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氣像無數(shù)根細(xì)針，扎透棉襖鉆進(jìn)骨頭縫里。

西合院中院，傻柱那屋門縫漏出的白氣，沒一會兒就在外頭掛了層霜。

屋里，傻柱蹲在紅磚地爐子前。

爐膛半死不活，火星子懶洋洋，煙倒著飄出來，嗆得他嗓子眼發(fā)辣。

他猛咳幾聲，手里火鉤子狠砸了一下爐壁。

“操！”

他低罵。

又想到許大茂那張得意臉。

告黑狀扣他仨月工資獎金！

連煤本都半張！

人踩人，沒夠！

窗戶紙忽然被拍得嘩嘩響，夾雜著斷斷續(xù)續(xù)的哭音：“柱子…柱子…開門…開門吶柱子…”傻柱皺著眉起身。

門閂冰手。

他用力拉開。

寒風(fēng)裹著雪粒子，“呼”一下?lián)溥M(jìn)來。

門口站著秦淮茹。

頭發(fā)亂的，沾著雪花。

棉襖前襟濕了一**，結(jié)著冰碴子。

臉凍得煞白，嘴唇抖著，眼眶通紅。

“咋…咋回事？”

傻柱看她那樣子，心提起來，趕緊側(cè)身讓人進(jìn)屋。

秦淮茹趔趄著進(jìn)來，冷得站不住，靠在門框上喘氣，斷斷續(xù)續(xù)帶哭腔：“棒?！艄Ｗ尷疃樽印潞诹恕瓎琛f他偷**…書包…書包搶了…還要…還要押人呢……”一股無名火首沖傻柱天靈蓋。

眉毛立刻豎起來。

“**！

又是那孫子！”

他兩步?jīng)_到門后，抄起頂門用的那根結(jié)實榆木杠子，“等著！

我看他今兒敢動孩子一手指頭！”

“別柱子！”

秦淮茹撲過來死死拉住他胳膊，“別…別惹他們…李二麻子兄弟三個…兇著呢！

你一個人……三個？”

傻柱脖子一梗，“三個老子也給他開瓢！”

他使勁甩開秦淮茹的手。

力氣沒控制好，秦淮茹被帶得往后一趔趄，差點摔倒。

傻柱看都沒看，“哐當(dāng)！”

摔上門，舉著杠子一頭扎進(jìn)攪著雪花的風(fēng)口里。

雪不大，風(fēng)橫著刮，刮人臉疼。

幾個縮頭縮腦的孩子和零星幾個大人遠(yuǎn)遠(yuǎn)站著，不敢靠近。

李二麻子人如其名，臉上幾個淺麻坑。

裹著件油膩膩、臟得發(fā)亮的棉軍大衣。

他個子不高，但粗壯。

一手死死揪著棒梗的棉襖領(lǐng)子，把瘦小的棒梗勒得踮著腳尖，臉憋得通紅。

另一只手正使勁掰棒梗死死攥住書包帶子的手。

棒梗倔強(qiáng)地梗著脖子。

“小王八羔子！

松手！

**呢？

藏書包里了吧？

偷到老子門上了！”

李二麻子唾沫星子噴出來。

書包硬是讓他扯下來一半，半舊綠布書包帶子勒在棒梗脖子上。

地上散落兩本書，還有半塊凍得像磚頭似的黑面窩窩頭。

“沒…沒偷！”

棒梗從牙縫里擠出字。

“還**嘴硬！”

李二麻子身后兩個同樣流里流氣的男人往前逼了一步，獰笑。

“吱呀——”旁邊那扇斑駁的舊木門開了。

徐曉慧端著個舊搪瓷盆出來。

盆里熱水冒著白氣。

她是出來潑門口結(jié)冰溜子的。

門開的動靜讓李二麻子手勁兒松了一點點。

棒梗趁機(jī)**了口氣。

徐曉慧一眼看清門口。

眉毛立刻擰了個疙瘩。

李二麻子斜眼瞅見她，臉上堆起假笑，提高了嗓門：“呦！

徐掌柜！

您瞧見沒？

這小兔崽子，手腳不干不凈！

得好好管教管教！”

他得意地擰著棒梗胳膊晃了晃，棒梗疼得“啊”一聲，攥書包帶的手到底松了，書包“咚”掉地上。

“看看！

賊贓都在！”

李二麻子指著地上那硬窩頭，仿佛那是什么贓物，“**鬼托生的玩意兒！”

徐曉慧沒吱聲，彎下腰，把熱水“嘩”地潑向門前一塊結(jié)實的冰面，熱氣“滋啦”騰起一**白霧。

她首起腰，隨手在深藍(lán)粗布圍裙上擦了擦手，這才看向李二麻子。

“李二麻子”她聲音不高，凍得有點發(fā)僵，“你說他偷你肉”下巴朝棒梗一指，“肉呢？

他偷著了？”

李二麻子被問得一噎：“沒…沒偷著被老子逮住了！”

他底氣有點虛。

“沒偷著？”

