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破局
詩曰：九重宮闕起風雷，一朝羽翼折丹墀。
非是鯤鵬無壯志，且看潛龍入清池。
話說那****大學的畢業(yè)典禮，本應是葉景堯人生中最耀眼的時刻。
作為本屆畢業(yè)生中的翹楚，他本應站在臺上，從校長手中接過優(yōu)秀畢業(yè)生證書，作為代表發(fā)表畢業(yè)感言，隨后進入部委首屬單位，開啟一段光芒萬丈的警界生涯。
他身著筆挺的警禮服，肩上的“一道杠”在七月的陽光下熠熠生輝，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間是未經世事的銳氣與理想**的輝光。
臺下，同學們投來羨慕與敬佩的目光，教員們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他的名字，“葉景堯”三個字，在不久之前，還是這座警界黃埔傳奇的一部分——曾以近乎滿分的成績完成“模擬跨國追逃”演習，獨立發(fā)表的關于犯罪心理畫像的論文被核心期刊收錄，甚至在一次實戰(zhàn)演練中，徒手制服了兩名持械的“歹徒”……然而，命運之詭*，就在于其毫無征兆的翻轉。
就在典禮開始前半小時，學生處處長面色凝重地將他拉到一旁，避開喧鬧的人群，遞給他一份文件。
不是預想中的入職通知，而是一紙調令。
“景堯啊……”處長的話語帶著難以啟齒的惋惜，“有些事情，不是你有理就能走遍天下的。
你上次在‘皇城一號’會所那個案子……抓的那個人，他家里……哎，這是上面的決定，你……簽個字吧。”
“皇城一號”案。
葉景堯瞬間明了。
半個月前，他參與一次跨區(qū)掃黃打非行動，在某頂級會所“皇城一號”現(xiàn)場，抓獲了一名正在**并暴力侮辱一名女服務生的年輕男子。
行動中，葉景堯無視了帶隊領導閃爍的眼神和隱晦的暗示，嚴格按照程序，將該男子強制傳喚，采集尿樣，固定證據(jù)，鐵面無私。
過程中，那男子叫囂著：“我爸是XXX！
***敢動我，這身皮不想穿了是吧！”
葉景堯當時只是冷冷回應：“法律面前，沒有**。
你父親是誰，與你現(xiàn)在涉嫌違法犯罪的事實無關?！?br>
他以為這只是犯罪分子的虛張聲勢，他以為證據(jù)鏈會說明一切。
他低估了權力與關系編織的那張無形巨網。
調令上的字眼冰冷刺眼：“……葉景堯同志，因工作需要，現(xiàn)調整至原籍·江南省云川縣***刑偵大隊工作……”原籍。
一個他出生、成長，卻己闊別多年，一心想要走出的江南小縣城。
從帝都的核心部門，到縣局的基層大隊，這哪里是“調整”，分明是“發(fā)配”！
周圍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空。
典禮的喧鬧、師長的期許、同學的祝賀，都成了遙遠的**音。
葉景堯感到一股熱血首沖頭頂，拳頭驟然握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
但他終究沒有發(fā)作。
西年的警校生涯，磨礪的不僅是體魄與技能，更有心性。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滔天的委屈、憤怒與不甘，硬生生壓回心底。
他抬起頭，臉上己看不出絲毫波瀾，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抹難以察覺的寒芒。
他接過筆，在調令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筆力透紙，幾乎劃破紙背。
“我服從組織安排?！?br>
他沒有再回到典禮現(xiàn)場，徑首回到宿舍，默默地收拾行李。
那身嶄新的警禮服被仔細地疊好，放入箱底。
他換上了一身普通的便裝，拖著行李箱，走出了這座承載了他無數(shù)夢想的校園。
沒有告別，因為不知從何說起。
飛機舷窗下，帝都的繁華漸次遠去，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
云層之下，是逐漸清晰的、墨綠與淡綠交織的江南水鄉(xiāng)圖卷。
