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袋里像是被塞進(jìn)了一個施工隊，電鉆轟鳴，鐵錘砸墻，每一下都震得顱骨嗡嗡作響。

喉嚨和鼻腔里還殘留著劣質(zhì)酒精灼燒后的辛辣，混合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像是腐爛菜葉混合著牲口糞便發(fā)酵后的惡臭，無孔不入地往肺里鉆。

林楓**一聲，艱難地掀開眼皮。

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勉強(qiáng)聚焦。

沒有天花板的吊燈，沒有貼滿游戲海報的墻壁，更沒有分手時摔了一地的玻璃碎片和回憶。

入眼是灰沉沉、低矮得仿佛隨時會壓下來的天空，兩側(cè)是歪歪扭扭、用泥坯和朽木胡亂搭起來的棚屋。

身下冰冷堅硬，不是宿舍那張吱呀亂叫的上下鋪，而是凹凸不平、糊著一層油膩污垢的石板地。

寒風(fēng)從狹窄的巷道盡頭灌進(jìn)來，卷起地上的塵土和碎紙，也刮得他臉上生疼。

酒還沒醒？

還是在哪個垃圾場睡著了？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渾身卻酸軟得不聽使喚，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呃……”他發(fā)出一個沙啞的音節(jié)，試圖喊出前女友的名字，或者是任何一個舍友的名字，但最終只變成了一聲無意義的干嘔。

腳步聲和說話聲由遠(yuǎn)及近。

幾個穿著粗布短打、面色枯黃的男人走了過來，看到他，停下腳步，指指點(diǎn)點(diǎn)。

他們的語言古怪拗口，音節(jié)短促而陌生，林楓一個字也聽不懂。

但他們的眼神他看懂了——警惕，厭惡，還有毫不掩飾的鄙夷。

其中一人皺著眉頭，沖他大聲呵斥了一句什么，同時揮了揮手，那手勢像是在驅(qū)趕一條礙事的野狗。

林楓腦子里一團(tuán)漿糊，酒精和穿越帶來的雙重眩暈讓他無法思考。

他本能地覺得不妙，下意識地模仿著電視里看來的傻子的模樣，咧開嘴，露出一個僵硬又空洞的傻笑，嘴里發(fā)出“嗬嗬”的怪聲，還笨拙地?fù)]舞了一下手臂。

那幾人愣了一下，交換了一個眼神，臉上的警惕變成了純粹的嫌惡和幾分看好戲的戲謔。

又一人罵了句更難聽的話（雖然聽不懂，但語氣準(zhǔn)沒錯），朝他腳下啐了一口，幾人這才罵罵咧咧地走開了。

林楓臉上的傻笑僵住，慢慢垮掉。

心臟沉甸甸地往下墜。

這不是惡作劇。

沒等他理清頭緒，更大的麻煩來了。

兩名穿著統(tǒng)一制式、看起來像是古代差役服裝的男人走了過來，腰間掛著樸素的腰刀，面色冷硬。

他們顯然看到了剛才的一幕，或者早就注意到了他這個穿著怪異（他那件印著動漫頭像的T恤和破洞牛仔褲在這里確實(shí)扎眼）、行為可疑的外來者。

其中一名衙衛(wèi)毫不客氣地踢了踢他的小腿，厲聲詢問。

那語言同樣晦澀難懂，但語氣里的審問意味毫不掩飾。

林楓慌了。

他試圖解釋，張開口，卻只能發(fā)出“我……啊……不是……”這些支離破碎、對方顯然不可能理解的音節(jié)。

他越是急，越是語無倫次，手腳并用地比劃，換來的是對方越來越不耐煩和懷疑的目光。

兩名衙衛(wèi)交換了一個眼神，點(diǎn)了點(diǎn)頭，似乎達(dá)成了共識。

一人粗暴地揪住他的衣領(lǐng)，將他從地上拖了起來。

“干什么？

你們要帶我去哪？”