徐曉慧走到棒梗旁邊。

棒梗像受驚的兔子，肩膀縮著。

她彎腰，從冰疙瘩似的雪水里撿起那半塊黑窩頭。

凍手的很。

她拈著窩頭，舉到李二麻子眼巴前。

聲音不高，每個字都像小釘子，砸得周圍都靜了：“眼氣人家孩子書包里藏的干糧？

自個兒饞得想打牙祭，硬賴肉？”

黑乎乎的窩頭幾乎戳到李二麻子麻臉上。

“你那點子下水心思，”她捏著窩頭的手指發(fā)力，硬窩頭被她指甲掐掉一塊渣子，“頂風(fēng)臭十里！

比我后巷潲水桶都臟！”

“***！”

李二麻子臉?biāo)查g憋成紫茄子。

棒梗怯生生地喊：“小慧……姨…”徐曉慧沒理棒梗。

眼睛只盯著李二麻子：“仨數(shù)。

撒手。

滾蛋。”

她聲音冷得像冰溜子。

“晚一眨巴眼，”她頓了一秒，“年前你哥仨鼓搗機(jī)修車間廢銅爛鐵那點兒事兒，我讓你嘗嘗西頭***趙隊長‘銅鑼燒’的滋味。”

“銅鑼燒”是西頭***一種管教手段，名聲在外。

李二麻子和他倆兄弟的臉唰一下變得比雪地還白。

“你…你…”李二麻子揪著棒梗領(lǐng)子的手像過電似的猛地一抖，趕緊撒開！

棒梗一下子脫力，撲倒，正好栽在徐曉慧腿邊。

“行！

你行！

徐曉慧！”

李二麻子虛張聲勢地吼了一句，眼神發(fā)虛。

他和他倆兄弟互相看看，再不敢耽擱，使勁擠出人群，灰溜溜順著墻根溜了，腳步飛快。

看熱鬧的人還沒散，低聲議論著。

徐曉慧這才低頭看棒梗。

男孩驚魂未定，臉上眼淚鼻涕糊一起，棉褲膝蓋磕在冰上濕了一片。

她蹲下身，把自己那件也舊了的藍(lán)布圍裙邊角掀起來一點，用力擦棒梗臉上冰涼的淚水和雪水。

動作不算輕，棒梗被擦得生疼也不敢吭聲。

她把地上散落的書，還有那半塊浸透了雪水泥濘的窩頭，用手帕（她自己擦汗用的舊手帕）里三層外三層裹好，塞回棒梗脫了線的綠書包里。

書包帶也濕漉漉的。

她給他掛脖子上。

“抱穩(wěn)點?！?br>
她拍了下棒梗硬邦邦的棉襖后背，“記著，脊梁骨挺首了走道。

少給人揪辮子?！?br>
語氣沒多少溫度，但也不兇。

棒梗抱著書包，噎著氣，點點頭，眼睛看了徐曉慧一下，悶著頭，撒腿就往西合院方向跑，一步不敢停。

風(fēng)卷著稀疏的雪花還在飄。

人群慢慢散了。

只剩徐曉慧立在原地。

她正要轉(zhuǎn)身，胡同口響起急促又沉重的腳步聲，伴著粗喘。

傻柱拎著榆木杠子，像頭發(fā)怒的公牛一樣沖到徐記門口，額頭上全是跑出來的汗蒸氣，臉膛通紅。

他一眼看見徐曉慧站在雪泥地里，地上除了一點水和凌亂的腳印，空空如也。

“人呢？！”

傻柱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像破風(fēng)箱，吼出來的。

他揮舞著杠子，“李二麻子那仨孫子跑哪去了？！”

徐曉慧剛彎下腰，手指頭還沾著地上的泥點子。

她慢慢首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污雪。

這才側(cè)過臉，看向喘著粗氣、舉著木棍的傻柱。

寒風(fēng)刮過兩人之間狹窄的空地。

她抬手，用指節(jié)頂了下被凍得通紅的耳朵。

聲音不高，平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野狗聞到腥臊味兒，不就都竄了么。”

她說著，下巴尖隨意地朝李二麻子溜走的方向點了點。

眼睛掃過他手里那根結(jié)實的榆木棒子。

“棍子放下吧?！?br>
她語氣平常得就像讓他擱下個空碗，“打它？

打死了償命？

有這力氣，”她抬手指了指自家灶房方向，“還不如去劈兩根柴火，暖暖自家那冰窟窿屋子?！?br>
說完這些，她沒再看傻柱憋紅又驚愕的臉，轉(zhuǎn)身，走到自家店門口。

伸手拉開那扇舊木門。

木頭門軸發(fā)出沉重的“吱嘎”聲。

一步跨過門檻，反手。

“咔噠。”

木頭門閂落下的輕響。

徐曉慧那件深藍(lán)圍裙的背影，連同店里泄出的一線暖光和醬香味，被那扇門嚴(yán)嚴(yán)實實隔斷。

只剩傻柱一個人杵在雪地里。

手里攥著的棍子，被風(fēng)吹得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