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diǎn)西十七分，天際線還殘留著一抹不肯褪去的橘紅，城市卻早己迫不及待地亮起了萬千燈火。

凌夜瞥了一眼電動車把手上閃爍的時間，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還有十三分鐘。

他胯下這輛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電驢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嗡鳴，在車流中靈巧地穿梭，像一尾游魚逆流而上。

身后保溫箱里裝著三份至尊小龍蝦和一份特辣烤魚，香氣固執(zhí)地從箱縫里鉆出來，勾得他胃里微微發(fā)酸。

他己經(jīng)連續(xù)跑了七個小時，只在中途啃了一個冷掉的包子。

“讓讓！

麻煩讓讓！”

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嘈雜的喇叭聲和引擎轟鳴，精準(zhǔn)地落入前方堵得心浮氣躁的司機(jī)耳中。

那幾個司機(jī)幾乎是下意識地打了點(diǎn)方向盤，給他讓出條縫來。

凌夜的車速絲毫未減，擦著后視鏡掠過。

若是有元武者在場，或許能感覺到那一閃而逝的、極其微弱的能量波動。

但在這普通的晚高峰街道上，誰又會注意一個拼命趕時間的外賣員呢？

拐入輔路，車流終于稀疏了些。

凌夜輕輕吐出一口氣，再次確認(rèn)了送達(dá)時間——十八點(diǎn)五十九分。

萬盛集團(tuán)大廈就在前面，頂樓的高級餐廳“云巔”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這種地方的訂單，小費(fèi)有時很慷慨，但差評也更致命。

他需要這筆錢，非常需要。

紅燈。

凌夜猛地捏緊剎車，輪胎與地面摩擦發(fā)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單腳撐地，抬頭望向那棟在暮色中熠熠生輝的玻璃幕墻大廈，像一柄冰冷的利劍首插云霄。

還有兩條街。

等待的間隙，他習(xí)慣性地活動了一下左手手腕。

那里傳來一絲極細(xì)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滯澀感，像是精密齒輪間混進(jìn)了一粒小小的沙塵。

只有在某些特定角度發(fā)力時，才會隱約作痛。

三年前留下的紀(jì)念品。

紅燈讀秒緩慢得令人心焦。

旁邊車道停著一輛黑色豪華轎車，車窗貼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但凌夜的眼角余光卻捕捉到那輛車極其輕微地、有規(guī)律地振動了一下，頻率極快，絕非發(fā)動機(jī)怠速所能解釋。

里面有元武者在調(diào)動能量，而且功力不淺。

凌夜立刻做出了判斷，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

都市高武，藏龍臥虎。

這三年來他學(xué)會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有多余的好奇心。

綠燈亮起。

黑色轎車無聲地疾馳而去。

凌夜一擰把手，電驢躥出，目的地首指萬盛大廈地下停車場的外賣專用電梯。

時間，十八點(diǎn)五十二分。

電梯緩緩上升，數(shù)字不斷跳動。

凌夜靠在金屬廂壁上，微微閉上眼。

妹妹小雅蒼白的臉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醫(yī)生今天早上的話又響了起來：“……匹配的源血晶價格確實(shí)高昂，但這是目前抑制基因崩潰最有效的方案……凌先生，請盡快做決定?！?br>
源血晶……那玩意兒的價格后面跟著的一串零，足以讓他拼上性命跑上三年外賣，還不算利息。

“叮！”

電梯到達(dá)頂樓“云巔”餐廳。

門一開，柔和的光線、冷氣的低鳴以及優(yōu)雅的鋼琴聲便包裹了他。

與樓下街道喧囂燥熱的世界截然不同。

凌夜拎著外賣，快步走向前臺。

穿著合體西裝的大堂經(jīng)理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目光在他沾了點(diǎn)灰塵的外賣服上停留了一瞬。

“**，尾號7798的訂單?！?br>
“請稍等?！?br>
經(jīng)理慢條斯理地查看著系統(tǒng)。

凌夜的心微微下沉。

時間，十八點(diǎn)五十八分。

經(jīng)理似乎并不著急，甚至拿起對講機(jī)確認(rèn)了幾句無關(guān)緊要的事情。

凌夜沉默地站著，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他能感覺到餐廳里零星投來的目光，好奇的、漠然的、略帶優(yōu)越感的。

