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卷著夏末最后一絲燥熱，刮過核桃島市的街道。

臨街的**攤支起了紅藍條紋的遮陽棚，油膩的鐵架上正烤著滋滋冒油的腰子，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氣混著海風的咸腥，在空氣里彌漫開來。

李虎一腳踩在塑料凳上，手里攥著半瓶冰啤酒，喉結滾動間將琥珀色的液體灌進喉嚨。

冰涼的酒液順著脖頸淌下來，浸濕了他那件印著骷髏頭的黑色T恤，可他像是毫無察覺，只是盯著對面啃著烤雞翅的王大志，眼神里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志子，你說咱這算啥？”

李虎把酒瓶重重墩在油膩的折疊桌上，玻璃碰撞發(fā)出刺耳的聲響，“想當年在七中，咱哥倆走哪兒不是前呼后擁？

現(xiàn)在倒好，來這破三中，連個遞煙的都沒有?！?br>
王大志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應著：“虎哥，哦不，老八，咱不是說好要好好學習了嗎？

混那玩意兒有啥意思，你看咱爸……別提我爸！”

李虎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烤串簽子噼里啪啦跳了起來。

**是個開雜貨鋪的老實人，一輩子就盼著兒子能走正道，可李虎打小就不是省油的燈，從小學到初中，打架、逃課、頂撞老師是家常便飯，身邊總跟著一群“小弟”，在七中那片兒也算小有名氣。

可中考砸了鍋，他沒能進想去的重點高中，只能被塞進這所口碑不怎么樣的核桃三中。

報到那天，他穿著最喜歡的破洞牛仔褲，叼著根沒點燃的煙走進校門，本以為還能像以前那樣耍耍威風，結果迎面撞上幾個染著黃毛的高年級學生，對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那輕蔑的笑讓李虎攥緊了拳頭，卻最終沒敢發(fā)作——他知道，在這里，他那點初中的“威名”屁都不是。

一整天下來，他沒認識一個新朋友，同桌是個戴著厚厚眼鏡片的書**，連話都不敢跟他說。

放學時，他在教學樓門口看到王大志，這小子跟他一樣，也是中考失利才來的三中，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同款的憋屈。

“去喝點？”

王大志先開了口。

于是就有了現(xiàn)在這場**攤的“告別酒”。

王大志把最后一口雞翅咽下去，用紙巾擦了擦油乎乎的手，認真地看著李虎：“老八，咱真不能再混了。

你看你家那七個姐姐，個個都比你有出息，不是上大學就是考***，就你是**的心病。

再說了，混能混出啥來？

初中那點破事，到了高中啥也不是，真要是跟人動起手來，被學校開除了，咱倆這輩子就完了?！?br>
李虎沉默著，拿起一串烤筋狠狠咬了一口。

他不是不知道這些道理，只是心里那股落差感太難受了。

就像突然從山大王變成了階下囚，那種空落落的滋味，比挨一頓打還讓他憋屈。

“那……學習？”

李虎皺著眉，像是在說什么天書，“我初中三年加起來都沒聽過幾節(jié)課，現(xiàn)在讓我跟那幫書**一起啃書本？”

“慢慢學唄，”王大志咧嘴一笑，露出兩排不太整齊的牙，“咱倆互相**，從基礎開始補。

我媽給我找了個家教，回頭我讓她也給你問問？

實在不行，上課少睡覺，多看看黑板總行吧？

總比整天想著打架強?！?br>
李虎沒說話，又灌了一口酒。

啤酒的苦味在舌尖蔓延開來，帶著點澀澀的感覺。

他想起昨天晚上，**坐在燈下給他縫書包帶，老花鏡滑到了鼻尖上都沒察覺，嘴里還念叨著：“三中雖然不是重點，但只要你肯學，一樣有出路……”他姐們也輪番給他打電話，七姐說：“小弟，缺錢了跟姐說，別跟人瞎混了，姐給你買輔導書?！?br>
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有點酸，有點軟。

“行吧，”李虎把酒瓶里最后一點酒喝光，“就聽你的，金盆洗手，好好學習?！?br>
他把空酒瓶往桌角一放，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決定，抬頭看向王大志：“但咱說好，要是有人主動找事……那也得忍著！”

王大志立刻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除非他把咱打出屎來，不然絕對不能動手。

咱的目標是畢業(yè)，是考大學，不是當街溜子！”

李虎被他逗樂了，嘴角扯出一抹久違的笑：“你小子，行。”

兩人相視一笑，伸手在桌子中間重重一擊，算是達成了約定。

夜色漸深，**攤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嘈雜的談笑聲和酒瓶碰撞聲交織在一起。

李虎站起身，拍了拍**上的灰，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核桃三中教學樓，心里那股煩躁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感覺，有點像期待，又有點像忐忑。

“走了，志子?！?br>
“走?！?br>
兩個少年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路燈拉得老長。

誰也沒說話，但都知道，從明天起，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只是他們都沒注意到，在**攤不遠處的巷口，幾個染著黃毛的身影正盯著他們的背影，其中一個嘴角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低聲對旁邊的人說：“看，那倆新生，剛才好像在說什么金盆洗手？

有意思?！?br>
明天，將會是李虎在核桃三中的第二天。

他以為自己的新生活即將開始，卻不知道，有些麻煩，從來不會因為你想躲，就真的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