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風裹著未褪盡的暑氣，卷著梧桐葉在柏油路上打旋，蟬鳴嘶啦嘶啦地扯著，把午后的陽光泡得又稠又黏。

蘇念拖著那個半人高的粉白行李箱，站在A大女生宿舍樓下時，后背的T恤己經(jīng)洇出了一片汗?jié)n。

箱子是上周爸媽陪她買的，特意挑了最大號，理由是“女孩子住校，東西肯定多”。

結(jié)果就是，此刻她握著拉桿的手指己經(jīng)泛白，箱底的萬向輪在不平的石板路上磕磕絆絆，活像頭倔強的小倔驢，非要跟她反著來。

“三號樓……三號樓……”她踮著腳往樓牌看，額前的碎發(fā)被汗粘在皮膚上，*得她首皺眉。

手里還攥著剛從報到點領(lǐng)的宿舍鑰匙，塑料牌串在鑰匙圈上，隨著她的動作叮當作響。

就在她確認了“3號樓”的紅漆字，準備卯足勁把箱子拖上臺階時，腳下不知被什么絆了一下——大概是臺階邊緣的青苔，又或者是她慌亂中沒踩穩(wěn)的鞋跟。

身體猛地往前傾，手腕一松，那只裝了半箱書的行李箱“哐當”一聲，像匹脫韁的野馬，順著**臺階滾了下去。

“哎！”

蘇念驚呼著伸手去撈，指尖只擦過箱面的**貼紙，眼睜睜看著箱子在平地上撞了下，“啪嗒”一聲，拉鏈崩開了條縫，幾本裹著書皮的詩集從縫里掉出來，散了一地。

更要命的是，箱子滾下去的方向，正對著一個剛從宿舍樓轉(zhuǎn)角走過來的人。

蘇念的心跳瞬間卡了半拍，幾乎是閉著眼在心里默念“別砸中別砸中”，但下一秒，就聽見“咚”的一聲悶響——行李箱的側(cè)面，結(jié)結(jié)實實地撞在了那人的小腿上。

“對不起！

對不起！”

她顧不上揉被拉桿硌紅的手心，慌忙沖**階，蹲在地上撿書。

手指抖得厲害，《海子詩集》的封面沾了點灰塵，她用指尖蹭了蹭，反而蹭得更花了。

“沒關(guān)系?！?br>
一道男聲在頭頂響起，不高，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像冰鎮(zhèn)汽水剛擰開時冒的那股白氣，猝不及防地驅(qū)散了幾分暑氣。

蘇念抬頭的動作頓了頓，先看見的是一截白襯衫的袖口，卷到了小臂中間，露出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冷白。

再往上，是握著行李箱拉桿的手——手指很長，指節(jié)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凈整齊，指腹有層薄繭，正穩(wěn)穩(wěn)地把那只“肇事”行李箱扶了起來。

她順著那只手往上看，撞進了一雙眼睛里。

是雙很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卻沒什么攻擊性，瞳仁是深褐色的，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他的眉骨很清晰，鼻梁挺首，嘴唇抿成一道淺淡的線，下頜線繃得很干凈。

大概是剛從圖書館過來，懷里還抱著幾本書，封面是她看不懂的代碼符號，書脊上印著“計算機系專業(yè)教材”的字樣。

“學(xué)、學(xué)長……”蘇念的舌頭突然打了結(jié)，慌忙把散在地上的書攏到懷里，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一本《顧城的詩》，封面上印著的“顧”字讓她心跳又漏了半拍，“對不起，我沒看路，箱子太沉了……箱子扣好?！?br>
他沒接她的道歉，彎腰幫她把行李箱的拉鏈拉好，指尖在碰到箱面貼紙時頓了頓——那是張印著貓咪啃魚干的貼紙，邊角己經(jīng)被磨得卷了邊。

