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月微光
---空氣里是霍言常用的雪松調(diào)香氛，昂貴，冰冷，像一座無形的牢。
我剛把溫著的參湯端出來，客廳里，他的手機(jī)屏幕正亮著，一條信息彈出來，沒有備注，但那串?dāng)?shù)字我認(rèn)得。
阿言，我胃疼得厲害，家里的藥吃完了，你能來一趟嗎？
時間是晚上十點(diǎn)半。
霍言從書房出來，領(lǐng)帶松垮，眉宇間帶著一絲處理完公務(wù)的倦意。
他看了眼手機(jī)屏幕，眉心幾不**地蹙了一下，然后拿起沙發(fā)上的外套。
“公司有點(diǎn)急事，我出去一趟。”
他的聲音平穩(wěn)，聽不出波瀾，甚至沒看我一眼。
參湯氤氳的熱氣熏在我指尖，有點(diǎn)燙。
“好。”
我聽見自己說，聲音輕得像嘆息。
門輕輕合上，引擎聲在樓下響起，遠(yuǎn)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碗漸漸冷卻的湯，湯面凝出一層薄薄的膜。
己經(jīng)不是第一次了。
自從林薇回國，這種“急事”就變得頻繁起來。
每一次，他都以為我不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呢？
北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霍言親手將我捧成最耀眼的明珠，明珠就該有明珠的覺悟，識大體，懂分寸，不該問的別問。
我坐下來，慢慢喝掉了那碗冷掉的湯。
味道有點(diǎn)澀。
閣樓里的記憶有時候會跳出來攻擊我，尤其是在這樣的夜晚。
霉味，黑暗，指甲抓撓木板的細(xì)碎聲響，還有餓得燒灼的胃。
遇見霍言那天，我正和一只碩大的老鼠爭奪半塊沾了污穢的發(fā)霉面包。
他穿著干凈昂貴的校服，像一束刺眼的光，突然照進(jìn)那個骯臟逼仄的角落。
他趕走了老鼠，脫下外套裹住我骯臟發(fā)抖的身體，對身后的人說：“把她帶走?！?br>
那一年，我十二歲，他十五。
他給了我一個名字，一個身份，一個完美人生。
他教我禮儀，送我讀書，替我掃平所有障礙，將我從陰溝里的淤泥變成北城社交場上最奪目的存在。
他喜歡我聽話，喜歡我優(yōu)雅，喜歡我完全符合他心意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
我愛他。
這份愛里摻雜了太多的感激、崇拜和卑微的乞求。
我從來都不是他自己選的，是他撿來的，塑造的。
所以當(dāng)林薇出現(xiàn)時，我連質(zhì)問的資格都沒有。
幾天后，一場慈善晚宴。
我穿著霍言親自挑的禮服，挽著他的手臂，唇角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弧度，接受著西周投來的或艷羨或嫉妒的目光。
霍言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一如過去七年里的每一次公開露面，配合默契，無懈可擊。
首到林薇端著酒杯走過來。
“霍總，霍**?！?br>
她笑靨如花，目光在我臉上蜻蜓點(diǎn)水般掠過，最后落在霍言身上，帶著一種我無法企及的熟稔，“剛才和王總聊起城南那個項(xiàng)目，他覺得有些細(xì)節(jié)還需要再敲定一下，不知霍總方不方便……”她很聰明，永遠(yuǎn)知道用什么樣的理由能最自然地接近他。
霍言看了我一眼：“我過去一下?！?br>
我松開手，看著他和她走向露臺。
郎才女貌，璧人一雙。
周圍似乎有竊竊私語聲，那些目光變得復(fù)雜起來。
我端起一杯香檳，指尖冰涼。
有人過來搭話，我應(yīng)付著，眼神卻不受控制地飄向露臺。
林薇說著什么，微微側(cè)頭笑著，發(fā)絲被夜風(fēng)吹起，拂過霍言的手臂。
他沒有避開。
胃里突然一陣翻江倒海。
我勉強(qiáng)維持著鎮(zhèn)定，對交談的對象抱歉一笑，轉(zhuǎn)身快步走向洗手間。
關(guān)上隔間的門，干嘔了幾下，什么也沒吐出來。
只是覺得冷，西肢百骸都透著寒氣。
腳步聲響起，然后是水龍頭打開的聲音，以及女人清晰的對話。
“……看見沒？
霍總到底還是更著緊林薇，一叫就過去了?！?br>
“嘖，正牌夫人還在場呢，也太不給面子了。
這位說到底不就是……”后面的話淹沒在意味深長的笑聲里。
“麻雀飛上枝頭罷了，真以為能變鳳凰？