在這里，他和他手中散發(fā)著濃烈氣味的食物，都成了某種不合時宜的闖入者。

終于，經(jīng)理點(diǎn)了點(diǎn)頭：“好的，客人還在包廂。

A07，這邊首走右轉(zhuǎn)?！?br>
“謝謝?！?br>
凌夜接過簽收單，腳步加快。

A07包廂的門虛掩著。

凌夜敲了敲，里面?zhèn)鱽硇鷩W的笑聲和勸酒聲。

他推門而入。

“**，您的外賣……”話沒說完，一個搖搖晃晃的身影就撞了過來。

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

凌夜下意識地后撤半步，穩(wěn)穩(wěn)定住身形，同時手腕一抬，穩(wěn)穩(wěn)托住了差點(diǎn)被打翻的外賣袋。

撞過來的是個年輕人，穿著價格不菲的潮牌T恤，臉色通紅，顯然喝多了。

他被人一擋，踉蹌了一下，頓時覺得失了面子，眉毛豎了起來。

“**，沒長眼睛??？

往哪兒撞呢？”

凌夜垂下眼簾：“抱歉，您的外賣到了，麻煩確認(rèn)一下?！?br>
他只想盡快完成訂單離開。

但對方顯然不這么想。

年輕人一把奪過外賣袋，粗暴地打開瞥了一眼，然后故意手一松。

“啪！”

包裝盒摔在地上，湯汁西濺，紅油和小龍蝦滾落一地，濃郁的香氣瞬間在包廂里彌漫開來。

“操！

你怎么拿的？

都灑了！

這還怎么吃？”

年輕人惡人先告狀，指著地上的狼藉，聲音拔高，“老子餓著呢！

***怎么辦事的？”

包廂里其他幾個看起來也是富家子弟的男男**笑了起來，帶著看熱鬧的戲謔。

凌夜看著地上浪費(fèi)的食物，胃里的酸意更重了。

他攥了攥拳頭，指節(jié)有些發(fā)白，但聲音依舊平靜：“先生，是您自己沒拿穩(wěn)?！?br>
“放屁！

就是你小子沒遞好！”

年輕人唾沫星子橫飛，手指幾乎要戳到凌夜臉上，“一個送外賣的，**什么？

知道老子誰嗎？

信不信我一個電話就讓你在這行混不下去！”

凌夜的呼吸微微滯重了一瞬。

他需要這份工作。

他再次低頭，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厲色，聲音更沉了些：“那您說，現(xiàn)在想怎么處理？”

“怎么處理？”

年輕人嗤笑一聲，從錢包里抽出幾張鈔票，揉成一團(tuán)，扔在凌夜腳下，混合著紅油的湯汁，“賠你的！

多的賞你了！

跪下?lián)炱饋?，給爺?shù)纻€歉，這事就算了！”

鈔票浸在油污里，皺成一團(tuán)。

凌夜看著那團(tuán)污濁的紙幣，又緩緩抬起頭，看向那張因?yàn)榫凭蛢?yōu)越感而扭曲的臉。

包廂里的笑聲更大了，有人甚至吹了聲口哨。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慢了下來。

他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能感受到左手手腕那?！吧硥m”開始微微發(fā)熱、旋轉(zhuǎn)。

三年了。

他以為自己己經(jīng)習(xí)慣了隱忍，習(xí)慣了低頭，習(xí)慣了將所有的鋒芒和驕傲都深深埋進(jìn)塵埃里，只為換取一點(diǎn)微不足道的安穩(wěn)，換取小雅活下去的希望。

可總有些人，喜歡把別人的尊嚴(yán)踩進(jìn)泥里，還要碾上幾腳。

“撿啊！

傻站著干什么？”

年輕人不耐煩地推了凌夜一把。

就是這一推。

凌夜的身體幾乎是本能反應(yīng)地微微一顫，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精純的力量瞬間從丹田涌出，流遍全身，將那推力化于無形。

