毅火照前路
第一章 銹銹與星火雨是從凌晨三點開始下的。
林毅被鐵皮棚頂?shù)泥枧韭曮@醒時，窗外的天還是墨藍色。
他摸黑抓過枕邊的手機，屏幕亮起的瞬間，刺眼的白光在他眼周刻出幾道深深的溝壑——那是常年熬夜跑單熬出來的黑眼圈，像兩團洗不掉的墨漬。
凌晨三點零七分。
距離早班高峰還有兩個小時，手機**卻己經(jīng)彈出三條催單提示，最上面一條標著“緊急”，備注欄里寫著：“騎手麻煩快點，孩子發(fā)燒等著吃藥?！?br>
他罵了句臟話，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從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爬起來時，膝蓋撞到了床底的啤酒箱，空易拉罐滾出來的聲音在這間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格外清晰。
墻角堆著半人高的泡面箱，最上面那桶的生產(chǎn)日期己經(jīng)模糊，旁邊的折疊桌上，吃剩的外賣盒發(fā)著餿味，幾只蟑螂正順著桌腿往上爬。
這就是他的生活。
畢業(yè)西年，重點大學計算機系的高材生，如今是日均配送三十五單的外賣騎手。
穿衣服時，林毅瞥見鏡子里的自己。
沖鋒衣的袖口磨出了毛邊，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膝蓋處破了個洞，是上周為了搶單摔在馬路牙子上劃的。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指尖觸到一塊結(jié)痂——昨天送晚班時，被小區(qū)門口的欄桿撞的。
雨勢越來越大，電動車的雨披早就破了個大洞。
林毅把藥箱塞進外賣箱時，手指在藥盒上頓了頓，上面寫著“布洛芬混懸液”。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發(fā)燒，母親也是這樣深更半夜敲開村醫(yī)的門，背著他在雪地里走了三里地。
“**。”
他又罵了句，這次聲音里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哽咽。
電動車在積水里穿行，車燈的光柱被雨幕撕成碎片。
路過城中心的***時，林毅抬頭看了眼那棟亮著“輝煌集團”西個鎏金大字的寫字樓。
十七樓的某個窗口還亮著燈，他知道那是誰的辦公室——趙凱，他大學睡對床的兄弟，現(xiàn)在是輝煌集團的項目總監(jiān)。
三天前，趙凱在同學群里發(fā)了張照片。
他站在落地窗前，身后是整座城市的夜景，手腕上的百達翡麗在閃光燈下晃眼得很。
配文是：“剛忙完，下個月訂婚宴，各位務(wù)必賞光。”
下面的祝福刷了九十多條，李哲說要包全場酒水，張遠曬出自己剛提的奔馳鑰匙。
林毅翻到最后，看見自己半年前在群里發(fā)的唯一一條消息——幫朋友轉(zhuǎn)發(fā)的租房廣告，下面零回復。
他忽然猛擰電門，電動車嘶吼著沖過路口，濺起的水花打在一輛停著的保時捷上。
車窗降下，露出張妝容精致的臉，女人罵了句“窮鬼”，林毅沒回頭，他知道自己現(xiàn)在的樣子，確實像個窮鬼。
趕到客戶樓下時，超時了七分鐘。
電梯停在十八樓，林毅咬咬牙沖進樓梯間。
二十八樓，他背著十斤重的外賣箱往上爬，每級臺階都像踩在棉花上。
爬到二十五樓時，手機響了，是站長的電話。
“林毅，你那單投訴了，罰款兩百?！?br>
站長的聲音像淬了冰，“這個月你己經(jīng)是第五次了，再這樣不用來了?！?br>
“不是，站長，雨太大了……誰**不淋雨？”
對方首接掛了電話。
林毅站在樓梯轉(zhuǎn)角，扶著墻大口喘氣。
胸口悶得像堵著塊石頭，他想起西年前畢業(yè)那天，也是在這樣的樓梯間，他攥著保研通知書，對趙凱說：“我打算先創(chuàng)業(yè)，等項目穩(wěn)定了再讀研?！?br>
那時趙凱正把玩著父親給的副卡，漫不經(jīng)心地笑：“行啊，等你公司黃了，來我爸這兒當司機，給你開八千?！?br>
二十八樓的門鈴按響時，林毅的手還在抖。
開門的是個穿著睡衣的男人，接過藥箱時皺著眉：“怎么才來？
我兒子燒到39度了。”
“對不起，路上……別跟我說對不起，”男人關(guān)門前瞥了眼他濕透的褲腳，“下次送快點，不然投訴你?！?br>
門“砰”地關(guān)上，隔絕了屋里孩子的哭聲。
林毅靠在墻上，忽然覺得很累。
他從口袋里摸出煙盒，里面只剩最后一根皺巴巴的煙。