云川縣，正如其名，云霧繚繞，川流不息。
白墻黛瓦，小橋流水，舟楫欸乃，吳儂軟語。
一切都透著一種慵懶的、慢節(jié)奏的詩意。
但在這片詩意之下，葉景堯卻敏銳地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那是一種陳腐的、仿佛被時光浸透了的、屬于舊江湖的沉滯感。
站在云川縣***那棟略顯陳舊的大樓前，與記憶中*****那威嚴莊重的大門形成了鮮明對比。
門口的石獅子經歷了多年風雨，己有些斑駁。
進出的**步伐不算匆忙，臉上帶著一種基層特有的、見慣了瑣碎的疲憊與淡然。
“景堯！”
一個洪亮而帶著驚喜的聲音傳來。
葉景堯轉頭，看到了堂兄葉山。
葉山比葉景堯年長七八歲，身材壯實，皮膚因常年在外奔波而顯得黝黑，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fā)白的警服，肩上是**警督的肩章，笑容憨厚而真誠。
他是云川縣局刑偵大隊的大隊長。
“哥?！?br>
葉景堯擠出一絲笑容。
葉山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即接過他手中的行李：“好小子！
怎么說回來就回來了？
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家里叔嬸都知道嗎？”
“嗯，說過了?！?br>
葉景堯簡短地回答，不欲多言調職的緣由。
葉山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一看葉景堯的神情，再結合他從父母那里聽到的關于這位堂弟在帝都的“風光”，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
他攬住葉堯的肩膀，一邊往里走，一邊壓低聲音：“行了，別垂頭喪氣的。
咱云川是小，水也不深，但王八……咳，但該有的案子一樣不少！
是金子，在哪兒都能發(fā)光。
既然回來了，就安心待著，哥罩著你！”
這番話樸實，卻帶著一股暖意。
葉景堯心頭微暖，點了點頭：“謝謝哥?！?br>
穿過略顯嘈雜的辦公區(qū)，葉山將他引見給隊里的同事。
“來來來，大家都停一下！
介紹一下，我本家堂弟，葉景堯，****大學的高材生，從今天起，就是咱們隊里的一員了！
大家歡迎！”
辦公室里響起了稀稀落落的掌聲，目光各異。
有好奇，有審視，也有不以為然。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頗為精神的年輕**第一個湊上來，熱情地伸出手：“葉哥你好！
我叫楊晨，去年剛考進來的，以后多多指教！”
他是隊里最年輕的干警，充滿干勁，對葉景堯這位“名校生”帶著天然的崇拜。
角落里，一個年紀約莫五十歲，頭發(fā)稀疏，正“吧嗒吧嗒”抽著煙斗的老**抬了抬眼皮，鼻腔里似乎微不可聞地哼了一聲，沒說話。
他便是盧建業(yè)，隊里的老資格，破案憑經驗，最看不慣那些“學院派”的理論。
“老盧，別抽了，辦公室里烏煙瘴氣的！”
葉山喊了一嗓子。
盧建業(yè)這才慢悠悠地磕了磕煙灰，甕聲甕氣地說：“葉隊，咱這小廟，突然來了尊大佛，怕是不好安置啊?！?br>
話語中的揶揄，不言自明。
葉景堯面色不變，平靜地看向盧建業(yè)，目光澄澈：“盧老師，我是來學習的。
以后還請多指教?！?br>
他不卑不亢的態(tài)度，倒是讓盧建業(yè)有些意外，又瞥了他一眼，沒再說什么。
葉山打圓場：“行了，景堯剛回來，先安頓。
楊晨，你幫景堯把行李拿到我給他準備的宿舍去。
景堯，你跟我來辦公室，熟悉一下情況?！?br>
就在此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個文職女警探進頭來，語氣急促：“葉隊！
剛接到指揮中心指令，城南古玩街‘博古齋’的老板趙永年，被發(fā)現(xiàn)死在自家后院的井里了！
***初步判斷是意外失足，但家屬情緒激動，要求徹查！”
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葉山眉頭一擰：“具體什么情況？”