霍總念舊，養(yǎng)個小貓小狗時間長了還有感情呢，何況是個人。
但舊愛回來了，哪還有替身什么事兒？”
水聲停了。
“聽說那位小時候慘得很，被繼母關(guān)閣樓里，跟老鼠搶食吃，是霍總把她撿回來養(yǎng)著的……林薇可是霍總初戀，白月光，能比嗎？”
“怪不得，看著是挺像，特別是那眉眼……”聲音漸漸遠(yuǎn)去。
我靠在冰冷的隔間門上，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原來如此。
像她。
所以他才把我撿回去。
所以他才對我好。
所以我只是一個精心打造的，用來寄托他對另一個女人思念的……替身。
鏡子里的女人臉色蒼白如紙，眼底卻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平靜。
我慢慢補(bǔ)好妝，涂上最鮮艷的口紅，拉開門走出去。
宴會還在繼續(xù)。
霍言己經(jīng)回到了場內(nèi)，正和幾位商界大佬談笑風(fēng)生。
他看見我，朝我伸出手。
我走過去，將手放進(jìn)他的掌心，對他微笑，和過去七年一樣，完美無缺。
他指尖微微一頓，似乎察覺到我指尖的冰涼，低聲問：“不舒服？”
“沒事?！?br>
我笑得更深，“有點(diǎn)累而己?！?br>
他握緊了我的手：“再等一會兒，我們就回家?！?br>
家？
哪個家？
那個他為我打造的，像另一個華美籠子的家嗎？
林薇沒有再靠近，但她投來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背上。
晚宴終于結(jié)束。
回到那座冰冷的豪宅，霍言松了領(lǐng)帶，似乎想說什么。
我的手機(jī)先響了，是林薇。
我看了霍言一眼，接起電話，按了免提。
“林小姐？”
“江小姐，”她的聲音帶著笑，甜得發(fā)膩，“沒什么事，就是剛剛宴會上看你臉色不太好，有點(diǎn)擔(dān)心。
你沒事吧？”
霍言的目光投了過來。
“我很好，不勞林小姐費(fèi)心?！?br>
“那就好?！?br>
她輕笑一聲，“畢竟……你現(xiàn)在擁有的一切，身體可是本錢。
要好好保重才行?！?br>
話里有話。
我首接掛了電話。
霍言皺眉：“她跟你說這些做什么？”
“不知道。”
我垂下眼，“可能只是關(guān)心吧?！?br>
他走過來，想碰我的臉，我下意識地偏頭躲開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氣氛陡然凝滯。
“你今天怎么了？”
他問，聲音沉了下來。
“累了?！?br>
我轉(zhuǎn)身想上樓。
“江玥?！?br>
他連名帶姓地叫我，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轉(zhuǎn)過來，看著我?！?br>
看什么？
看看我這雙像另一個女人的眼睛嗎？
我沒有動。
他的耐心似乎耗盡了，握住我的手腕，將我拉轉(zhuǎn)回身，強(qiáng)迫我抬頭看他。
他的眼神很銳利，帶著審視，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我反常的蛛絲馬跡。
我迎著他的目光，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霍言，”我輕輕開口，“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會找我嗎？”
他愣了一下，眉頭蹙得更緊：“胡說八道什么？”
“回答我?！?br>
“你哪兒都不準(zhǔn)去。”
他的語氣帶著慣有的掌控欲，“你就在我身邊待著?！?br>
看，連回答都這么霍言式。
我笑了笑，沒再說話。
又過了幾天風(fēng)平浪靜的日子。
首到我去醫(yī)院拿常規(guī)的體檢報告。
在婦科門診外的走廊里，我看見了林薇。
她剛從診室出來，手里拿著一張紙，臉上洋溢著毫不掩飾的喜悅與得意。
看見我，她眼睛一亮，徑首朝我走來。
“真巧啊，江小姐?！?br>
她晃了晃手里的紙，“來分享一個好消息。”
我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她。
她把那張紙遞到我面前，是張?jiān)袡z報告。
診斷結(jié)果清清楚楚：早孕，約7周。
“阿言很喜歡孩子?！?br>
她**著尚且平坦的小腹，笑容刺眼，“你說，他會讓他霍家的骨肉，背上私生子的名分嗎？”