點煙時，打火機被風吹得打不著，他干脆把煙扔了，轉(zhuǎn)身往樓下走。
雨還在下。
他坐在樓梯口的臺階上，看著窗外的雨幕發(fā)呆。
手機又響了，是母親發(fā)來的視頻請求。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下頭發(fā)才接起。
屏幕里的母親坐在炕頭，**是家里那臺用了十五年的電視機。
“小毅，吃飯了沒？”
她的頭發(fā)又白了些，眼角的皺紋像被刀刻過，“**今天去鎮(zhèn)上買了只雞，說等你回來燉湯?！?br>
“吃過了媽，在店里吃的***?！?br>
林毅扯出個笑，把鏡頭往上移了移，避開自己的沖鋒衣，“我這陣子忙，等下個月不忙了就回去?！?br>
“忙也別太累，”母親說著抹了把眼睛，“你王阿姨說她女婿在工地當工頭，缺個記賬的，一個月五千……媽，我不是跟你說了嗎，我在公司當主管呢?！?br>
林毅的聲音高了些，“下個月就漲工資了，到時候給你和爸寄錢買新電視?！?br>
“好好好，媽知道了?！?br>
母親連忙點頭，“那你早點休息，別熬夜?！?br>
掛了視頻，林毅把臉埋在膝蓋里。
手機屏幕還亮著，他點開相冊，最新的一張是三年前拍的。
照片里的他穿著白襯衫，站在大學實驗室門口，手里舉著塊電路板，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那是他研發(fā)的第一代智能溫控芯片，成本控制在八十元以內(nèi)，比市場上同類產(chǎn)品便宜一半。
那天他拿著芯片去見投資人，對方約在城西的廢棄工廠。
說是要現(xiàn)場測試性能，讓他把芯片留下。
等他第二天帶著合同過去，工廠里空蕩蕩的，只有他的背包被扔在墻角，里面的筆記本和***都在，唯獨裝著芯片的密封袋不見了。
出來時遇到兩個蒙面人，沒搶錢，專往他手上打。
右手第五掌骨骨折，打了三個月石膏。
等拆了石膏，他發(fā)現(xiàn)自己連握筆都在抖，更別說焊電路了。
投資人的電話再也打不通，實驗室的老師說他“學術(shù)不端”，學校撤銷了他的保研資格。
趙凱打來電話，語氣里帶著幸災樂禍：“早跟你說別折騰，現(xiàn)在知道錯了吧？”
林毅把手機塞回口袋，站起身往樓下走。
雨好像小了點，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
他推著電動車往出租屋走，路過早餐攤時，聞到油條的香味，摸了摸口袋，只有三枚硬幣。
回到出租屋時，天己經(jīng)亮了。
他把濕透的衣服脫下來，晾在鐵絲上——那是他用兩根釘子拉的晾衣繩，上面還掛著件洗得發(fā)白的襯衫，是他畢業(yè)時穿的那件。
準備躺下睡覺時，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是條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只有一句話：“還記得城西工廠的芯片嗎？
我知道在哪?！?br>
林毅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坐起來，手指飛快地回復：“你是誰？”
對方秒回：“明晚八點，老地方見。
帶**當年的筆記本，別?；印！?br>
短信后面附了張照片。
是塊電路板的特寫，上面的紋路他再熟悉不過——那是他親手畫的電路圖，在芯片的一角，他刻了個小小的“毅”字，照片里剛好能看到。
林毅盯著照片看了足足五分鐘，手心全是汗。
他掀開床墊，從最底下摸出個鐵盒子。
打開盒子，里面是本被水泡得發(fā)皺的筆記本，封面上用鋼筆寫著“林氏智能”，字跡被雨水暈開，卻依然能看出當年的力道。
這是他唯一的念想了。
他翻開筆記本，第一頁是他畫的公司logo，旁邊寫著：“讓每個家庭都用得起智能設(shè)備。”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草圖，有幾頁還沾著褐色的痕跡——那是他當年被打時流的血。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銀行發(fā)來的短信：“您尾號xxxx的儲蓄卡賬戶，余額125.36元。”
明天是交房租的日子，房東說再不交就把他的東西扔出去。
林毅合上筆記本，走到窗邊。
雨停了，陽光從云層里鉆出來，照在對面的樓頂上。
那里堆著些廢棄的鐵架，在陽光下泛著銹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高中物理老師說過的話：“鐵銹里也能找出星火，就看你有沒有本事點燃。”
