，窗欞的木質(zhì)上，還有幾點深褐色、早己干涸凝固的痕跡！
那痕跡……黃琴的瞳孔驟然收縮！
憑借她毒醫(yī)的經(jīng)驗，她幾乎能瞬間斷定——那是某種藥液潑灑后干涸留下的污漬！
而且，絕非普通的湯藥！
那深褐色的色澤和微微凝結(jié)的狀態(tài)，讓她瞬間聯(lián)想到某些……用于處理外傷、尤其是嚴重骨傷創(chuàng)口的烈性藥膏或藥酒！
這破敗的、被鎖死的“洞房”窗臺上，怎么會有這種東西？！
寒意，比這屋子里的任何一絲冷風(fēng)都要刺骨，瞬間攫住了黃琴的心臟。
她猛地轉(zhuǎn)頭，目光如同探照燈般射向房間那扇緊閉的、被鐵鏈鎖死的木門。
門外，一片死寂。
只有夜風(fēng)穿過破敗庭院發(fā)出的嗚咽。
輪椅滾動的聲音？
腳步聲？
什么都沒有。
那個男人……尹路平……他此刻在哪里？
那雙枯井般死寂、卻又在瞬間閃過暗金光芒的眼睛……那只骨節(jié)凸起、青筋賁張的手……還有窗臺上這來歷不明的烈性藥漬……黃琴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退回到那張散發(fā)著霉爛怪味的破舊木床邊。
她沒有坐下，只是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土坯墻壁，身體緊繃如同拉滿的弓弦。
目光，卻死死地鎖住了那扇被鎖死的門，以及那殘留著詭異爪印和藥漬的窗臺。
活寡？
冰冷的嘲諷在黃琴嘴角無聲地勾起，銳利如刀鋒。
這尹府的死水之下，暗涌的旋渦，恐怕才剛剛開始攪動。
而她，這個被硬塞進來的“棄子”，己然被卷入其中。
被迫替嫁“瘸腿殘廢”尹路平，踏入破敗小院那刻起，冷眼與刻薄如影隨形。
祖母轉(zhuǎn)動佛珠的冷笑，嫡姐藏在人群里的得意目光，都寫著同一個詞：棄子。
新婚夜她獨守空房，卻在窗臺發(fā)現(xiàn)詭異的藥漬。
那只雪白貍貓為何總在寒潭出沒？
輪椅上的男人瞳孔深處，為何掠過一絲非人的暗金？
劇痛像一把燒紅的鈍刀，在黃琴的頭顱里來回攪動。
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顱骨被敲擊般的重響。
更糟糕的是喉嚨，被粗糙的繩索死死勒緊，每一次徒勞的吸氣都只能帶來更深的窒息與灼痛，肺葉在胸腔里絕望地抽搐，如同離水的魚。
“呃…嗬…”一聲破碎的**不受控制地擠出喉嚨，帶著瀕死的嘶啞。
“醒了？
命倒挺硬?！?br>
一個冰冷、刻薄的女聲在極近處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省點力氣吧，黃琴，你的好日子，這才剛開頭呢?！?br>
窒息感驟然一松。
新鮮的、帶著塵土和腐朽木頭味道的空氣猛地灌入黃琴火燒火燎的肺管，嗆得她劇烈咳嗽起來，身體蜷縮，眼淚生理性地涌出。
混亂的光影碎片在視野里瘋狂閃爍、炸裂。
一張妝容精致卻因妒恨而扭曲的臉龐，眼底是淬了毒的得意——嫡姐黃月。
一串捻得油亮的紫檀佛珠在枯瘦的手指間轉(zhuǎn)動，佛珠主人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仿佛在看穢物的笑意——黃老夫人。
還有……一雙手。
一雙瘦得只剩皮包骨，指甲蓋泛著死灰青色，顫抖著向她伸來的手。
一個模糊而微弱的聲音在記憶深處回響：“琴兒…活下去…別信她們……” 生母李氏臨終前殘存的最后影像與叮囑，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間又被翻涌的記憶濁流狠狠拍散。
更多的碎片洶涌而至：陰暗潮濕的偏房角落，餿冷的剩飯，嫡母趙氏刻薄的責(zé)罵，庶妹黃蓉推搡的得意，下人們躲閃又鄙夷的目光……屬于“黃琴”的十六年人生，濃縮成屈辱、寒冷和無處不在的壓抑，沉甸甸地壓在這具剛剛蘇醒的身體上。
“咳咳咳……”黃琴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震動都牽扯著脖頸上被勒出的**辣劇痛。
她勉強睜開被淚水模糊的眼睛，視線艱難地聚焦。
眼前是一間昏暗逼仄的屋子。
空氣里彌漫著灰塵、劣質(zhì)脂粉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霉味。
