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朝，京城南郊，一處破敗小院。

初春的風還帶著料峭寒意，吹得院中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吱呀作響，也吹進了半掩的窗欞，撩動著沈清瀾額前被汗水浸濕的碎發(fā)。

她此刻的形象，實在與“清雅”二字沾不上半點邊。

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衣裙上沾著可疑的粘液和草屑，袖子高高挽到肘部，露出一截纖細卻意外有力的手臂。

她正半跪在地上，面前是一頭因痛苦而嘶鳴不止、不斷刨著蹄子的……母驢。

“嘖，別動別動，我的小祖宗！”

沈清瀾嘴里嘟囔著，手上動作卻快如閃電，沾滿不明液體的手精準地探入，“再亂動，小心我克扣你的草料錢！”

她那雙平日里總是閃爍著對金錢渴望光芒的杏眼，此刻只剩下全神貫注的銳利。

只見她眉頭微蹙，口中念念有詞：“胎位不正…腿先出來了？

這可不行，得順過來…哎喲喂，這小倔驢勁兒還挺大！”

旁邊的老農急得團團轉，**手，帶著哭腔：“沈、沈大夫，俺家這‘黑珍珠’可是俺全家的指望啊！

您、您可得救救它！”

“知道知道，五十文！

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沈清瀾頭也不抬，語氣斬釘截鐵，仿佛在談論的不是一條生命，而是一筆不容錯過的生意。

她手下猛地一用力，伴隨著母驢一聲高昂的嘶鳴和老農倒抽冷氣的聲音，一個濕漉漉、裹著胎衣的小驢駒被她利落地“接”了出來。

“呼——”沈清瀾長舒一口氣，一**坐在地上，也顧不得地上臟不臟了。

她胡亂用還算干凈的胳膊肘抹了把汗，臉上終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個笑容，那笑容純粹得如同看到金子般燦爛，“成了！

母子平安！

張伯，五十文，現結，概不賒賬！”

老農看著掙扎著要站起來的小驢駒，喜極而泣，忙不迭地從懷里掏出個破舊的錢袋，一枚一枚地數出五十個銅板，小心翼翼地放在沈清瀾腳邊一塊相對干凈的石頭上。

“謝、謝謝沈大夫！

您真是活菩薩！”

沈清瀾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剛才的疲憊一掃而空，敏捷地一把撈起銅錢，指尖飛快地捻動著清點。

聽著銅錢碰撞發(fā)出的清脆悅耳聲響，她滿足地瞇起了眼，仿佛聽到了世間最美妙的樂章。

“活菩薩不敢當，拿錢辦事，童叟無欺嘛！”

她掂量著手里沉甸甸的銅板，心里的小算盤噼啪作響：爹的藥錢還差三百文，米缸快見底了，油鹽也得添置…這點錢，杯水車薪啊！

就在這時，一陣刻意加重的咳嗽聲在破敗的院門口響起。

沈清瀾警覺地抬頭，瞬間將銅錢塞進懷里，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只見門口不知何時停了一輛外觀低調、用料卻極為考究的青帷馬車。

車前立著一位身著深青色錦袍、面容嚴肅、約莫西十上下的中年男子。

他身姿筆挺，眼神銳利，渾身透著一種與這破敗小院格格不入的矜貴氣息。

他身后還跟著兩個垂手肅立、同樣衣著不俗的小廝。

中年男子的目光掃過院中一片狼藉的景象——掙扎的母驢、剛出生的小驢駒、滿地的血污草料，以及坐在地上、形象堪稱“慘烈”的沈清瀾，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但很快又恢復了古井無波。

“敢問，可是沈清瀾，沈姑娘？”

中年男子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沈清瀾耳中。

沈清瀾拍拍**站起來，努力想讓自己看起來“體面”一點，可惜衣服上的污漬實在不給面子。

她眨眨眼，眼神里充滿了警惕和精明的算計：“是我。

看病？

診金先談，概不賒欠。

看人？

看牲畜？

看人比看牲畜貴一倍！”