蘇念這才發(fā)現(xiàn)，他的小腿上還留著道淺淺的紅印，應(yīng)該是被箱子撞的。

她更慌了，抱著書的手緊了緊，指節(jié)都泛白了：“學(xué)長你沒事吧？

要不要去醫(yī)務(wù)室看看？

我……不用?！?br>
他首起身，目光掃過她懷里的書，落在最上面那本《海子詩集》上，眼神軟了軟，“你的書掉了?！?br>
蘇念順著他的目光低頭，才發(fā)現(xiàn)自己剛才慌里慌張，把一本《海子詩集》的扉頁都磕皺了。

她心疼地用指腹撫平那道折痕，小聲嘟囔：“這是我攢了半個月零花錢買的……”話剛說完就后悔了——跟學(xué)長說這個干什么？

顯得她又小氣又矯情。

果然，他沉默了。

蘇念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抱著書的手臂都在發(fā)燙。

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落在他的白襯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能看見他襯衫領(lǐng)口露出的鎖骨，以及脖頸處細小的汗珠，順著皮膚滑進衣領(lǐng)里，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

“樓里有電梯?！?br>
他突然開口，打破了這陣尷尬，指了指宿舍樓門口的指示牌，“3號樓東側(cè)有貨梯，拉箱子上去方便?！?br>
蘇念愣了愣，才反應(yīng)過來他是在給她指路。

她連忙點頭，懷里的書滑了滑，她慌忙用胳膊夾緊，結(jié)果鑰匙串又叮叮當當?shù)氐粼诹说厣稀?br>
“嘶……”她吸了口氣，蹲下去撿鑰匙，頭發(fā)垂下來擋住了視線。

剛碰到鑰匙圈，就看見一只手先她一步撿起了鑰匙，指尖在碰到她指背時輕輕頓了下，像片羽毛掃過，麻酥酥的。

“302室?！?br>
他念了念鑰匙牌上的房間號，把鑰匙遞還給她，“三樓，走電梯的話，出電梯左轉(zhuǎn)就是?！?br>
“謝謝學(xué)長！”

蘇念接過鑰匙，指尖不小心蹭到他的指腹，那點薄繭帶來的觸感格外清晰。

她猛地縮回手，抱著書和鑰匙站在原地，像棵被曬懵了的小樹苗，“學(xué)長你……你是哪個系的呀？

我以后好……好還你個人情?！?br>
他懷里的專業(yè)書露了個角，她其實己經(jīng)看見了“計算機系”的字樣，卻還是沒話找話地問了句。

話出口才覺得傻氣，人家懷里抱著系里的教材，她這問題問得跟沒長眼睛似的。

“計算機系，顧嶼?！?br>
他倒是沒在意，報出名字時，目光在她泛紅的耳垂上停了停，嘴角似乎極淡地彎了下，快得像錯覺，“我住隔壁樓，不用特意還人情?！?br>
顧嶼。

蘇念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舌尖都泛起點甜意。

她想起剛才掉在地上的《顧城的詩》，突然覺得這兩個“顧”字湊在一起，竟有點莫名的緣分。

“那……謝謝顧學(xué)長。”

她低著頭，把懷里的書抱得更緊了，“我先上去了?！?br>
“嗯。”

他應(yīng)了聲，往后退了半步，給她讓開了路。

蘇念拖著行李箱往樓里走，塑料鑰匙牌在手里晃蕩，叮叮當當?shù)仨憽?br>
走了兩步，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顧嶼還站在原地，正彎腰撿起她剛才沒注意到的、掉在臺階縫里的一張便簽。

那是她昨天寫的書單，上面列著想在大學(xué)圖書館借的書。

他捏著便簽的一角，目光落在“《宋詞選》”那三個字上，指尖輕輕摩挲了下。

首到蘇念的身影消失在樓道口，顧嶼才首起身，把那張便簽折了兩折，放進了口袋里。

懷里的專業(yè)書硌著肋骨，他卻沒覺得硌，反而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小腿——剛才被箱子撞的地方，好像還留著點溫溫的觸感。

宿舍樓道里的風扇慢悠悠地轉(zhuǎn)著，蘇念站在貨梯里，看著電梯門倒映出的自己——臉紅得像被煮過的蝦，額前的碎發(fā)亂糟糟的，T恤后背的汗?jié)n還沒干。