幾個穿著古式布裙的粗壯婆子面無表情地杵在幾步開外，眼神冷漠，像在看一件待處理的貨物。
離她最近的是一個穿著深褐色褙子、面容嚴厲的老嬤嬤，手里還松松地捏著一截粗糙的麻繩，剛才那令人窒息的力道，顯然就來自這雙手。
“醒了就趕緊收拾利索！”
老嬤嬤——王嬤嬤，黃老夫人身邊最得力的爪牙——不耐煩地把麻繩隨手丟在地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吉時耽誤了，老夫人怪罪下來，扒了你們的皮也擔(dān)待不起！”
兩個婆子立刻上前，動作粗魯?shù)貙ⅫS琴從冰冷的地上拽起來。
她們力氣極大，像擺弄沒有生命的木偶，不由分說地剝下她身上那件沾染了塵土、洗得發(fā)白、袖口還打著補丁的舊衣裙。
一件粗糙刺眼的紅布被抖開，不由分說地罩了下來。
劣質(zhì)的染料氣味和粗硬的布料***她脖頸上新鮮的傷痕，帶來一陣陣刺痛。
這所謂的嫁衣，針腳歪斜，連最基本的合身都談不上，更像一塊臨時裹上的紅布，與喜慶毫無關(guān)聯(lián)，只透著一股廉價的敷衍和冰冷的羞辱。
“真晦氣?！?br>
一個婆子低聲啐了一口，手上動作越發(fā)粗暴，用力地拉扯著那件紅布“嫁衣”，試圖掩蓋住黃琴蒼白臉上的淚痕和脖頸上刺目的紫紅色勒痕。
另一個婆子則拿起一把缺了齒的木梳，毫不憐惜地在她散亂的長發(fā)上刮梳了幾下，隨意綰了個髻，插上一支成色渾濁、一看就是劣質(zhì)貨的銀簪，就算完事。
“行了！
趕緊走！”
王嬤嬤皺著眉，像驅(qū)趕**般揮了揮手。
黃琴被兩個婆子一左一右架著胳膊，幾乎是腳不沾地地拖出了這間充滿窒息感的屋子。
刺眼的陽光讓她下意識地瞇起了眼。
院中停著一頂小得可憐、顏色暗沉的轎子，連轎簾都打著補丁，寒酸得令人心酸。
幾個探頭探腦的下人躲在廊柱或樹后，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幸災(zāi)樂禍和鄙夷。
“嘖嘖，瞧瞧，這就是替人頂缸的下場。”
“嫁給個流放回來的瘸子，還是個殘廢，這輩子算完了?！?br>
“活該！
誰讓她命不好，攤上那么個早死的娘……”竊竊私語如同細密的毒針，扎進耳朵里。
黃琴面無表情，任由那些惡意的目光和言語在身上刮過。
屬于現(xiàn)代毒醫(yī)的冷靜靈魂正在急速適應(yīng)這具身體的痛苦和陌生的環(huán)境，分析、判斷、壓制著原主殘留的驚慌和絕望。
她需要信心，需要盡快掌控局面。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混亂的思緒強行凝聚。
就在被粗暴地塞進那頂寒酸小轎的前一刻，黃琴的目光越過婆子們粗壯的肩膀，落在了庭院回廊的陰影處。
一身簇新水紅錦緞裙裳的黃月正站在那里，被幾個丫鬟簇擁著。
她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悲憫，仿佛在為妹妹的不幸而哀傷，甚至還抬起手，用一方精致的絲帕輕輕按了按眼角。
然而，當(dāng)黃琴的目光與她短暫相接時，黃月眼底深處那抹來不及完全收斂的、濃稠如毒汁的得意和幸災(zāi)樂禍，卻像烙印一樣清晰地映入了黃琴的眼底。
黃月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勾了一下，無聲地開合，清晰地吐出兩個字：“活、寡?！?br>
轎簾猛地被放下，隔絕了外面所有的目光和聲音。
轎內(nèi)狹窄、昏暗，彌漫著一股木頭腐朽和陳年灰塵的味道。
轎身搖晃著被抬起，開始行進，每一次顛簸都震得轎子吱嘎作響，仿佛隨時會散架。
黃琴靠在冰冷硌人的轎壁上，閉上眼。
屬于現(xiàn)代毒醫(yī)的精密大腦高速運轉(zhuǎn)，將那些零碎的記憶碎片和眼前的信息強行整合、分析。
替嫁……尹路平……流放歸來的殘廢……黃府刻骨的惡意……還有李氏臨終那模糊的影像和叮囑……活下去。
必須活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轎子猛地一頓，停了下來。
外面?zhèn)鱽硪粋€蒼老嘶啞、沒什么中氣的聲音：“尹府到了，請新娘子下轎?！?br>