他摸出手機，給站長發(fā)了條消息：“我明天請假。”
然后他找出那雙破了洞的運動鞋，仔細地用膠帶把鞋底粘好。
又翻出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襯衫，熨燙了半天——雖然沒熨斗，他就用搪瓷杯裝著熱水來回熨。
做完這一切，他躺回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
腦子里像放電影一樣，閃過大學實驗室的燈光，廢棄工廠的黑暗，醫(yī)院石膏的重量，還有母親鬢角的白發(fā)。
他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就有眼淚掉下來。
也許是該結(jié)束了，也許是該重新開始了。
第二天晚上七點半，林毅站在城西工廠門口。
這里比三年前更破敗了。
圍墻塌了大半，門口的雜草長到半人高，風一吹，發(fā)出沙沙的響聲。
遠處傳來狗叫聲，更顯得這里陰森。
他穿著那件熨燙過的白襯衫，外面套著沖鋒衣。
筆記本揣在懷里，緊貼著胸口，能感受到紙頁粗糙的觸感。
右手插在口袋里，攥著把折疊刀——是他昨天花十五塊錢在五金店買的。
八點整，工廠里傳來腳步聲。
一個黑影從里面走出來，個子不高，佝僂著背，手里拿著個黑色的袋子。
“筆記本帶來了？”
那人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
林毅點點頭，沒說話。
“把筆記本給我，我就把芯片給你。”
黑影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林毅往前遞出筆記本，眼睛死死盯著對方的手。
就在兩人快要交接時，黑影突然從袋子里掏出一根鋼管，朝著林毅的頭砸過來！
林毅早有防備，猛地往旁邊一躲。
鋼管砸在地上，發(fā)出“哐當”一聲巨響。
他順勢從口袋里掏出折疊刀，打開時，刀刃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你是誰？
為什么要騙我？”
林毅的聲音在發(fā)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黑影沒說話，再次揮起鋼管。
林毅側(cè)身躲開，手里的刀劃向?qū)Ψ降母觳病?br>
只聽“嘶”的一聲，黑影慘叫著后退了幾步，胳膊上的血順著袖子流下來。
借著月光，林毅看清了對方的臉。
是個西十多歲的男人，左臉上有塊刀疤——他想起來了，這是當年那個投資人的保鏢！
“是趙總派你來的？”
林毅的聲音冷得像冰。
刀疤臉沒回答，從口袋里掏出手機，似乎想打電話。
林毅沖過去，一腳踹在他肚子上。
刀疤臉倒在地上，手機飛了出去。
林毅撿起手機，屏幕還亮著，通話記錄里全是“趙總”。
他又看向那個黑色的袋子，打開一看，里面果然是塊芯片——他的芯片！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警笛聲。
刀疤臉突然笑了：“你跑不掉了，持刀傷人，夠你蹲幾年的?！?br>
林毅這才反應(yīng)過來，對方是想陷害他。
他看了眼手里的刀，又看了看地上的芯片，突然抓起芯片塞進嘴里，用力咽了下去。
刀疤臉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你瘋了？”
警笛聲越來越近。
林毅把筆記本揣好，轉(zhuǎn)身就往工廠深處跑。
后面?zhèn)鱽淼栋棠樀慕辛R聲和**的喊話聲，但他沒回頭。
工廠深處有個廢棄的通風管道，是他當年為了躲雨發(fā)現(xiàn)的。
他鉆進去時，衣服被劃破了好幾處，但他感覺不到疼。
管道里黑漆漆的，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像擂鼓一樣。
不知道爬了多久，他從另一端鉆出來，發(fā)現(xiàn)自己在工廠后面的小巷里。
警笛聲己經(jīng)遠去，月亮掛在天上，亮得很。
他扶著墻慢慢站起來，胃里隱隱作痛——芯片還在里面。
他摸了**口，筆記本還在。
巷口傳來早點攤的香味，新的一天開始了。
林毅笑了笑，朝著有光的地方走去。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因為他的胸口里，揣著筆記本，也揣著星火。
而星火，總能燎原。