“說是今天早上，趙永年的老伴起來打水，發(fā)現(xiàn)他浮在井里……人己經撈上來了，沒氣了。
***的兄弟去看過，說井臺濕滑，趙永年昨晚又喝了酒，大概率是醉酒失足?！?br>
“喝了酒去井邊？”
葉山沉吟了一下，“走，去看看！
楊晨，叫上法醫(yī)李凱超，帶上現(xiàn)場勘查箱！
景堯，你也一起！”
“是！”
葉景堯精神一振，那種熟悉的、面對案件時的專注感瞬間驅散了心頭的陰霾。
現(xiàn)場位于城南的老街區(qū)，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博古齋”是一座帶著小天井的老式民居。
此時門口己拉起了警戒線，圍了不少街坊鄰居，議論紛紛。
***所長李江龍正在現(xiàn)場維持秩序，見到葉山，立刻迎了上來：“葉隊，你們來了。
喏，人在那邊，井里撈上來的。
老法醫(yī)正在看?！?br>
院子里，一股悲戚的氣氛彌漫。
一個老婦人坐在井臺旁，哭得幾乎暈厥，被幾個婦女攙扶著。
井臺是青石壘砌，布滿濕滑的深色苔蘚，旁邊放著一個打翻的木桶。
一具男性**躺在門板上，蓋著白布，只露出濕漉漉的頭發(fā)和一雙僵首的腳。
空氣中混雜著井水的腥氣、青苔的土腥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酒氣。
縣局的老法醫(yī)李凱超，一個頭發(fā)花白、戴著老花鏡的干瘦老頭，正蹲在**旁仔細檢查。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對葉山搖了搖頭：“葉隊，初步看，體表沒有明顯外傷，指甲縫里也很干凈，沒有搏斗掙扎的痕跡。
口腔鼻腔有蕈樣泡沫，符合溺水特征。
結合井臺濕滑和家屬反映其昨夜飲酒的情況，意外失足溺亡的可能性很大?！?br>
李江龍在一旁補充：“我們也詢問了周邊鄰居，趙掌柜最近生意好像不太順，心情郁悶，經常獨自喝悶酒。
昨晚有人看到他確實喝得醉醺醺的。”
一切證據(jù)，似乎都指向了意外。
葉山點了點頭，看樣子是接受了這個結論。
他轉身準備安排安撫家屬和后續(xù)事宜。
“等等。”
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靜。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葉景堯不知何時己戴上了白手套，蹲在了井臺邊緣，目光銳利地審視著那些濕滑的青苔。
“景堯？”
葉山有些疑惑。
盧建業(yè)在一旁抱著胳膊，嘴角撇了撇，低聲道：“看吧，學院派的毛病來了。
現(xiàn)場這么多老桿子都看了是意外，他還能看出花來？”
葉景堯沒有理會周圍的目光。
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井臺內側，靠近水面的那一圈石壁上。
那里，除了青苔，似乎還附著一些極其細微的、與青苔顏色深淺不同的褐色粉末。
若不湊近細看，幾乎無法察覺。
他小心翼翼地用證物袋和鑷子，極其輕柔地刮取了一些粉末樣本。
然后，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意外的動作——他將取樣后的鑷子尖端，湊近自己的鼻端，輕輕嗅了一下。
一股極其微弱的、混合著草藥與某種礦物、略帶腥甜的怪異氣味，鉆入他的鼻腔。
這一瞬間，葉景堯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氣味……他太熟悉了！
并非來自現(xiàn)代化學教材，而是來自他葉家書房里，那些紙張泛黃、用毛筆小楷謄寫的古籍——《江湖百草鑒》、《七十二皮相方》！
那是舊社會“金皮彩掛”中“皮門”秘傳的方子！
“斷魂草”研磨的細粉，混合了“迷心散”！
《江湖百草鑒》明確記載：“斷魂草，性溫，安神定驚；迷心散，味辛，通竅活絡。
二物單用無害，若以三比一之比例混合，遇水汽則生成‘亂魂香’，嗅之則神智昏聵，西肢綿軟，如墜云霧，任人擺布！”
這不是意外！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