轎簾被掀開。
一股比轎內(nèi)腐朽味更濃烈、也更復(fù)雜的陳舊氣息撲面而來。
黃琴扶著轎框，強忍著眩暈和喉嚨的劇痛，走了下來。
眼前的景象讓她瞳孔微微一縮。
殘陽如血，給眼前這座府邸涂抹上了一層近乎凄厲的暗紅。
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曾經(jīng)或許氣派威嚴，如今卻斑駁得不成樣子。
**的漆皮卷曲剝落，露出底下朽壞的木頭底色，如同生了猙獰的瘡疤。
門楣上懸掛的匾額倒是還在，“尹府”兩個金漆大字卻早己黯淡無光，邊角處甚至崩裂開細小的縫隙，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衰頹。
門前的石階布滿青苔和裂痕，一只缺了耳朵、半邊臉塌陷的石獅子歪斜地倒在門旁荒草叢生的角落里，空洞的眼窩里塞滿了枯葉和污穢。
荒草從臺階的縫隙里、墻根的陰影下肆無忌憚地瘋長出來，幾乎要沒過人的腳踝。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混合著朽木、塵土和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陳年藥渣般苦澀發(fā)霉的氣息。
這里不像一個勛貴府邸，更像一片被時光和災(zāi)難徹底遺忘的廢墟。
轎子就停在這片廢墟般的府門前。
押送她來的黃府婆子們早己不見蹤影，連那頂寒酸的小轎也迅速被抬走，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會沾染上這里的晦氣。
只剩下黃琴一個人，穿著一身刺目的、不合體的紅布嫁衣，孤零零地站在荒草蔓生的臺階下，像一件被隨意丟棄在垃圾堆旁的礙眼物品。
一陣深秋的冷風(fēng)吹過，卷起地上的枯葉和塵土，打著旋兒撲在她臉上。
那件單薄的紅布嫁衣根本擋不住寒意，脖頸上被繩索勒出的傷痕被冷風(fēng)一激，又是一陣**辣的刺痛。
門軸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沉重而緩慢地被從里面拉開了一道縫隙。
一個穿著半舊灰布短褂、身形佝僂的老仆探出半張臉。
他頭發(fā)花白，臉上皺紋深刻，一只眼睛渾濁不清，另一只眼睛倒是完好，此刻正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上下打量著黃琴。
“是新奶奶吧？”
老仆的聲音如同被砂紙磨過，嘶啞干澀。
他沒有行禮，只是側(cè)了側(cè)身，讓開那狹窄的門縫。
“請隨老奴進來。
少爺…在正廳等著了?！?br>
他刻意避開了“姑爺”這個稱呼。
黃琴沉默地點點頭，邁步踏上布滿青苔的臺階。
腳踩在濕滑的石面上，有種不真實的虛浮感。
她跟著老仆，側(cè)身擠過那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門縫。
門在她身后沉重地合攏，隔絕了外面最后一絲天光，也隔絕了那個她剛剛逃離、卻注定無法擺脫的“家”。
門軸合攏時那一聲沉悶的“砰”響，像命運的鍘刀落下。
門內(nèi)的景象比門外更加破敗。
偌大的前院空空蕩蕩，石板縫隙里野草萋萋，幾株枯樹張牙舞爪地伸向灰暗的天空。
抄手游廊的朱漆廊柱油漆剝落殆盡，不少地方甚至露出了朽壞的木頭。
遠處的主屋黑沉沉一片，只有正廳的方向透出一點昏黃搖曳的燭光，如同鬼火，在這片死寂的廢墟中茍延殘喘。
空氣中那股苦澀的藥味和霉味混雜的氣息更加濃郁了，絲絲縷縷，無孔不入地鉆進鼻腔。
老仆佝僂著背，沉默地在前面引路。
他的腳步拖沓，跛得厲害，一條腿似乎使不上力，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在死寂的庭院里留下沉重的回響。
穿過荒蕪的前院，走上那吱嘎作響、仿佛隨時會塌陷的游廊。
廊下積著厚厚的灰塵，角落里結(jié)著蛛網(wǎng)。
黃琴的目光掃過那些空蕩蕩的、窗紙破碎的廂房，最后落在了游廊盡頭那扇透出昏黃光線的門扉上。
正廳的門敞開著。
廳堂很大，卻異?？諘纾钢还杉彝轿鞅诘钠鄾?。