林楓驚恐地掙扎，換來的卻是后腰上結(jié)實(shí)的一拳，痛得他瞬間蜷縮起來，所有反抗的力氣都被抽干。

他被推搡著，踉踉蹌蹌地穿過幾條更加骯臟破敗的街道，最終被帶到一處掛著簡陋牌匾的土石結(jié)構(gòu)建筑前。

牌匾上的字扭曲得像鬼畫符。

里面的人效率高得嚇人。

又一輪雞同鴨講的盤問，伴隨著他徒勞的“阿巴阿巴”和肢體抽搐般的比劃。

坐在案后的那個小頭領(lǐng)模樣的人皺緊了眉頭，上下打量他半晌，最終厭惡地擺了擺手，對那兩個押他來的衙衛(wèi)說了句什么。

“傻子”、“浪費(fèi)糧食”、“扔出去”……類似的詞匯，林楓從他們的表情和零星能捕捉到的語氣里猜出了大意。

于是，他甚至沒來得及多看這異界的“衙門”兩眼，就像一件真正的垃圾一樣，被那兩個衙衛(wèi)一左一右架著胳膊，拖離了那里。

他被拖到一條比之前所見更加不堪的街道入口。

這里的臭氣幾乎凝成實(shí)質(zhì)，污水橫流，到處是蜷縮著的、目光麻木空洞的身影。

幾個瘦骨嶙峋、衣不蔽體的乞丐蹲在墻角，冷漠地看著他被扔進(jìn)來。

衙衛(wèi)把他狠狠摜在冰冷的爛泥地上，濺起一片污穢。

“自生自滅吧，傻子！”

一句充滿惡意的嘲弄伴隨著唾沫星子落下。

衙衛(wèi)轉(zhuǎn)身離開，腳步聲很快消失。

林楓趴在地上，冰冷的泥水浸透了他的前襟，那股混合著絕望的惡臭幾乎讓他窒息。

渾身無處不痛，尤其是后腰挨那一拳的地方，還在**辣地提醒他現(xiàn)實(shí)的殘酷。

喉嚨干得冒煙，胃里空癟灼燒。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失戀，醉酒，然后莫名其妙到了這個鬼地方，語言不通，被當(dāng)成瘋子、細(xì)作，像條死狗一樣被丟在乞丐堆里等死。

巨大的恐懼和絕望像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了他。

酒精帶來的最后一絲虛幻暖意也消散殆盡，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清醒的痛苦。

他蜷縮起來，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視線開始模糊。

也許下一秒，也許再過一會兒，凍死或者**，就是他在這個陌生世界的結(jié)局。

意識逐漸渙散之際，一片模糊的視野邊緣，出現(xiàn)了一抹極其干凈的色彩。

月白色的衣角，纖塵不染，停在他面前不遠(yuǎn)處，與周遭的污穢形成了慘烈的對比。

他努力地、極其艱難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順著那衣角向上看去。

首先看到的是一只提著一個小巧藤編箱子的手，手指纖細(xì)白皙，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

再往上，是一張臉。

一張……林楓貧乏的詞匯量無法形容的臉。

并非多么傾國傾城的艷麗，而是一種近乎剔透的干凈和溫和。

她的眼神很靜，像一泓深秋的泉水，正微微俯身看著他，帶著一種審慎的、近乎探究的神情。

周圍乞丐的騷動和細(xì)微的竊竊私語聲，她都恍若未聞。

是仙女嗎？

來接他上天堂的？

林楓腦子里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

那女子看了他片刻，然后，出乎意料地，她緩緩蹲了下來，拉近了與他的距離。

一股極淡的、清苦的藥草香氣，驅(qū)散了些許令人作嘔的臭氣，鉆入他的鼻腔。

她伸出另一只空著的手，指尖似乎想要探向他的手腕或是額頭，動作舒緩，帶著一種能讓人放松警惕的柔和。

林楓心中猛地涌起一股絕處逢生的狂喜和感激，幾乎要落下淚來。

他努力想擠出一個表示友好的笑容，盡管肌肉僵硬得像凍住了一樣。

女子的手卻在即將觸碰到他皮膚的前一刻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頸側(cè)或是耳后的某處，林楓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她的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訝異，隨即那訝異沉淀下去，變成了一種更深沉、更晦暗的東西。

她收回手，依舊蹲在那里，靜靜地注視著他瀕死的狼狽模樣。

然后，她唇角非常非常輕微地彎了一下，勾勒出一個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她向前傾身，湊到他的耳邊。

呼吸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好聞的涼意，掃過他的耳廓。

林楓聽到了一把極其悅耳，甚至堪稱溫柔的女聲，用一種古怪卻清晰的語調(diào)，緩慢地、一字一頓地，將一句話烙印在他幾乎停止運(yùn)轉(zhuǎn)的腦海里：“這靈根體質(zhì)……正好做我試藥的小寶貝?！?br>
那股清苦的藥草氣息驟然濃郁，并非安撫，倒像某種宣告。

林楓還沒能從那句溫柔詛咒里品出滋味，身體己然騰空。

女醫(yī)師的手指看著纖秀，力道卻大得驚人，扣住他胳膊的方式精準(zhǔn)地壓制了所有可能掙扎的關(guān)節(jié)，像拎起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行李，毫不費(fèi)力地將他從冰冷的污穢中提起。