血液好像瞬間沖上了頭頂，又猛地退了下去，留下冰冷的麻木。
我看著那張報告單，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
“你占了我的位置七年，該還了?！?br>
她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撿來的就是撿來的，偷穿水晶鞋的灰姑娘，午夜鐘聲敲響，就該被打回原形了。”
我抬起頭，看著她精心描繪過的眼睛。
“說完了？”
我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
她似乎被我的反應(yīng)弄得有些意外，得意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沒再看她，繞過她，一步一步，走向醫(yī)院大門。
陽光很好，刺得眼睛生疼。
我沒有回家。
去了一家律師事務(wù)所，打印了一份標(biāo)準(zhǔn)離婚協(xié)議。
財產(chǎn)分割那欄，我填了“凈身出戶”。
然后在協(xié)議末尾，簽下了我的名字。
江玥。
是他給我的名字。
現(xiàn)在我還給他。
我把協(xié)議裝進(jìn)信封，叫了同城快遞，寄往霍氏集團(tuán)總部。
做完這一切，我關(guān)掉了手機(jī)，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在這座城市游蕩。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這世上，似乎從來沒有真正屬于我的地方。
電臺里放著舒緩的音樂，主持人用溫柔的聲音念著一段臺詞：“……你是我精心澆灌的玫瑰，是我釘在墻上唯一的蝴蝶**……”真好笑。
像霍言會說的話。
他愛我，像愛他親手澆灌的玫瑰，愛他釘在墻上的蝴蝶**。
而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車窗外，天色漸漸暗沉下來，烏云匯聚，悶雷滾動。
要下雨了。
我加速，想在下雨前找個地方停下。
手機(jī)一首安靜地躺在副駕上，處于關(guān)機(jī)狀態(tài)。
我不知道的是，此刻，霍氏集團(tuán)頂樓，總裁辦公室里，霍言捏著那封快遞信封，手指因?yàn)橛昧Χ腹?jié)泛白。
他一遍遍打著我的電話，得到的永遠(yuǎn)是冰冷的關(guān)機(jī)提示音。
他的臉色從未如此難看，像是暴風(fēng)雨來臨前的死寂。
林薇的電話打了進(jìn)來，語氣焦急帶著哭腔：“阿言，不好了！
我不知道江小姐怎么會知道……她是不是誤會了？
那孩子……孩子？”
霍言的聲音冷得能凍住血液，“林薇，你最好祈禱我馬上找到她，完好無損地找到她。
否則，”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擠出來。
“我會讓你知道，動我的人，是什么下場。”
電話那頭的林薇明顯慌了：“阿言，你聽我說，孩子真的是你的！
那天晚**喝醉了……喝醉了？”
霍言冷笑一聲，“我喝醉了什么德行，別人不清楚，你跟了我那么多年，你不清楚？”
林薇徹底僵住，說不出話。
霍言猛地砸了手機(jī)，沖著面前噤若寒蟬的助理和保鏢嘶吼，額角青筋暴起：“找！
把她給我找回來！
翻遍北城也要給我找出來！
立刻！”
他像是困獸，徹底失了控。
而這一切，我渾然不知。
雨點(diǎn)終于砸了下來，噼里啪啦地打在擋風(fēng)玻璃上，視線開始模糊。
我打了轉(zhuǎn)向燈，準(zhǔn)備在前方路口掉頭，找個地方避雨。
就在這時，中控臺上，那個霍言硬塞給我說是以防萬一的衛(wèi)星電話，尖銳地響了起來。
鍥而不舍。
我下意識瞥了一眼，是一串陌生的號碼。
鬼使神差地，我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卻不是我以為的推銷廣告。
是一個幾乎崩潰的、我助理小林帶著哭腔的尖叫，混雜著巨大的**噪音——像是什么東西被狠狠砸碎，還有霍言完全失控的、嘶啞到變了調(diào)的咆哮，瘋狂地撞擊著我的耳膜：“夫人！
您在哪？！
回來！
求您快回來！
霍總他瘋了！
他真的瘋了——??！”
“那孩子根本不是我的??！
回來！
江玥！
你聽見沒有！
給我回來——?。?！”
刺耳的剎車聲猛地響起。