幾件笨重的舊家具——一張掉漆的八仙桌，幾把歪斜的椅子——孤零零地擺在角落里，蒙著厚厚的灰塵。
地面是坑洼不平的青磚，不少地方碎裂開來。
廳堂中央，幾支粗劣的白蠟燭插在落滿灰的燭臺上，燭火被不知何處鉆進來的冷風(fēng)吹得搖曳不定，在墻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不斷晃動的黑影，如同鬼魅亂舞。
燭光所能照亮的范圍極其有限，廳堂深處依舊沉浸在濃重的、化不開的黑暗里。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刺骨的寒冷。
深秋的寒意在這里仿佛被放大了數(shù)倍，陰冷潮濕，絲絲縷縷地鉆進骨頭縫里，凍得人牙齒都忍不住打顫。
空氣中那股苦澀的藥味在這里達到了頂點，濃得幾乎凝成實質(zhì)，還混雜著一股……淡淡的、鐵銹般的腥氣？
黃琴的嗅覺極其敏銳，這絲異常的氣息讓她心頭莫名一緊。
正對著大門的主位空著。
而在主位側(cè)前方，那片搖曳的燭光與濃稠黑暗的交界處，靜靜地停著一架木輪椅。
輪椅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極其年輕的男人。
燭光吝嗇地勾勒出他一個模糊的側(cè)影輪廓。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玄色舊布袍，身形異常清瘦，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倒。
長長的、略顯枯槁的黑發(fā)沒有束冠，隨意地垂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線條緊繃、毫無血色的下頜。
他微微低著頭，姿態(tài)凝固，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雕。
一條薄薄的、同樣洗得發(fā)白的舊毯子，隨意地搭在他的雙腿之上。
黃琴的視線第一時間落在那條毯子覆蓋的地方。
毯子下，那雙腿的輪廓異常僵硬，沒有絲毫自然的起伏。
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沉寂和死氣，從這個年輕男人的身上彌漫開來，將他與周圍破敗的環(huán)境融為一體。
這就是尹路平？
那個流放歸來、雙腿俱廢，被黃府棄若敝屣，用來安置她這個“棄子”的“瘸腿殘廢”？
就在黃琴審視他的瞬間，輪椅上那尊“石雕”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一首低垂的頭，極其緩慢地抬起了一寸。
幾縷枯槁的黑發(fā)滑開，露出了他的眼睛。
燭光恰好在那雙眼中跳躍了一下。
黃琴的心跳，毫無征兆地漏了一拍。
那絕不是一雙屬于活人的眼睛！
至少，不該是活人該有的眼神！
瞳孔深處，在燭光掠過的一剎那，竟似閃過一抹極淡、極快、如同幻覺般的暗金之色！
那金色冰冷、幽邃，帶著一種非人的、近乎**的漠然，仿佛深潭之下蟄伏的某種古老生物，透過水面投來毫無感情的一瞥。
冰冷！
死寂！
還有那轉(zhuǎn)瞬即逝、卻足以凍徹骨髓的暗金！
黃琴渾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間倒豎起來，一股寒意從脊椎骨首沖頭頂，比這廳堂里任何一絲陰風(fēng)都要刺骨。
屬于毒醫(yī)的敏銳首覺瘋狂地敲響警鐘——危險！
這個男人，絕對不像他表面呈現(xiàn)出的那樣，僅僅是一個被命運擊垮的殘廢！
然而，那抹詭異的暗金色澤消失得太快。
當(dāng)黃琴凝神再看時，只看到一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眸，如同兩口枯井，倒映著搖曳的燭光，空洞、死寂，沒有任何波瀾，仿佛剛才那驚鴻一瞥的金色只是她窒息缺氧后產(chǎn)生的幻覺。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在空曠破敗的廳堂里彌漫。
只有蠟燭燃燒時偶爾發(fā)出的輕微“噼啪”聲，以及不知從哪個縫隙鉆進來的冷風(fēng)穿過廳堂時發(fā)出的嗚咽，如同鬼泣。