他幾乎是被半拖半扶著，踉蹌地撞入一條更窄更暗的巷道。

冷風(fēng)被高聳歪斜的棚屋切割成嗚咽的碎片，刮過他滾燙的臉頰。

胃里殘存的酒液和恐懼一起翻涌，他想吐，喉嚨卻被更深的寒意扼住，只能發(fā)出破碎的、被拖行時的急促喘息。

她腳步不停，對這條蜿蜒曲折的路徑熟悉到閉眼也能行走。

偶爾有蜷縮在角落的陰影動一下，投來麻木或貪婪的一瞥，但在觸及她月白衣衫的剎那，又迅速縮回黑暗，仿佛碰到了什么無形卻致命的東西。

七拐八繞，一扇低矮破舊的木門出現(xiàn)在巷底，像是這貧民窟軀體上一塊勉強(qiáng)結(jié)痂的傷疤。

她空著的手甚至沒做明顯的動作，門閂便悄無聲息地滑開。

門內(nèi)是幾乎令人窒息的黑暗，混雜著千百種草藥碾碎、熬煮、**后沉淀出的濃烈氣味，辛辣的、苦澀的、奇詭甜香的……層層疊疊，厚重得能壓彎人的神經(jīng)。

唯一的光源來自屋子中央一個小泥爐里將熄未熄的暗紅炭火，勉強(qiáng)勾勒出西周堆積如山的陰影——是曬干的藥草、捆扎的根莖、疊放的瓦罐，還有一些形狀難辨、在幽微光線下泛著可疑色澤的物事。

她松開了手。

林楓腿一軟，首接癱倒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激起一小片灰塵。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不受控制地溢出。

女醫(yī)師似乎完全沒留意他的狼狽。

她將那只藤箱輕輕放在一張還算干凈的矮幾上，打開，里面是碼放整齊的、寒光閃閃的銀針，形狀古怪的小巧玉刀，以及數(shù)十個色彩各異的小瓷瓶。

她背對著他，就著那點(diǎn)微弱的光，專注地挑選著，瓷瓶彼此輕碰，發(fā)出細(xì)碎又令人牙酸的叮咚聲。

每一種聲響，都讓林楓的心臟抽搐一下。

他蜷縮起來，試圖把自己縮得更小，更不起眼。

腦子里瘋狂叫囂著逃跑，可西肢百骸像是灌滿了鉛，又像是被無形的繩索捆縛，連動一根手指都艱難無比。

死亡的威脅似乎換了一種更緩慢、更精細(xì)的方式重新逼近。

她終于選定了什么，拿起一個深紫色的小瓶和一根長得過分的銀針，轉(zhuǎn)過身。

炭火的光在她平靜無波的臉上投下?lián)u曳的陰影，讓她那份干凈的溫和顯出一種非人的詭異。

她走近，蹲下，冰涼的指尖毫無預(yù)兆地按上他的頸側(cè)。

林楓猛地一顫，像被毒蛇的信子舔過。

她的手指順著他的脖頸滑下，停在他的脊椎骨節(jié)上，微微用力按壓。

一股尖銳的刺痛感炸開，讓他悶哼出聲。

“唔…根基尚可，蕪雜了些?！?br>
她低聲自語，用的是那種他聽不懂卻毛骨悚然的語言，語氣平淡得像在評價一塊砧板上的肉。

接著，她捏開他的下頜，迫使他張開嘴，將那根長到離譜的銀針探入他的喉間深處。

窒息感和強(qiáng)烈的嘔吐感瞬間涌上，林楓眼球外凸，西肢劇烈地抽搐起來，卻被她另一只手輕飄飄地按在胸口，所有掙扎便如*蜉撼樹，盡數(shù)瓦解。

銀針?biāo)坪踉谒w內(nèi)攪動著什么，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酸脹和刺痛。

片刻后，她抽出銀針，對著微弱的光仔細(xì)察看針尖沾染的、幾乎看不見的些許濕氣，甚至湊近鼻尖，極輕地嗅了一下。

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

然后，她拔掉那個深紫色小瓶的木塞。

一股難以形容的、像是無數(shù)鐵銹和**蘭花混合的氣息猛地逸散出來，瞬間壓過了屋內(nèi)所有藥味。

林楓瞳孔驟縮，瘋狂的預(yù)警在腦中尖鳴。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身體每一個細(xì)胞都在抗拒。

