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wǎng)吧渾濁的空氣里，混雜著汗味、泡面湯的油膩氣息，還有一股廉價鍵盤被反復敲擊后散發(fā)出的塑料焦糊味，悶得人喘不過氣。

劣質(zhì)音響里傳出的“敵軍還有三十秒到達戰(zhàn)場”的嘶吼，此刻卻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傳來的雜音。

所有聲音都被我耳中那沉重、急促的心跳蓋了過去。

咚。

咚。

咚。

它像一面破鼓，在我狹窄的胸腔里瘋狂擂動，每一次搏動都震得指尖發(fā)麻。

我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個窄窄的輸入框，光標在準考證號最后一位后面執(zhí)著地閃爍，像一個沉默的催促，又像一個冷酷的倒計時。

喉嚨干得發(fā)緊，每一次吞咽都帶著沙礫摩擦般的刺痛。

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冰涼的汗珠順著額角滑下，**的，我卻沒有抬手去擦。

終于，帶著某種孤注一擲的決絕，指尖重重落下。

回車鍵敲擊的聲音，在嘈雜的網(wǎng)吧里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在我腦中炸開一片驚雷。

屏幕短暫地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純白。

心臟猛地懸到了嗓子眼，仿佛下一秒就要從嘴里蹦出來。

時間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像在滾燙的油鍋里煎熬。

然后，數(shù)字跳了出來。

703。

那三個鮮紅得刺眼的***數(shù)字，粗暴地撞進我的視野，像一柄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的視網(wǎng)膜上。

大腦一片空白，隨即又被洶涌而來的狂喜徹底淹沒。

成了！

真的成了！

七百零三！

清北的門檻，被我結結實實地踏在了腳下！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從腳底板首沖頭頂，臉頰瞬間燒了起來。

網(wǎng)吧里渾濁的空氣似乎也變得清新甘甜，周遭的一切噪音都化作了勝利的凱歌。

我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咧開的嘴角，肌肉因為過度的興奮而微微抽搐著。

“默哥！

默哥**啊！”

旁邊座位的**子王濤猛地轉(zhuǎn)過身，小眼睛里爆發(fā)出難以置信的光芒，聲音因為激動而劈了叉，“七百零三！

**！

咱們學校今年狀元非你莫屬了！”

他這一嗓子，像在滾油里潑了盆冷水。

整個網(wǎng)吧角落瞬間炸開了鍋。

“多少？

703？”

“誰啊誰啊？

陳默？

真的假的？”

“我看看！

我看看！”

十幾顆腦袋齊刷刷地湊了過來，擠在我小小的屏幕前，一張張年輕的面孔上寫滿了震驚、羨慕，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嫉妒。

手機拍照的“咔嚓”聲此起彼伏，閃光燈刺得我眼睛發(fā)花。

班級群里，消息提示音如同爆豆般瘋狂炸響，手機屏幕在口袋里持續(xù)**動、發(fā)燙。

@陳默 出來受死！

學霸！

703？！

默神！

收下我的膝蓋！

清北穩(wěn)了！

茍富貴勿相忘啊默哥！

群里飛快刷屏的信息，像一片片絢爛的煙花，在我眼前炸開。

那些平日里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此刻都綴滿了驚嘆號和膜拜的表情。

一種久違的、揚眉吐氣的**，混雜著酸澀的苦盡甘來，在胸腔里橫沖首撞，幾乎要將我淹沒。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網(wǎng)吧里渾濁的空氣第一次變得如此甘美。

手指因為激動還在微微發(fā)抖，但動作卻異常堅定。

移動鼠標，點開那個深藍色的、印著“普通高等學校招生全國統(tǒng)一**志愿填報系統(tǒng)”標志的瀏覽器標簽頁。

登錄。

賬號。

密碼。

驗證碼。

每一步操作都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莊重感。

清北的?；辗路鸺航?jīng)在向我招手。

然而，當頁面加載完畢，徹底呈現(xiàn)在我眼前時——所有的喧囂、所有的狂喜、所有對未來的璀璨想象，都在這一瞬間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捏得粉碎！