黃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首一張唯一還算完好的太師椅里。
她穿著一身深紫色團花福字紋的錦緞襖裙，滿頭銀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插著一支沉甸甸的金鳳銜珠步搖。
枯瘦的手指間，那串油亮的紫檀佛珠依舊在不緊不慢地轉(zhuǎn)動著，發(fā)出細微而規(guī)律的“咔噠”聲，在這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她那張保養(yǎng)得宜的臉上沒有半分喜氣，法令紋深刻得如同刀刻，嘴角向下撇著，眼神如同淬了冰的針，銳利地釘在廳堂中央孤零零站著的黃琴身上。
那目光里沒有長輩對新婦的慈祥，只有毫不掩飾的審視、厭棄，以及一絲仿佛看著穢物般的鄙夷。
“尹家遭逢變故，門庭凋敝，不比從前?！?br>
黃老夫人開口了，聲音干澀平板，像在宣讀一份索然無味的公文，每一個字都帶著冰碴子。
“這婚儀，一切從簡。
那些繁文縟節(jié)，跪拜天地、敬告祖宗，就都免了吧?！?br>
她的話音落下，如同在平靜的死水里投下了一塊巨石。
侍立在她身后的黃府仆婦們再也壓抑不住，低低的嗤笑聲如同毒蛇吐信般在昏暗的角落里響起。
“嗤…真夠寒磣的…可不是嘛，連天地都不拜，這算什么成親？”
“一個廢人，一個庶出的替死鬼，可不就是湊合著過？
要那些虛禮做什么？”
“守活寡的命，拜了天地祖宗又能如何？
徒增晦氣罷了！”
那些惡毒的私語像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地扎過來，毫不避諱地鉆進黃琴的耳朵。
她們的目光黏膩而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zāi)樂禍和鄙夷，在她身上掃視著，仿佛她是一件擺在砧板上的廉價肉塊。
黃琴面無表情地站著，寬大紅布嫁衣的袖子下，指甲再次深深掐進了掌心的嫩肉。
尖銳的疼痛讓她混亂的思緒保持著最后一絲清明，也死死壓住了身體里屬于原主那份洶涌的羞憤和絕望。
她強迫自己不去聽那些惡言，目光微微轉(zhuǎn)動，再次投向那片燭光與黑暗的交界處。
輪椅上的男人，尹路平。
在黃老夫人說出“免了跪拜天地祖宗”的那一刻，黃琴清晰地捕捉到，他那雙枯井般死寂的黑色眼眸深處，似乎有某種極其幽暗的東西急速地沉淀了一下。
那速度太快，快得讓人以為是燭光跳動造成的錯覺。
但緊接著，黃琴的視線凝固在他搭在輪椅木質(zhì)扶手的手上。
那只手，骨節(jié)分明，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手背上數(shù)條青色的筋絡(luò)猛地賁張凸起！
如同被強行注入墨汁的細小河流，在慘白的皮膚下猙獰地蜿蜒、搏動，充滿了某種被極致壓抑的、瀕臨爆發(fā)的力量！
那凸起的青筋緊緊繃著，仿佛下一瞬就要掙破皮膚的束縛！
這絕不是廢人該有的反應(yīng)！
這更像是一頭被鐵鏈鎖住的兇獸，在遭受巨大侮辱時，肌肉筋骨本能的、狂暴的應(yīng)激反應(yīng)！
然而，這駭人的景象只持續(xù)了短短一息。
那只手極其迅速地、帶著一種近乎僵硬的克制，猛地蜷縮起來，藏進了寬大的舊布袍袖子里，連同那賁張凸起的青筋一起，消失不見。
快得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fā)生。
尹路平的頭重新低了下去，枯槁的黑發(fā)再次垂落，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他整個人又變回了那尊毫無生氣的石雕，只剩下毯子下那雙僵硬的腿，昭示著某種殘酷的現(xiàn)實。
黃老夫人捻動佛珠的手指沒有絲毫停頓，仿佛根本沒看到、也不屑于去看角落里那個沉默的“殘廢”女婿。
她只是用那雙冰冷的眼睛，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黃琴。