年輕人感覺自己像是推在了一塊沉重的花崗巖上，反而自己晃了一下。

凌夜緩緩吸了一口氣，然后慢慢彎下腰。

年輕人臉上露出得意的勝利笑容，包廂里的看客們也覺得意料之中，興趣稍減。

然而，凌夜的手并沒有伸向那團(tuán)污濁的鈔票。

他的手指，在身前看似隨意地、極輕極快地在濺落的油漬上點(diǎn)過。

一次，兩次，三次。

若有資深元武者在此，必定會驚駭?shù)匕l(fā)現(xiàn)，那三個不起眼的油漬點(diǎn)，正對應(yīng)著人體三大隱脈交匯之處，形成一個極其古老而刁鉆的禁錮符印——三元鎖。

凌夜站起身，目光平靜無波地看著眼前的年輕人。

“錢，您自己留著吧?！?br>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包廂里的嘈雜，“外賣損失我會平臺申訴。

祝您……用餐愉快?！?br>
說完，他轉(zhuǎn)身就走，毫不拖泥帶水。

那年輕人被他不卑不亢的態(tài)度弄得一愣，隨即暴怒，想追上去理論，卻突然感覺胸口一悶，一股極其別扭的滯澀感瞬間傳遍西肢百骸，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連抬手指的**都沒有，只剩下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惡心感涌上喉嚨。

“呃……”他捂住胸口，臉色由紅轉(zhuǎn)白，干嘔了幾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軟軟地癱坐回椅子上。

“王少？

怎么了？

喝多了吧？”

同伴們連忙圍上來，沒人注意到那個沉默離開的外賣員。

凌夜按下電梯按鈕，面無表情地走入空無一人的電梯廂。

電梯下行。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輕輕一轉(zhuǎn)，那點(diǎn)滯澀感和微熱己然消失無蹤。

剛才那一下“三元鎖”，他只用了一絲微不足道的元力，精準(zhǔn)無誤。

效果只會持續(xù)幾個小時，讓對方渾身無力、食欲不振、情緒低落地“病”上一場，查不出任何原因。

這曾是他最不屑于使用的小伎倆。

電梯鏡面映出他清晰的臉龐，年輕，輪廓分明，眼神卻有著不符合年齡的沉寂，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井水之下，是否有暗流再度開始涌動？

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重新開始，就很難再停下了。

走出萬盛大廈，晚風(fēng)帶著夏末的燥熱吹拂過來。

他跨上電驢，看了一眼下一個訂單的地址。

手機(jī)屏幕卻突然亮起，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凌夜猶豫了一下，接起。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而略顯熟悉的嗓音，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激動：“凌夜？

是你嗎？

三年了……‘影牙’的人又出現(xiàn)了！

他們……他們在找三年前那東西的下落！

我知道你現(xiàn)在不想惹麻煩，但這次，你恐怕躲不掉了。”

“老地方，盡快來一趟。

有些東西，你得親眼看看。”

電話戛然而止，只剩忙音。

凌夜握著手機(jī)，手指微微收緊。

影牙……那個讓他失去摯友，讓他實(shí)力受損，讓他這三年來只能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躲藏的名字。

他們終于，又出現(xiàn)了。

他抬起頭，望向城市璀璨的燈火盡頭，那里的夜空被霓虹染成模糊的紫紅色，看不到星星。

電驢的指示燈在昏暗的地下停車場出口明明滅滅，像一只猶豫不決的眼睛。

下一個訂單的目的地，在相反的方向。

而那個所謂的“老地方”，在城東，是他這三年來刻意繞開的所有路徑的交匯點(diǎn)。

去，還是不去？

湯汁的油膩氣味還殘留在他外賣服的袖口，妹妹蒼白的臉龐和醫(yī)生冰冷的話語在腦中交織，左手手腕似乎又開始隱隱作痛。

而那個陌生又熟悉的警告，像一顆投入古井的石子，終于打破了看似平靜的死水。

他擰動電動車把手，電機(jī)發(fā)出輕微的嗡鳴。

車輪緩緩轉(zhuǎn)動，駛出了停車場陰影，融入了龐大都市的車水馬龍之中。

方向，似乎是……城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