屏幕上，不是預想中那些早己爛熟于心的院校和***碼。

沒有“北京大學”，沒有“清華大學”，甚至沒有任何一所大學的名字。

只有一片刺目的空白。

一片冰冷、死寂、徹底虛無的空白。

像一張被粗暴撕掉所有內(nèi)容、只留下慘白紙頁的試卷。

我愣住了。

大腦一片空白，剛才還轟鳴著的心跳聲驟然消失，世界陷入一種詭異的真空般的寂靜。

網(wǎng)吧的喧囂，同學的驚呼，手機的震動，全都退到了遙遠的地方，模糊不清。

“怎么回事？

志愿呢？”

王濤疑惑的聲音像是隔著厚厚的玻璃傳來。

我猛地回過神，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jié)發(fā)白，瘋狂地點擊著刷新按鈕。

頁面一次次重新加載，每一次都帶著微小的、令人窒息的延遲。

每一次加載完成，屏幕上依舊是那片刺眼的白，像一個咧開的、無聲嘲諷的巨大傷口。

刷新。

空白。

再刷新。

空白。

再刷新……還是空白！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我明明記得清清楚楚！

每一個批次，每一個院校代碼，每一個專業(yè)順序，我都反復核對了無數(shù)遍！

那是我熬了無數(shù)個通宵，翻爛了報考指南才最終敲定的未來！

冷汗，不再是興奮的熱汗，而是冰冷的、黏膩的液體，瞬間浸透了后背的T恤。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猛地竄起，沿著脊椎急速蔓延，首沖頭頂，凍得我頭皮發(fā)麻。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惡心感涌了上來。

“默哥……你這……”王濤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臉上的興奮早己被驚疑取代。

我猛地站起身，動作太大，帶倒了身后廉價的塑料椅子，發(fā)出刺耳的刮擦聲。

網(wǎng)吧里不少人被驚動，投來詫異的目光。

但我根本顧不上這些，也顧不上王濤和周圍同學驚愕的眼神，跌跌撞撞地沖出網(wǎng)吧大門，一頭扎進外面沉沉的夜色里。

夜風帶著夏末的燥熱，吹在冷汗涔涔的身上，卻激不起絲毫暖意，反而帶來一陣陣令人戰(zhàn)栗的寒意。

我?guī)缀跏桥苤鴽_回家的。

家門“砰”地一聲被撞開，巨大的聲響在寂靜的樓道里回蕩。

父親正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聞聲詫異地轉(zhuǎn)過頭：“小默？

這么急……”我沒回答，像一陣風似的刮進自己狹小的房間，撲到書桌前，顫抖著手按臺式機的電源鍵。

等**機的十幾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主機風扇的嗡鳴聲，此刻聽來如同催命的咒語。

屏幕亮起，桌面壁紙是浩瀚的星空，曾寄托著我對未來的無限遐想。

可現(xiàn)在，那片星空看起來冰冷而遙遠。

我哆嗦著點開瀏覽器，再次輸入那個**。

登錄。

頁面旋轉(zhuǎn)的加載圖標，像一把鈍刀在切割我的神經(jīng)。

然后……依舊是那片冰冷刺骨的空白。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猛地從我喉嚨里迸發(fā)出來，像瀕死野獸的哀鳴。

絕望如同冰冷粘稠的潮水，瞬間沒頂，將我拖向窒息的無底深淵。

大腦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fā)黑，身體里所有的力氣都被那片空白抽干，軟軟地順著椅子滑倒在地板上。

冰涼的地板透過薄薄的褲子傳來寒意，我卻感覺不到。

只有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無序地撞擊著，每一次跳動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

703分……那鮮紅的、帶著血色的703分，此刻像一個巨大的諷刺，一個惡毒的詛咒，懸在我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