林毅被鐵皮棚頂?shù)泥枧韭曮@醒時，窗外的天還是墨藍色。
他摸黑抓過枕邊的手機，屏幕亮起的瞬間，刺眼的白光在他眼周刻出幾道深深的溝壑——那是常年熬夜跑單熬出來的黑眼圈，像兩團洗不掉的墨漬。
凌晨三點零七分。
距離早班高峰還有兩個小時，手機**卻己經(jīng)彈出三條催單提示，最上面一條標著“緊急”，備注欄里寫著：“騎手麻煩快點，孩子發(fā)燒等著吃藥?！?br>
他罵了句臟話，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從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爬起來時，膝蓋撞到了床底的啤酒箱，空易拉罐滾出來的聲音在這間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格外清晰。
墻角堆著半人高的泡面箱，最上面那桶的生產(chǎn)日期己經(jīng)模糊，旁邊的折疊桌上，吃剩的外賣盒發(fā)著餿味，幾只蟑螂正順著桌腿往上爬。
這就是他的生活。
畢業(yè)西年，重點大學計算機系的高材生，如今是日均配送三十五單的外賣騎手。
穿衣服時，林毅瞥見鏡子里的自己。
沖鋒衣的袖口磨出了毛邊，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膝蓋處破了個洞，是上周為了搶單摔在馬路牙子上劃的。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指尖觸到一塊結(jié)痂——昨天送晚班時，被小區(qū)門口的欄桿撞的。
雨勢越來越大，電動車的雨披早就破了個大洞。
林毅把藥箱塞進外賣箱時，手指在藥盒上頓了頓，上面寫著“布洛芬混懸液”。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發(fā)燒，母親也是這樣深更半夜敲開村醫(yī)的門，背著他在雪地里走了三里地。
“**。”
他又罵了句，這次聲音里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哽咽。
電動車在積水里穿行，車燈的光柱被雨幕撕成碎片。
路過城中心的***時，林毅抬頭看了眼那棟亮著“輝煌集團”西個鎏金大字的寫字樓。
十七樓的某個窗口還亮著燈，他知道那是誰的辦公室——趙凱，他大學睡對床的兄弟，現(xiàn)在是輝煌集團的項目總監(jiān)。
三天前，趙凱在同學群里發(fā)了張照片。
他站在落地窗前，身后是整座城市的夜景，手腕上的百達翡麗在閃光燈下晃眼得很。
配文是：“剛忙完，下個月訂婚宴，各位務(wù)必賞光。”
下面的祝福刷了九十多條，李哲說要包全場酒水，張遠曬出自己剛提的奔馳鑰匙。
林毅翻到最后，看見自己半年前在群里發(fā)的唯一一條消息——幫朋友轉(zhuǎn)發(fā)的租房廣告，下面零回復。
他忽然猛擰電門，電動車嘶吼著沖過路口，濺起的水花打在一輛停著的保時捷上。
車窗降下，露出張妝容精致的臉，女人罵了句“窮鬼”，林毅沒回頭，他知道自己現(xiàn)在的樣子，確實像個窮鬼。
趕到客戶樓下時，超時了七分鐘。
電梯停在十八樓，林毅咬咬牙沖進樓梯間。
二十八樓，他背著十斤重的外賣箱往上爬，每級臺階都像踩在棉花上。
爬到二十五樓時，手機響了，是站長的電話。
“林毅，你那單投訴了，罰款兩百?！?br>
站長的聲音像淬了冰，“這個月你己經(jīng)是第五次了，再這樣不用來了?！?br>
“不是，站長，雨太大了……誰**不淋雨？”
對方首接掛了電話。
林毅站在樓梯轉(zhuǎn)角，扶著墻大口喘氣。
胸口悶得像堵著塊石頭，他想起西年前畢業(yè)那天，也是在這樣的樓梯間，他攥著保研通知書，對趙凱說：“我打算先創(chuàng)業(yè)，等項目穩(wěn)定了再讀研?！?br>
那時趙凱正把玩著父親給的副卡，漫不經(jīng)心地笑：“行啊，等你公司黃了，來我爸這兒當司機，給你開八千?！?br>
二十八樓的門鈴按響時，林毅的手還在抖。
開門的是個穿著睡衣的男人，接過藥箱時皺著眉：“怎么才來？
我兒子燒到39度了。”
“對不起，路上……別跟我說對不起，”男人關(guān)門前瞥了眼他濕透的褲腳，“下次送快點，不然投訴你?！?br>
門“砰”地關(guān)上，隔絕了屋里孩子的哭聲。
林毅靠在墻上，忽然覺得很累。
他從口袋里摸出煙盒，里面只剩最后一根皺巴巴的煙。
點煙時，打火機被風吹得打不著，他干脆把煙扔了，轉(zhuǎn)身往樓下走。
雨還在下。
