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即**十七年。

這是歷史上不平凡的一年。

中****井岡山會師，踏上****的建設(shè)道路。

張學(xué)良改易旗幟，南京****完成了形式上的統(tǒng)一。

歷史的巨輪緩緩碾過，昭示著時代的前路，同時，這也是平凡的一年。

熟悉的天災(zāi)接踵而至，水災(zāi)，旱災(zāi)，蝗災(zāi)正席卷著這片千瘡百孔的大地，中原大地遇上百年難遇的旱災(zāi)，而糧倉里堆滿了血色的**。

這片千年歷史的土地上流民遍地，尸橫遍野。

“樹皮剝盡洞西東，吃也無時餓越兇?！?br>
但這些，如同如此這般的十幾年，一塵不變。

這年蘇北的冬天同往年般寒冷肅殺。

隨處可見的形銷骨立，面黃肌瘦。

他們是否也渴望洋房里暖黃的光暈？

火紅的燭光無法回答饑餓的饑腸，更無法解決人民的苦難。

而就連這小小的一片暖，也將成為一種奢望。

“哇——”一聲嘹亮的哭聲打破了雪夜的寂靜。

破敗的茅草房里，周王氏托著虛脫的身子慌忙抱起孩子。

是個女孩。

她像抱著燙手山芋般，不顧身體的撕裂，瘋狂的拍打著地面。

年幼的周玉文訝異于母親的舉動，慌忙沖上去抱住母親，用粗糲的雙手抱起妹妹，神情慌張的撫慰著母親。

周家村有個不成文的規(guī)定，農(nóng)戶人家的女兒最多只會養(yǎng)一個，而男孩則喂點米湯水，能養(yǎng)到什么時候就算什么時候。

這是年年天災(zāi)下人民的生存選擇，而今，周父自夏季進城后便杳無音訊，獨獨留下年僅十歲的兒子周玉文，和懷有五月身孕的妻子周王氏。

這樣的一個家庭，是萬萬承受不起一個女兒的負擔(dān)的。

周王氏在兒子的懷里恢復(fù)了神智。

她的雙手無力的垂在地上，整個身子癱軟如水。

她望著窗外的鵝毛大雪，一行情淚留下那張灰撲撲的面頰。

破敗的茅屋里，連那一小點燭火都是寒冷的。

她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那雙無時無刻不在紡織卻還是吃不起飯的手，溫柔的摸了摸周玉文的面頰。

呢喃道：“你把妹妹送去保育堂吧……”女人的聲音失去了力氣，她的手努力支撐起身子，“之后咱娘倆進城，謀個差事！”

她明白她還不能倒下，至少不是現(xiàn)在。

周玉文見過村口的保育堂，那里有很多被棄養(yǎng)的女嬰。

有個媽媽每日都在里面忙來忙去，這些姑娘有的長大一點會送去當童養(yǎng)媳，或是大戶人家的奴仆，還有的會在生病的夜晚出現(xiàn)在門口的小溪，哭聲持續(xù)到黎明破曉，首至寂靜無聲。

年幼的周玉文明白，經(jīng)此一役，便是和這個妹妹的告別了。

她在自己的懷里還這么有溫度，還這么有生氣。

他呆呆望著眼前蒼老的母親，這個女人每日有著做不完的針線活，她想著自己的兒子一定要念書，做個有文化的人。

而自己的名字也是她求著村里唯一的教書先生取的。

可而今，她像落敗的母獅子匍匐在地上，瑩瑩的雪花照映她瘦削的面龐。

讀書？

飯都吃不起了，何來讀書？

他明白，母親舍不得妹妹，那是她身上誕下的骨血。

但，別無他法，活下去是他們生活最后的目標，也是唯一的目標。

一股不知名的情感就在少年的心里回蕩。

上他們?nèi)送瑪D在吱呀作響的木床上。

床上鋪滿著厚厚一層地里仔細收集的麥秸，盡管牙齒凍的打顫，他還是細細感受著妹妹的體溫，感受著她薄如蟬翼的生命。

當晨光熹微，攜著幾件破衫，周玉文再次回望這片故土，他明白，這一瞥或許就是最后一眼。

他怔怔望著荒涼的村落，倘若守著這片土地，或許他們母子根本熬不過這個冬天。

他快步跟上前面的周王氏，稚嫩的手牽起她的凍瘡。

他再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