她下意識地護住了懷里的銅板。

這人看著非富即貴，但越是這樣的人，越有可能賴賬！

她沈清瀾行走江湖，第一條鐵律就是：不見兔子不撒鷹，不見銅板不號脈！

中年男子，正是靖王府的大管家，忠叔。

他眼角似乎微不**地抽搐了一下，顯然被沈清瀾這過于首白的開場白噎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面上的平靜，沉聲道：“在下乃靖王府管家，秦忠。

今日奉我家世子之命，特來拜會沈姑娘?！?br>
靖王府？

世子？

沈清瀾腦子里“嗡”地一聲，瞬間炸開了鍋！

靖王蕭家，那可是京城里頂了天的勛貴！

跺跺腳，京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世子蕭景琰？

她倒是聽過，據說是個金尊玉貴的主兒，但更出名的是他那副風吹就倒、三步一喘五步一咳、常年纏綿病榻的“琉璃”身子骨兒，是京城貴女圈又愛又怕、敬而遠之的頭號“病美人”。

這樣云端上的人物，怎么會派人找到她這個蝸居在城南破院、靠著給牲畜看病和偶爾“野路子”治人才勉強糊口的落魄醫(yī)女？

沈清瀾的警惕瞬間飆升到最高級！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王府管家親自上門？

怕不是她不知何時得罪了哪路神仙，人家找上門來算賬了？

她腦子里飛快地閃過自己最近“行醫(yī)”的“豐功偉績”：給李員外家的斗雞喂了過量提神藥導致其亢奮過度撞墻而亡？

偷偷給王屠戶家便秘的豬用了巴豆結果它一瀉千里沖垮了半個**？

還是給趙寡婦家**的漢子治**病時收費太狠被記恨了？

忠叔看著沈清瀾臉上風云變幻、精彩紛呈的表情，從震驚到警惕再到心虛，最后定格在一種“要錢沒有要命一條”的壯烈上，心中更是五味雜陳。

世子爺啊世子爺，您千挑萬選，就選了這么一位……嗯，“奇女子”？

他再次清了清嗓子，打斷了沈清瀾的內心風暴：“沈姑娘不必驚慌。

我家世子久聞姑娘醫(yī)術……獨特，有一樁關乎姑娘前程的‘生意’，想與姑娘詳談?！?br>
他刻意加重了“生意”二字。

“生意？”

沈清瀾捕捉到了這個***，眼中的警惕瞬間被一種灼熱的光芒取代，那光芒，比剛才數銅錢時還要亮上十倍！

能驚動王府世子的“生意”？

那得是多少錢？！

她的心跳驟然加速，仿佛聽到了金山銀山在向她招手的叮當聲。

貧窮限制了她的想象力，但王府世子的財力絕對能填滿這個想象力的溝壑！

忠叔看著沈清瀾眼中那幾乎要化為實質的“金光”，嘴角終于忍不住，極其輕微地向上**了一下。

他伸手入懷，取出一份用上好云紋紙書寫、裝幀精美的卷軸，遞了過去。

“具體事宜，皆在此契約之中。

世子爺承諾，只要沈姑娘點頭，簽字畫押，”忠叔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蠱惑，“聘金紋銀千兩，立付。

另有每月例銀百兩，西季衣裳首飾、吃穿用度，皆由王府承擔，規(guī)格……按世子妃制。”

“哐當！”

沈清瀾懷里剛捂熱的五十個銅板，一個沒拿穩(wěn)，全撒在了地上，叮叮當當滾了一地。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杏眼圓睜，嘴巴微張，仿佛被一道九天玄雷劈了個正著。

紋…紋銀千兩？！

每月…百兩？！

世子妃…規(guī)格？！

她不是幻聽了吧？！

巨大的金錢沖擊波瞬間席卷了她所有理智的堤壩。

眼前仿佛不是一張契約，而是一座閃閃發(fā)光的、由純金打造的登天梯！

至于契約內容？

細節(jié)條款？

風險考量？

此刻，沈清瀾被金錢徹底“蒙蔽”的雙眼和大腦里，只剩下兩個金光閃閃、不斷旋轉放大的字：簽！

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