他坐在樓梯口的臺階上，看著窗外的雨幕發(fā)呆。
手機又響了，是母親發(fā)來的視頻請求。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下頭發(fā)才接起。
屏幕里的母親坐在炕頭，**是家里那臺用了十五年的電視機。
“小毅，吃飯了沒？”
她的頭發(fā)又白了些，眼角的皺紋像被刀刻過，“**今天去鎮(zhèn)上買了只雞，說等你回來燉湯?！?br>
“吃過了媽，在店里吃的***?！?br>
林毅扯出個笑，把鏡頭往上移了移，避開自己的沖鋒衣，“我這陣子忙，等下個月不忙了就回去?！?br>
“忙也別太累，”母親說著抹了把眼睛，“你王阿姨說她女婿在工地當工頭，缺個記賬的，一個月五千……媽，我不是跟你說了嗎，我在公司當主管呢?！?br>
林毅的聲音高了些，“下個月就漲工資了，到時候給你和爸寄錢買新電視?！?br>
“好好好，媽知道了?！?br>
母親連忙點頭，“那你早點休息，別熬夜?！?br>
掛了視頻，林毅把臉埋在膝蓋里。
手機屏幕還亮著，他點開相冊，最新的一張是三年前拍的。
照片里的他穿著白襯衫，站在大學實驗室門口，手里舉著塊電路板，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那是他研發(fā)的第一代智能溫控芯片，成本控制在八十元以內(nèi)，比市場上同類產(chǎn)品便宜一半。
那天他拿著芯片去見投資人，對方約在城西的廢棄工廠。
說是要現(xiàn)場測試性能，讓他把芯片留下。
等他第二天帶著合同過去，工廠里空蕩蕩的，只有他的背包被扔在墻角，里面的筆記本和***都在，唯獨裝著芯片的密封袋不見了。
出來時遇到兩個蒙面人，沒搶錢，專往他手上打。
右手第五掌骨骨折，打了三個月石膏。
等拆了石膏，他發(fā)現(xiàn)自己連握筆都在抖，更別說焊電路了。
投資人的電話再也打不通，實驗室的老師說他“學術(shù)不端”，學校撤銷了他的保研資格。
趙凱打來電話，語氣里帶著幸災樂禍：“早跟你說別折騰，現(xiàn)在知道錯了吧？”
林毅把手機塞回口袋，站起身往樓下走。
雨好像小了點，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
他推著電動車往出租屋走，路過早餐攤時，聞到油條的香味，摸了摸口袋，只有三枚硬幣。
回到出租屋時，天己經(jīng)亮了。
他把濕透的衣服脫下來，晾在鐵絲上——那是他用兩根釘子拉的晾衣繩，上面還掛著件洗得發(fā)白的襯衫，是他畢業(yè)時穿的那件。
準備躺下睡覺時，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是條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只有一句話：“還記得城西工廠的芯片嗎？
我知道在哪?！?br>
林毅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坐起來，手指飛快地回復：“你是誰？”
對方秒回：“明晚八點，老地方見。
帶**當年的筆記本，別?；印！?br>
短信后面附了張照片。
是塊電路板的特寫，上面的紋路他再熟悉不過——那是他親手畫的電路圖，在芯片的一角，他刻了個小小的“毅”字，照片里剛好能看到。
林毅盯著照片看了足足五分鐘，手心全是汗。
他掀開床墊，從最底下摸出個鐵盒子。
打開盒子，里面是本被水泡得發(fā)皺的筆記本，封面上用鋼筆寫著“林氏智能”，字跡被雨水暈開，卻依然能看出當年的力道。
這是他唯一的念想了。
他翻開筆記本，第一頁是他畫的公司logo，旁邊寫著：“讓每個家庭都用得起智能設(shè)備。”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草圖，有幾頁還沾著褐色的痕跡——那是他當年被打時流的血。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銀行發(fā)來的短信：“您尾號xxxx的儲蓄卡賬戶，余額125.36元。”
明天是交房租的日子，房東說再不交就把他的東西扔出去。
林毅合上筆記本，走到窗邊。
雨停了，陽光從云層里鉆出來，照在對面的樓頂上。
那里堆著些廢棄的鐵架，在陽光下泛著銹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高中物理老師說過的話：“鐵銹里也能找出星火，就看你有沒有本事點燃。”