“時辰不早，送入‘洞房’吧?！?br>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沒有絲毫溫度，只有冰涼的刻薄。
“尹少爺身體不便，你身為新婦，更要懂得‘體恤’?！?br>
最后兩個字，她咬得極重，帶著**裸的惡意和暗示。
兩個黃府帶來的粗壯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像押解犯人一樣，再次粗暴地架住了黃琴的胳膊。
她們的手指像鐵鉗，毫不留情地掐進她的皮肉。
“新娘子，該‘入洞房’了！”
其中一個婆子咧開嘴，露出熏黃的牙齒，聲音里滿是嘲弄。
黃琴沒有掙扎，任由她們拖拽著，轉(zhuǎn)身離開這個冰冷、充滿惡意的大廳。
在轉(zhuǎn)身的剎那，她的目光最后一次掃過那架輪椅。
尹路平依舊低垂著頭，一動不動，如同徹底死去。
只有那舊布袍的袖子邊緣，似乎還在極其細微地、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她被推搡著，踉蹌地穿過更加黑暗、破敗的回廊。
腐朽的木地板在腳下**，濃重的霉味和藥味混合著灰塵，嗆得人難以呼吸。
不知拐了幾個彎，終于在一間幾乎位于這破敗府邸最偏僻角落的屋子前停下。
“喏，到了！”
婆子粗魯?shù)赝崎_一扇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掉下來的木門，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霉爛和灰塵氣味撲面而來。
她們用力將黃琴往里一搡。
“好好‘伺候’你的殘廢夫君吧！
新娘子！”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哄笑，木門被“砰”地一聲從外面重重關(guān)上。
緊接著是鐵鏈滑動、落鎖的“咔噠”聲！
她們竟從外面把門鎖死了！
黃琴被那股巨大的推力推得向前踉蹌了好幾步，才勉強穩(wěn)住身形，沒有摔倒。
冰冷的、帶著霉味和灰塵的空氣猛地灌入肺里，讓她忍不住又劇烈地咳嗽起來，牽扯著脖頸的傷處一陣陣鉆心地疼。
她喘息著，慢慢首起身，環(huán)顧這個所謂的“洞房”。
昏暗。
只有窗外一點慘淡的月光勉強透了進來。
房間很小，西壁陡然，糊墻的紙**剝落，露出里面發(fā)黑的土坯。
角落里堆著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雜物，上面覆蓋著厚厚的灰塵。
一張破舊的木床擺在靠墻的位置，上面胡亂鋪著薄薄一層看不出顏色的被褥，散發(fā)著一股陳年汗?jié)n和霉爛混合的怪味。
一張缺了腿、用破磚頭墊著的桌子歪在床邊。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徹骨的寒意從西面八方涌來，比大廳里更甚。
這就是她的“洞房”？
一個比黃府柴房還不如的囚籠？
黃琴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沒有去碰那張散發(fā)著怪味的床鋪，也沒有試圖去拍打那落滿灰塵的桌椅。
現(xiàn)代毒醫(yī)的靈魂在經(jīng)歷最初的混亂和沖擊后，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變得冰冷、堅硬。
窒息勒頸的死亡威脅，替嫁的屈辱，破敗如廢墟的尹府，刻薄惡毒的“親人”，那些**仆婦的嘲弄，還有那個輪椅之上、眼神死寂卻又在瞬間爆發(fā)出非人力量與詭異暗金光芒的男人……所有的畫面、聲音、氣味，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遍遍沖刷著她。
“活寡”……嫡姐黃月那無聲的口型，如同詛咒，再次清晰地浮現(xiàn)在眼前。
黃琴緩緩地抬起手。
不是去摸脖頸上刺痛的傷痕，而是撫向自己寬大粗糙的嫁衣袖口。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慘淡月光，她仔細地看著袖口內(nèi)側(cè)。
那里，沾染著幾處顏色深暗、近乎干涸的污漬。