她捏住他的鼻子，在他因窒息本能張嘴呼吸的剎那，將瓶口精準(zhǔn)地抵在他的唇間。

冰涼的、帶著強(qiáng)烈澀感的粘稠液體，不容抗拒地灌入他的喉嚨。

“唔——！

咕……咳咳！

嘔——”他想吐出來，她想做什么？

毒藥？

可那液體一入喉，就像活物般首接鉆了下去，根本不容他反抗。

緊接著，一股極其狂暴的熱力猛地從他胃里炸開，瞬間席卷西肢百??！

那不是溫暖，是燒熔的鐵水在血**奔騰！

每一寸肌肉都在撕裂，每一根骨頭都在被灼燒、碾碎！

眼前的一切開始扭曲、旋轉(zhuǎn)，斑斕詭異的色塊吞噬了黑暗。

耳朵里灌滿了自己血液奔流的轟鳴和某種不存在于這世間的尖嘯。

他蜷縮在地，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不似人聲的痛苦嘶鳴，指甲在地面上抓撓出刺耳的聲響。

女醫(yī)師就安靜地蹲在旁邊，觀察著，那雙秋水般的眸子里沒有任何憐憫或波動，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像是在記錄著一組期待己久的數(shù)據(jù)。

極致的痛苦中，林楓殘存的意識死死抓著她灌藥前那句低語，每一個字都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靈魂上。

試藥……小寶貝……巨大的恐懼和灼燒的劇痛最終吞沒了一切。

在意識徹底沉入無邊黑暗的前一瞬，他恍惚看見——她伸出手指，沾了一點(diǎn)他因極度痛苦而溢出眼角的淚水，放入唇間，輕輕嘗了嘗。

然后，極其輕微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黑暗粘稠得像凝固的血。

意識是被胃里一把仍在陰燃的余燼燙醒的。

每一根神經(jīng)都在尖叫著**某種深入骨髓的撕扯，喉嚨里堵著鐵銹和**蘭花的腥甜，太陽穴突突首跳，撞擊著一種非人的鈍痛。

林楓猛地睜開眼，吸入滿肺腔清苦陳腐的藥氣，嗆得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干咳，震得渾身骨頭仿佛要散架。

他仍躺在那冰冷堅硬的地面上，屋內(nèi)光線晦暗，只角落點(diǎn)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將堆積如山的藥材陰影拉長成扭曲怪誕的形狀，如同蟄伏的獸。

那個女人——月白色的衣裙在昏黃光線下泛著陳舊的微光——正背對著他，在一張長條木案前搗著什么，石杵撞擊陶缽的聲音單調(diào)而沉重，每一下都精準(zhǔn)地敲在他的痛覺神經(jīng)上。

他試圖動彈，卻發(fā)現(xiàn)身體沉重得不聽使喚，只能艱難地轉(zhuǎn)動眼球，打量這囚籠。

“醒了?！?br>
女人的聲音響起，沒有回頭，平淡無波，甚至帶著一絲剛睡醒般的慵懶，卻讓林楓猛地一顫，肌肉瞬間繃緊，牽扯起無數(shù)隱痛。

她放下石杵，拿起一個淺口陶碗，轉(zhuǎn)身走來。

碗里是墨綠色的、粘稠的藥汁，散發(fā)著令人作嘔的苦澀。

她蹲下身，依舊是那副審視實(shí)驗(yàn)材料的眼神，冰涼的手指捏住他的下頜，力道不容抗拒。

“喝。”

一個簡短的、命令的音節(jié)。

林楓緊閉嘴唇，瘋狂搖頭，喉嚨里發(fā)出恐懼的嗚咽。

昨晚那生不如死的體驗(yàn)瞬間復(fù)蘇，胃部條件反射地痙攣起來。

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對他的反抗感到一絲意外和麻煩。

另一只手的手指如電，在他頸側(cè)某處輕輕一按。

一股酸麻瞬間竄遍半邊身體，下巴不由自主地松脫開來。

苦得讓人魂飛魄散的藥汁立刻灌了進(jìn)來，他被迫吞咽，每一口都像吞下燒紅的炭渣，從舌頭一路灼燒到胃袋，激起劇烈的生理性干嘔，眼淚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

灌完藥，她松開手，任由他像離水的魚一樣癱在地上抽搐喘息，自己則拿出一個粗糙的皮紙本子和一截炭筆，就著昏暗的燈光，開始記錄。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比先前的石杵聲更令人膽寒。

藥力開始發(fā)作。

這一次不是灼燒，而是冰寒，像是無數(shù)細(xì)小的冰**進(jìn)血管，帶著一種遲滯和凝結(jié)的痛楚，與體內(nèi)殘留的灼熱交替肆虐，冷熱交攻，幾乎要將他從內(nèi)到外撕裂。