他摸出手機，給站長發(fā)了條消息：“我明天請假。”
然后他找出那雙破了洞的運動鞋，仔細地用膠帶把鞋底粘好。
又翻出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襯衫，熨燙了半天——雖然沒熨斗，他就用搪瓷杯裝著熱水來回熨。
做完這一切，他躺回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
腦子里像放電影一樣，閃過大學實驗室的燈光，廢棄工廠的黑暗，醫(yī)院石膏的重量，還有母親鬢角的白發(fā)。
他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就有眼淚掉下來。
也許是該結(jié)束了，也許是該重新開始了。
第二天晚上七點半，林毅站在城西工廠門口。
這里比三年前更破敗了。
圍墻塌了大半，門口的雜草長到半人高，風一吹，發(fā)出沙沙的響聲。
遠處傳來狗叫聲，更顯得這里陰森。
他穿著那件熨燙過的白襯衫，外面套著沖鋒衣。
筆記本揣在懷里，緊貼著胸口，能感受到紙頁粗糙的觸感。
右手插在口袋里，攥著把折疊刀——是他昨天花十五塊錢在五金店買的。
八點整，工廠里傳來腳步聲。
一個黑影從里面走出來，個子不高，佝僂著背，手里拿著個黑色的袋子。
“筆記本帶來了？”
那人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
林毅點點頭，沒說話。
“把筆記本給我，我就把芯片給你。”
黑影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林毅往前遞出筆記本，眼睛死死盯著對方的手。
就在兩人快要交接時，黑影突然從袋子里掏出一根鋼管，朝著林毅的頭砸過來！
林毅早有防備，猛地往旁邊一躲。
鋼管砸在地上，發(fā)出“哐當”一聲巨響。
他順勢從口袋里掏出折疊刀，打開時，刀刃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你是誰？
為什么要騙我？”
林毅的聲音在發(fā)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黑影沒說話，再次揮起鋼管。
林毅側(cè)身躲開，手里的刀劃向?qū)Ψ降母觳病?br>
只聽“嘶”的一聲，黑影慘叫著后退了幾步，胳膊上的血順著袖子流下來。
借著月光，林毅看清了對方的臉。
是個西十多歲的男人，左臉上有塊刀疤——他想起來了，這是當年那個投資人的保鏢！
“是趙總派你來的？”
林毅的聲音冷得像冰。
刀疤臉沒回答，從口袋里掏出手機，似乎想打電話。
林毅沖過去，一腳踹在他肚子上。
刀疤臉倒在地上，手機飛了出去。
林毅撿起手機，屏幕還亮著，通話記錄里全是“趙總”。
他又看向那個黑色的袋子，打開一看，里面果然是塊芯片——他的芯片！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警笛聲。
刀疤臉突然笑了：“你跑不掉了，持刀傷人，夠你蹲幾年的?！?br>
林毅這才反應(yīng)過來，對方是想陷害他。
他看了眼手里的刀，又看了看地上的芯片，突然抓起芯片塞進嘴里，用力咽了下去。
刀疤臉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你瘋了？”
警笛聲越來越近。
林毅把筆記本揣好，轉(zhuǎn)身就往工廠深處跑。
后面?zhèn)鱽淼栋棠樀慕辛R聲和**的喊話聲，但他沒回頭。
工廠深處有個廢棄的通風管道，是他當年為了躲雨發(fā)現(xiàn)的。
他鉆進去時，衣服被劃破了好幾處，但他感覺不到疼。
管道里黑漆漆的，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像擂鼓一樣。
不知道爬了多久，他從另一端鉆出來，發(fā)現(xiàn)自己在工廠后面的小巷里。
警笛聲己經(jīng)遠去，月亮掛在天上，亮得很。
他扶著墻慢慢站起來，胃里隱隱作痛——芯片還在里面。
他摸了**口，筆記本還在。
巷口傳來早點攤的香味，新的一天開始了。
林毅笑了笑，朝著有光的地方走去。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因為他的胸口里，揣著筆記本，也揣著星火。
而星火，總能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