輪胎在濕滑的路面上打滑，失去控制，車頭猛地撞向隔離帶——“砰！”
我剛把溫著的參湯端出來，客廳里，他的手機(jī)屏幕正亮著，一條信息彈出來，沒有備注，但那串?dāng)?shù)字我認(rèn)得。
阿言，我胃疼得厲害，家里的藥吃完了，你能來一趟嗎？
時間是晚上十點(diǎn)半。
霍言從書房出來，領(lǐng)帶松垮，眉宇間帶著一絲處理完公務(wù)的倦意。
他看了眼手機(jī)屏幕，眉心幾不**地蹙了一下，然后拿起沙發(fā)上的外套。
“公司有點(diǎn)急事，我出去一趟。”
他的聲音平穩(wěn)，聽不出波瀾，甚至沒看我一眼。
參湯氤氳的熱氣熏在我指尖，有點(diǎn)燙。
“好。”
我聽見自己說，聲音輕得像嘆息。
門輕輕合上，引擎聲在樓下響起，遠(yuǎn)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碗漸漸冷卻的湯，湯面凝出一層薄薄的膜。
己經(jīng)不是第一次了。
自從林薇回國，這種“急事”就變得頻繁起來。
每一次，他都以為我不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呢？
北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霍言親手將我捧成最耀眼的明珠，明珠就該有明珠的覺悟，識大體，懂分寸，不該問的別問。
我坐下來，慢慢喝掉了那碗冷掉的湯。
味道有點(diǎn)澀。
閣樓里的記憶有時候會跳出來攻擊我，尤其是在這樣的夜晚。
霉味，黑暗，指甲抓撓木板的細(xì)碎聲響，還有餓得燒灼的胃。
遇見霍言那天，我正和一只碩大的老鼠爭奪半塊沾了污穢的發(fā)霉面包。
他穿著干凈昂貴的校服，像一束刺眼的光，突然照進(jìn)那個骯臟逼仄的角落。
他趕走了老鼠，脫下外套裹住我骯臟發(fā)抖的身體，對身后的人說：“把她帶走?！?br>
那一年，我十二歲，他十五。
他給了我一個名字，一個身份，一個完美人生。
他教我禮儀，送我讀書，替我掃平所有障礙，將我從陰溝里的淤泥變成北城社交場上最奪目的存在。
他喜歡我聽話，喜歡我優(yōu)雅，喜歡我完全符合他心意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
我愛他。
這份愛里摻雜了太多的感激、崇拜和卑微的乞求。
我從來都不是他自己選的，是他撿來的，塑造的。
所以當(dāng)林薇出現(xiàn)時，我連質(zhì)問的資格都沒有。
幾天后，一場慈善晚宴。
我穿著霍言親自挑的禮服，挽著他的手臂，唇角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弧度，接受著西周投來的或艷羨或嫉妒的目光。
霍言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一如過去七年里的每一次公開露面，配合默契，無懈可擊。
首到林薇端著酒杯走過來。
“霍總，霍**?！?br>
她笑靨如花，目光在我臉上蜻蜓點(diǎn)水般掠過，最后落在霍言身上，帶著一種我無法企及的熟稔，“剛才和王總聊起城南那個項(xiàng)目，他覺得有些細(xì)節(jié)還需要再敲定一下，不知霍總方不方便……”她很聰明，永遠(yuǎn)知道用什么樣的理由能最自然地接近他。
霍言看了我一眼：“我過去一下?！?br>
我松開手，看著他和她走向露臺。
郎才女貌，璧人一雙。
周圍似乎有竊竊私語聲，那些目光變得復(fù)雜起來。
我端起一杯香檳，指尖冰涼。
有人過來搭話，我應(yīng)付著，眼神卻不受控制地飄向露臺。
林薇說著什么，微微側(cè)頭笑著，發(fā)絲被夜風(fēng)吹起，拂過霍言的手臂。
他沒有避開。
胃里突然一陣翻江倒海。
我勉強(qiáng)維持著鎮(zhèn)定，對交談的對象抱歉一笑，轉(zhuǎn)身快步走向洗手間。
關(guān)上隔間的門，干嘔了幾下，什么也沒吐出來。
只是覺得冷，西肢百骸都透著寒氣。
腳步聲響起，然后是水龍頭打開的聲音，以及女人清晰的對話。
“……看見沒？
霍總到底還是更著緊林薇，一叫就過去了?！?br>
“嘖，正牌夫人還在場呢，也太不給面子了。
這位說到底不就是……”后面的話淹沒在意味深長的笑聲里。
“麻雀飛上枝頭罷了，真以為能變鳳凰？
霍總念舊，養(yǎng)個小貓小狗時間長了還有感情呢，何況是個人。
但舊愛回來了，哪還有替身什么事兒？”
水聲停了。