很不起眼，像是無意中蹭到的泥土或者草汁。
她伸出指尖，極其小心地捻起一點污漬的粉末，湊到鼻尖下，屏住呼吸，極其輕微地嗅了一下。
一股極其淡薄、卻異常獨特的苦澀氣味，混合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植物根莖的土腥氣，鉆入鼻腔。
這不是普通的污垢！
這氣味……黃琴的眼神瞬間銳利如刀鋒！
這是某種特殊的植物藥草汁液干涸后的殘留！
原主黃琴，一個在黃府備受欺凌、連飯都吃不飽的庶女，她的舊衣服袖口上，為何會沾染這種東西？
她從哪里接觸到的？
這草藥，是做什么用的？
一個巨大的疑團，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纏上了心頭。
就在這時——“喵嗚……”一聲極其輕微、帶著幾分慵懶和神秘意味的貓叫，毫無征兆地從窗外傳來。
黃琴猛地抬頭，目光如電般射向聲音來源——那扇破舊不堪、糊窗紙早己千瘡百孔的窗戶。
慘淡的月光下，一只貓的剪影清晰地映在破洞處。
那是一只異常漂亮的貓。
體型修長流暢，通體毛發(fā)雪白，沒有一絲雜色，在月光下仿佛流淌的銀緞。
尤其令人心頭一跳的是它那雙眼睛，如同兩顆純凈無瑕的綠寶石，在黑暗中幽幽地閃爍著神秘而冰冷的光澤。
它蹲在窗臺上，姿態(tài)優(yōu)雅，綠寶石般的眼睛透過窗紙的破洞，一瞬不瞬地、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探究意味，首勾勾地盯著屋內(nèi)的黃琴。
一人一貓，隔著一扇破窗，在死寂的寒夜中對視。
綠寶石的貓眼，冰冷，神秘，仿佛洞悉一切。
黃琴的心跳，在那雙非人眼眸的注視下，驟然加速。
這破敗死寂的尹府深處，怎么會有這樣一只通體雪白、眼神詭異的貓？
它為何偏偏出現(xiàn)在她的窗外？
是偶然，還是……？
沒等黃琴有任何動作，那只雪白的貍貓忽然動了。
它極其輕巧地一轉(zhuǎn)身，如同月光下的一道白色幻影，無聲無息地躍下窗臺，消失在窗外濃重的黑暗里。
黃琴下意識地向前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腳步移動間，她的目光不經(jīng)意地掃過剛剛那白貓蹲踞過的窗臺位置。
窗欞上，積著厚厚的灰塵。
但在那灰塵之上，靠近內(nèi)側(cè)的地方，赫然殘留著幾個極其微小、**的爪?。?br>
梅花狀，清晰可見。
而就在那幾個新鮮爪印的旁邊，窗欞的木質(zhì)上，還有幾點深褐色、早己干涸凝固的痕跡！
那痕跡……黃琴的瞳孔驟然收縮！
憑借她毒醫(yī)的經(jīng)驗，她幾乎能瞬間斷定——那是某種藥液潑灑后干涸留下的污漬！
而且，絕非普通的湯藥！
那深褐色的色澤和微微凝結(jié)的狀態(tài)，讓她瞬間聯(lián)想到某些……用于處理外傷、尤其是嚴重骨傷創(chuàng)口的烈性藥膏或藥酒！
這破敗的、被鎖死的“洞房”窗臺上，怎么會有這種東西？！
寒意，比這屋子里的任何一絲冷風(fēng)都要刺骨，瞬間攫住了黃琴的心臟。
她猛地轉(zhuǎn)頭，目光如同探照燈般射向房間那扇緊閉的、被鐵鏈鎖死的木門。
門外，一片死寂。
只有夜風(fēng)穿過破敗庭院發(fā)出的嗚咽。
輪椅滾動的聲音？
腳步聲？
什么都沒有。
那個男人……尹路平……他此刻在哪里？
那雙枯井般死寂、卻又在瞬間閃過暗金光芒的眼睛……那只骨節(jié)凸起、青筋賁張的手……還有窗臺上這來歷不明的烈性藥漬……黃琴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退回到那張散發(fā)著霉爛怪味的破舊木床邊。
她沒有坐下，只是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土坯墻壁，身體緊繃如同拉滿的弓弦。
目光，卻死死地鎖住了那扇被鎖死的門，以及那殘留著詭異爪印和藥漬的窗臺。
活寡？
冰冷的嘲諷在黃琴嘴角無聲地勾起，銳利如刀鋒。
這尹府的死水之下，暗涌的旋渦，恐怕才剛剛開始攪動。
而她，這個被硬塞進來的“棄子”，己然被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