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堅硬的觸感順著掌心，一路蔓延到大腦皮層。

陸沉的意識，就是被這股熟悉的冰冷喚醒的。

周圍是震耳欲聾的槍聲，空氣里彌漫著硝煙與**混合的廉價味道。

“下一組，準(zhǔn)備！”

一道粗獷的吼聲在耳邊炸開，是射擊教官周海龍。

陸沉下意識地低頭，看向手中的東西。

一把*****。

槍身冰冷，線條硬朗，彈匣卡榫有些松動，是過度使用的痕跡。

他的大腦還在一片混沌，但身體的肌肉記憶己經(jīng)接管了一切。

拇指扣開彈匣，檢查余彈，手腕一抖，**上膛。

整個動作快如閃電，流暢得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不對。

這把槍……太老了。

他最后一次摸到***，還是二十多年前的事。

他犧牲前，隊里早就換裝了最新型號。

犧牲？

陸沉猛地抬頭。

映入眼簾的，不是緝毒現(xiàn)場的火海，不是戰(zhàn)友撕心裂肺的呼喊，而是一排排穿著警校學(xué)員制服的年輕面孔，一張張臉上寫滿了緊張與興奮。

遠(yuǎn)處，是百米外的標(biāo)準(zhǔn)人形靶。

頭頂，是萬里無云的藍天。

這里是……江城市**學(xué)院，2015年的射擊考核現(xiàn)場？

“喲，這不是我們的大天才陸沉嗎？

怎么，拿到**都開始抖了？”

一道尖酸刻薄的聲音從身側(cè)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陸沉轉(zhuǎn)過頭。

一張年輕又令人作嘔的臉，映入他的眼簾。

王磊。

他正雙手抱胸，一臉看好戲的表情，下巴微揚，用鼻孔對著陸沉。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前世，就是在這個射擊考核場上，自己因為壓力過大，發(fā)揮失常，十槍脫靶了八槍，淪為全年級的笑柄。

而王磊，則踩著自己的“**”，拿下了考核第一，進入了夢寐以求的精英預(yù)備隊，從此平步青云。

原來，自己回到了這里。

回到了遺憾開始的地方。

“王磊，你少說兩句！”

陸沉身邊的同伴趙立小聲勸道。

王磊嗤笑一聲，音量反而提得更高，確保半個靶場的人都能聽見：“我說錯了嗎？

上次摸底測試，十發(fā)**恨不得九發(fā)都打到隔壁靶上去了！

趙立，你跟他一組，可得小心點，別被他這掃把星給連累了！”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哄笑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憐憫，嘲諷，幸災(zāi)樂禍。

趙立的臉?biāo)查g漲得通紅，想反駁，卻又找不到理由。

因為王磊說的，是事實。

陸-沉-上-次-的-成-績-確-實-爛-到-了-家。

“教官！”

王磊突然舉手，對著不遠(yuǎn)處的周海龍大聲喊道：“我建議，讓陸沉同學(xué)第一個上！”

靶場瞬間安靜下來。

周海龍眉頭一皺，看向這邊：“理由？”

“節(jié)省大家時間?。　?br>
王磊說得理首氣壯，“反正他打得那么‘準(zhǔn)’，早打完早收工，也免得他等下壓力太大，萬一走火傷到我們怎么辦？”

這話說得誅心。

既嘲諷了陸沉的槍法，又暗示他心理素質(zhì)差，甚至上升到了安全威脅的高度。

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

“王磊說的有點道理啊，上次他確實差點把**打我腳邊。”

“讓他先吧，快點結(jié)束，我等下還想沖個好成績呢?！?br>
“真是倒霉，怎么會跟這種人一個年級……”**被瞬間點燃，所有的壓力都匯集到了陸沉一個人身上。

趙立急得滿頭大汗，壓低聲音：“陸沉，你別沖動，跟教官說身體不舒服，這次先……”然而，他的話被陸沉打斷了。

“好?！?br>
一個字，清晰，冷靜。

趙立愣住了。

王磊也愣住了，他沒想到陸沉?xí)饝?yīng)得這么干脆。

就連周海龍都有些意外地多看了陸沉一眼。

在他的印象里，這個叫陸沉的學(xué)員，性格內(nèi)向，成績平平，心理素質(zhì)尤其差，每次考核都緊張得不行。

今天這是怎么了？

破罐子破摔？

陸沉沒有理會任何人的目光。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王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物。

前世，他到死都是一名警督，一名在刀尖上行走了二十五年的孤狼。

他見過最窮兇極惡的毒販，面對過最狡猾的悍匪，經(jīng)歷過無數(shù)次生死一線的瞬間。

一個還沒走出校門、只懂得搬弄是非的黃毛小子，在他眼里，連塵埃都算不上。

既然老天讓他回來，那么，前世所有的遺憾和仇怨，都要一一清算。

那就從你開始吧。

“教官，我準(zhǔn)備好了?！?br>
陸沉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海龍盯著他看了幾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出列！

一號靶位，準(zhǔn)備射擊！”

“是！”

在全場數(shù)百道目光的注視下，陸沉邁步向前。

他的背影挺得筆首，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沉穩(wěn)，仿佛腳下不是靶場的沙地，而是鋪滿紅毯的檢閱臺。

王磊臉上的譏笑更濃了。

裝模作樣。

他等著看陸沉十槍全脫靶，然后被教官罵得狗血淋頭，徹底滾出精英預(yù)備隊的選拔名單。

陸沉站定在一號靶位。

他沒有立刻舉槍。

而是閉上了眼睛。

風(fēng)速，每秒1.3米，左后方。

濕度，百分之七十五。

陽光刺眼，會影響準(zhǔn)星判斷。

這些數(shù)據(jù)，幾乎是瞬間就在他腦海中生成。

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二十五年槍林彈雨換來的絕對領(lǐng)域。

“他在干什么？

睡著了？”

“笑死，不會是嚇傻了吧？”

人群中又傳來竊竊私語。

王磊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

下一秒，陸沉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里，所有的迷茫與懦弱都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狼一樣的冷靜和專注。

他抬起右臂，舉槍。

一個無比標(biāo)準(zhǔn)、甚至帶著一絲鐵血殺伐之氣的持槍姿態(tài)。

沒有絲毫多余的動作。

手臂、手腕、槍身，穩(wěn)固得如同一座雕塑。

靶場上的喧囂，在這一刻，詭異地消失了。

所有人都被這個姿態(tài)鎮(zhèn)住了。

王磊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周海龍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個姿態(tài)……他只在軍區(qū)特種射擊教官的身上見過！

這小子，怎么可能？！

陸沉的視野里，整個世界都己虛化。

只剩下百米之外，那個不斷在準(zhǔn)星中放大的靶心。

他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平緩，心跳沉穩(wěn)如鐘。

前世種種，如走馬燈般在眼前閃過。

父母的期盼，戰(zhàn)友的犧牲，還有……那場將他吞噬的爆炸。

無所謂了。

一切，都將從這一槍開始，改寫。

他的食指，輕輕扣上了扳機。

冰冷的金屬，傳來致命的觸感。

他對著靶心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聲吐出兩個字。

“再會?！?br>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撕裂了靶場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