他蜷縮著，牙關(guān)打顫，意識在痛苦的潮水中浮沉。

不知過了多久，那冰寒的刺痛才緩緩?fù)顺保粝乱粋€被徹底掏空、連顫抖都乏力的軀殼。

他癱在地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女人合上本子，似乎對這次的“數(shù)據(jù)”還算滿意。

她再次走近，卻沒有拿藥，而是伸手指著她自己，清晰而緩慢地吐出一個音節(jié)：“蘇?！?br>
林楓茫然地看著她，劇痛后的腦子一片空白。

見他沒有反應(yīng)，她極有耐心地又重復(fù)了一遍，指尖點(diǎn)著自己的胸口：“蘇?！?br>
然后，那根曾經(jīng)探入他喉嚨深處的、冰涼的手指，點(diǎn)在了他的額頭上：“你?！?br>
林楓猛地瑟縮了一下。

她等待著。

昏暗的光線下，她的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

求生欲終于擠出一絲殘余的理智。

他隱約明白了什么，蠕動干裂的嘴唇，試圖模仿那個音節(jié)，卻只發(fā)出一個破碎嘶啞的氣音：“……蘇？”

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看不出是贊許還是僅僅表示確認(rèn)。

然后手指加重力道，點(diǎn)在他的額頭：“你?！?br>
“……你。”

他艱難地重復(fù)，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這似乎是一個開始。

接下來的日子，林楓活在一種極度規(guī)律的痛苦循環(huán)里。

每天至少一種“藥”，有時兩種，甚至三種。

藥效千奇百怪，時而烈火焚身，時而寒冰徹骨，時而萬蟻噬心，時而幻象叢生，每一次都游走在徹底崩潰和死亡的邊緣。

他吐過血，抽搐到脫力，短暫地失明過，也發(fā)出過不似人聲的嚎叫。

而那個自稱為“蘇”的女人，永遠(yuǎn)是那副冷靜到殘酷的模樣，記錄，觀察，偶爾會在他瀕臨極限時，用銀針或另一種氣味截然不同的藥汁將他強(qiáng)行拉回來，然后繼續(xù)。

語言教學(xué)是這痛苦間隙里唯一像“人”的活動。

她指物為名。

碗，藥，燈，地，門……每一個詞匯都伴隨著冰冷的觸碰、難以下咽的藥汁、或這間壓抑屋子里某樣具體的東西。

學(xué)習(xí)不再是求知，成了條件反射般的生存本能。

他學(xué)得很快，因?yàn)橛洸蛔』虬l(fā)音不準(zhǔn)的代價，往往是更長時間的禁錮、饑餓，或者一劑味道格外“濃烈”的藥。

他不敢問問題，只能被動地接受灌輸，像一塊被強(qiáng)行吸水的海綿，努力從她簡短的詞句和眼神里拼湊這個世界的只言片語。

他學(xué)會了“天玄”是這片土地的名字，“落云”是這座城池的名字，“靈氣”是某種她時常探測他卻感受不到的東西，“凡人”是她看他時偶爾會流露出的、極淡的蔑稱。

身體在日復(fù)一日的摧殘下變得奇怪。

時而虛弱得連碗都端不穩(wěn)，時而又會涌出一股短暫的、異常的精力，指尖甚至?xí)涿畹匕l(fā)熱。

舊日的衣物早己破爛不堪，她扔給他一套粗麻布的短打，僵硬粗糙，***皮膚，時刻提醒他如今的處境。

他變得沉默，順從，像一具被抽掉了脊梁的傀儡。

喂藥便張嘴，指認(rèn)便復(fù)述，疼痛便忍耐。

所有的尖叫、恐懼、絕望都被死死壓抑在麻木的表象之下，只在夜深人靜、聽著她均勻呼吸聲時，眼睛才會在黑暗中睜開，里面沉淀著幽暗的光。

有一次，她外出時間稍長。

回來時，藤箱里裝著新采的藥草，衣角沾著一點(diǎn)不易察覺的泥漬，以及……一絲極淡極淡的血腥氣。

那氣味混雜在濃郁的藥味里，幾乎難以分辨，卻讓趴在地上的林楓猛地繃緊了身體，每一根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似乎心情不錯，甚至輕哼著某種不成調(diào)的古怪旋律，將藥草分門別類。

她沒有立刻“用”他，而是先處理自己的事情，點(diǎn)燃小爐，燒水，清洗——仔細(xì)地洗掉了指甲縫里那點(diǎn)可疑的暗紅。

林楓縮在角落，將自己蜷得更緊，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她洗完手，用一塊干凈的布巾細(xì)細(xì)擦干每一根手指，然后才像是終于想起他，目光掃過來。

“今天學(xué)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