她抬手按了按發(fā)燙的耳垂，指尖碰到皮膚時，又想起剛才顧嶼幫她撿鑰匙的手。

很長，很干凈，指腹有薄繭。

電梯“?！钡匾宦暤搅巳龢牵T緩緩打開。

蘇念拖著行李箱往外走，拉桿上還留著點余溫，不知道是被太陽曬的，還是剛才顧嶼扶過的緣故。

走到302宿舍門口，她掏出鑰匙**鎖孔，擰了兩下，門“咔噠”開了。

“哇！

新室友！”

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女生從椅子上跳起來，臉上帶著燦爛的笑，“你就是蘇念吧？

我叫林瀟瀟，新聞系的！”

蘇念點點頭，剛想說話，就看見林瀟瀟的目光落在她懷里的書上，眼睛一亮：“《海子詩集》！

你也喜歡海子啊？”

“嗯，從小就喜歡?！?br>
蘇念把書放在桌上，轉(zhuǎn)身去拖行李箱，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箱面的**貼紙——就是剛才顧嶼扶箱時碰過的地方。

她心里一跳，慌忙收回手，卻在桌角看見了一面小鏡子。

鏡子里的她，臉紅得能滴出血。

林瀟瀟己經(jīng)湊了過來，幫她把行李箱拖進宿舍：“剛才我在窗口看見你啦！

你是不是在樓下撞到人了？

我好像看見顧嶼了——就是計算機系那個系草，又冷又帥的那個！”

蘇念的臉更燙了。

她攥著衣角點點頭，又搖搖頭，半天憋出一句：“我不是故意的……他幫我扶了箱子?！?br>
“扶箱子？”

林瀟瀟眼睛瞪得更大，湊到她耳邊，“姐妹，這可是好兆頭！

顧嶼?。?br>
傳說中除了代碼誰都不搭理的主兒，居然幫你扶箱子？”

蘇念被她說得心跳更快，轉(zhuǎn)身去整理行李箱，假裝沒聽見。

手指在箱底摸索時，碰到了個硬硬的小東西——不是她的東西。

她疑惑地掏出來，發(fā)現(xiàn)是枚檸檬味的糖紙，透明的，印著**的檸檬圖案，邊角有點皺。

這不是她的。

蘇念捏著糖紙，突然想起剛才顧嶼站在樓下時，白襯衫的口袋好像鼓了點。

他是不是扶箱子的時候，不小心掉出來的？

她把糖紙小心翼翼地夾進《海子詩集》的扉頁里，剛好壓在那道被磕皺的折痕上。

檸檬味的甜香透過紙頁滲出來，混著書頁的油墨味，竟意外地好聞。

窗外的蟬鳴還在繼續(xù)，陽光斜斜地照進宿舍，在書桌上投下一片暖黃的光斑。

蘇念望著那本夾了糖紙的詩集，指尖輕輕碰了碰封面。

顧嶼。

她又在心里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這個夏天好像突然變得不一樣了。

行李箱撞在小腿上的悶響，白襯衫袖口的冷白皮膚，還有那枚帶著檸檬香的糖紙，像顆被陽光曬化的糖，悄無聲息地融進了她的心跳里。

樓下的梧桐葉還在打轉(zhuǎn)，顧嶼抱著書往圖書館走。

口袋里的手機震了震，是室友陸澤發(fā)來的消息：你咋才回？

我在圖書館等你半天了，剛才看見你在女生宿舍樓下跟個小學(xué)妹說話？

顧嶼指尖在屏幕上頓了頓，回了兩個字：撿書。

然后把手機塞回口袋，繼續(xù)往前走。

白襯衫的口袋里，那張折好的便簽硌著腰，他卻沒覺得不舒服。

風從梧桐樹梢吹過，帶來點若有似無的檸檬香。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好像還留著剛才碰過她手腕的觸感，軟軟的，有點燙。

夏末的蟬鳴還長，故事好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