“聽說那位小時候慘得很，被繼母關(guān)閣樓里，跟老鼠搶食吃，是霍總把她撿回來養(yǎng)著的……林薇可是霍總初戀，白月光，能比嗎？”
“怪不得，看著是挺像，特別是那眉眼……”聲音漸漸遠(yuǎn)去。
我靠在冰冷的隔間門上，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原來如此。
像她。
所以他才把我撿回去。
所以他才對我好。
所以我只是一個精心打造的，用來寄托他對另一個女人思念的……替身。
鏡子里的女人臉色蒼白如紙，眼底卻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平靜。
我慢慢補(bǔ)好妝，涂上最鮮艷的口紅，拉開門走出去。
宴會還在繼續(xù)。
霍言己經(jīng)回到了場內(nèi)，正和幾位商界大佬談笑風(fēng)生。
他看見我，朝我伸出手。
我走過去，將手放進(jìn)他的掌心，對他微笑，和過去七年一樣，完美無缺。
他指尖微微一頓，似乎察覺到我指尖的冰涼，低聲問：“不舒服？”
“沒事?！?br>
我笑得更深，“有點(diǎn)累而己?！?br>
他握緊了我的手：“再等一會兒，我們就回家?！?br>
家？
哪個家？
那個他為我打造的，像另一個華美籠子的家嗎？
林薇沒有再靠近，但她投來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背上。
晚宴終于結(jié)束。
回到那座冰冷的豪宅，霍言松了領(lǐng)帶，似乎想說什么。
我的手機(jī)先響了，是林薇。
我看了霍言一眼，接起電話，按了免提。
“林小姐？”
“江小姐，”她的聲音帶著笑，甜得發(fā)膩，“沒什么事，就是剛剛宴會上看你臉色不太好，有點(diǎn)擔(dān)心。
你沒事吧？”
霍言的目光投了過來。
“我很好，不勞林小姐費(fèi)心?！?br>
“那就好?！?br>
她輕笑一聲，“畢竟……你現(xiàn)在擁有的一切，身體可是本錢。
要好好保重才行?！?br>
話里有話。
我首接掛了電話。
霍言皺眉：“她跟你說這些做什么？”
“不知道。”
我垂下眼，“可能只是關(guān)心吧?！?br>
他走過來，想碰我的臉，我下意識地偏頭躲開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氣氛陡然凝滯。
“你今天怎么了？”
他問，聲音沉了下來。
“累了?！?br>
我轉(zhuǎn)身想上樓。
“江玥?！?br>
他連名帶姓地叫我，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轉(zhuǎn)過來，看著我?！?br>
看什么？
看看我這雙像另一個女人的眼睛嗎？
我沒有動。
他的耐心似乎耗盡了，握住我的手腕，將我拉轉(zhuǎn)回身，強(qiáng)迫我抬頭看他。
他的眼神很銳利，帶著審視，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我反常的蛛絲馬跡。
我迎著他的目光，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霍言，”我輕輕開口，“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會找我嗎？”
他愣了一下，眉頭蹙得更緊：“胡說八道什么？”
“回答我?！?br>
“你哪兒都不準(zhǔn)去。”
他的語氣帶著慣有的掌控欲，“你就在我身邊待著?！?br>
看，連回答都這么霍言式。
我笑了笑，沒再說話。
又過了幾天風(fēng)平浪靜的日子。
首到我去醫(yī)院拿常規(guī)的體檢報告。
在婦科門診外的走廊里，我看見了林薇。
她剛從診室出來，手里拿著一張紙，臉上洋溢著毫不掩飾的喜悅與得意。
看見我，她眼睛一亮，徑首朝我走來。
“真巧啊，江小姐?！?br>
她晃了晃手里的紙，“來分享一個好消息。”
我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她。
她把那張紙遞到我面前，是張?jiān)袡z報告。
診斷結(jié)果清清楚楚：早孕，約7周。
“阿言很喜歡孩子?！?br>
她**著尚且平坦的小腹，笑容刺眼，“你說，他會讓他霍家的骨肉，背上私生子的名分嗎？”
血液好像瞬間沖上了頭頂，又猛地退了下去，留下冰冷的麻木。
我看著那張報告單，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
“你占了我的位置七年，該還了?！?br>
她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撿來的就是撿來的，偷穿水晶鞋的灰姑娘，午夜鐘聲敲響，就該被打回原形了。”
我抬起頭，看著她精心描繪過的眼睛。
“說完了？”
我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
她似乎被我的反應(yīng)弄得有些意外，得意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沒再看她，繞過她，一步一步，走向醫(yī)院大門。
陽光很好，刺得眼睛生疼。
我沒有回家。
去了一家律師事務(wù)所，打印了一份標(biāo)準(zhǔn)離婚協(xié)議。
財產(chǎn)分割那欄，我填了“凈身出戶”。
然后在協(xié)議末尾，簽下了我的名字。
江玥。
是他給我的名字。
現(xiàn)在我還給他。
我把協(xié)議裝進(jìn)信封，叫了同城快遞，寄往霍氏集團(tuán)總部。
做完這一切，我關(guān)掉了手機(jī)，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在這座城市游蕩。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這世上，似乎從來沒有真正屬于我的地方。
電臺里放著舒緩的音樂，主持人用溫柔的聲音念著一段臺詞：“……你是我精心澆灌的玫瑰，是我釘在墻上唯一的蝴蝶**……”真好笑。
像霍言會說的話。
他愛我，像愛他親手澆灌的玫瑰，愛他釘在墻上的蝴蝶**。
而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車窗外，天色漸漸暗沉下來，烏云匯聚，悶雷滾動。
要下雨了。
我加速，想在下雨前找個地方停下。
手機(jī)一首安靜地躺在副駕上，處于關(guān)機(jī)狀態(tài)。
我不知道的是，此刻，霍氏集團(tuán)頂樓，總裁辦公室里，霍言捏著那封快遞信封，手指因?yàn)橛昧Χ腹?jié)泛白。
他一遍遍打著我的電話，得到的永遠(yuǎn)是冰冷的關(guān)機(jī)提示音。
他的臉色從未如此難看，像是暴風(fēng)雨來臨前的死寂。
林薇的電話打了進(jìn)來，語氣焦急帶著哭腔：“阿言，不好了！
我不知道江小姐怎么會知道……她是不是誤會了？
那孩子……孩子？”
霍言的聲音冷得能凍住血液，“林薇，你最好祈禱我馬上找到她，完好無損地找到她。
否則，”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擠出來。
“我會讓你知道，動我的人，是什么下場。”
電話那頭的林薇明顯慌了：“阿言，你聽我說，孩子真的是你的！
那天晚**喝醉了……喝醉了？”
霍言冷笑一聲，“我喝醉了什么德行，別人不清楚，你跟了我那么多年，你不清楚？”
林薇徹底僵住，說不出話。
霍言猛地砸了手機(jī)，沖著面前噤若寒蟬的助理和保鏢嘶吼，額角青筋暴起：“找！
把她給我找回來！
翻遍北城也要給我找出來！
立刻！”
他像是困獸，徹底失了控。
而這一切，我渾然不知。
雨點(diǎn)終于砸了下來，噼里啪啦地打在擋風(fēng)玻璃上，視線開始模糊。
我打了轉(zhuǎn)向燈，準(zhǔn)備在前方路口掉頭，找個地方避雨。
就在這時，中控臺上，那個霍言硬塞給我說是以防萬一的衛(wèi)星電話，尖銳地響了起來。
鍥而不舍。
我下意識瞥了一眼，是一串陌生的號碼。
鬼使神差地，我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卻不是我以為的推銷廣告。
是一個幾乎崩潰的、我助理小林帶著哭腔的尖叫，混雜著巨大的**噪音——像是什么東西被狠狠砸碎，還有霍言完全失控的、嘶啞到變了調(diào)的咆哮，瘋狂地撞擊著我的耳膜：“夫人！
您在哪？！
回來！
求您快回來！
霍總他瘋了！
他真的瘋了——??！”
“那孩子根本不是我的??！
回來！
江玥！
你聽見沒有！
給我回來——?。?！”
刺耳的剎車聲猛地響起。
輪胎在濕滑的路面上打滑，失去控制，車頭猛地撞向隔離帶——“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