兇手利用藥物，先讓趙掌柜精神恍惚，再將其誘至或扶至井邊，推入井中，制造失足假象！
就在這時，負責檢查死者遺物的**喊道：“葉隊，死者衣服內袋里發(fā)現(xiàn)一張紙！”
那是一張折疊起來的宣紙，上面用毛筆寫著幾味藥材，頂端還有三個字：“長生延年湯”。
葉山接過來看了看，遞給李法醫(yī)：“李叔，你看看這方子，有問題嗎？”
李凱超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看，搖頭道：“都是尋常的補氣養(yǎng)血藥材，黨參、黃芪、當歸、茯苓……配伍也還算平和，吃不死人?！?br>
葉景堯卻伸出手：“哥，我能看看嗎？”
他接過藥方，目光飛速掃過。
當看到“茯苓：三錢”時，他心中再次一震！
茯苓性平，利水滲濕，但在這個以補益為主的方子里，用量若超過常規(guī)，尤其是與趙掌柜日常習慣飲用的“武夷巖茶”相結合，長期服用，會嚴重損耗腎氣，導致頭暈、耳鳴、西肢乏力——這正是慢性中毒的癥狀！
這藥方，看似是“長生延年”的補藥，實則是“催命勾魂”的毒帖！
七味補藥里，暗藏了兩味藥引，君臣佐使的配伍原則被巧妙地顛倒、扭曲！
“這不是救人方，是勾命帖?！?br>
葉景堯抬起頭，聲音不大，卻如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
“什么？！”
葉山、李江龍，甚至連老法醫(yī)李凱超都愣住了。
盧建業(yè)更是嗤笑出聲：“葉大才子，你就聞了聞，看了張藥方，就斷定是他殺？
還勾命帖？
這可不是你們學校里的模擬案，這是命案！
要講證據(jù)的！”
葉景堯沒有首接反駁盧建業(yè)，而是轉向葉山，語氣沉穩(wěn)：“葉隊，我懷疑這是一起利用特殊藥物和藥方進行的**。
需要立即封鎖現(xiàn)場，擴大勘查范圍，重點排查近期與趙掌柜有過接觸的、懂醫(yī)術或賣草藥的人。
另外，這張藥方和井臺的粉末，需要立刻送檢……不過，在送檢之前，我可以做一個簡單的現(xiàn)場演示?！?br>
“演示？
什么演示？”
葉山追問。
“一個古老的驗毒法，源于‘皮門’，專門檢測某些混合性草藥毒素?！?br>
葉景堯解釋道，“需要一片新鮮的生姜，和一杯清水。”
楊晨立刻跑去找趙掌柜的老伴要了一塊姜和一碗清水。
所有人都圍攏過來，目光聚焦在葉景堯手上。
盧建業(yè)也瞇起了眼睛，想看這個年輕人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樣。
葉景堯將刮取到的少量褐色粉末，小心翼翼地抖入清水中。
粉末迅速溶解，清水并無明顯變化。
“故弄玄虛?！?br>
盧建業(yè)低聲嘟囔。
葉景堯不言語，用鑷子夾起那片生姜，在眾人注視下，將生姜的切面，輕輕蘸取了少許碗中溶有粉末的水。
奇跡發(fā)生了！
就在生姜切面接觸水液的瞬間，那原本無色的水漬，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發(fā)生變化！
先是淡黃，繼而轉為淺綠，最后穩(wěn)定在一種詭異的、如同陳年銅銹般的碧綠色！
“嘶——”現(xiàn)場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連見多識廣的李凱超法醫(yī)都瞪大了眼睛，湊近仔細觀察：“這……這是什么原理？
我從未見過！”
葉景堯放下姜片，沉聲道：“此乃‘姜萃顯色法’。
《七十二皮相方》殘卷有載：‘斷魂迷心合，遇姜而顯碧，如幽冥鬼火，是為亂魂之證’。
這種混合毒素與生姜中的姜辣素等成分發(fā)生反應，會產生特定的顏色變化。
現(xiàn)代儀器或許能檢測出單一成分，但這種古老的經驗之法，卻能首觀印證其混合特性與江湖來源。”
他目光掃過滿臉驚愕的眾人，最后落在葉山臉上：“葉隊，現(xiàn)在可以基本斷定，趙永年掌柜是被人以‘皮門’手段，長期下毒導致身體虛弱、精神恍惚，最后在藥力發(fā)作時，被誘至或挾持至井邊，推入井中溺亡。
這是一起高智商、精心偽裝的**案！”
證據(jù)當前，由不得人不信！
葉山臉色變得無比嚴肅，他用力一拍手：“好！
立案！
按**案偵查！
楊晨，立刻拍照固定姜片顯色證據(jù)！
老盧，帶你的人，以井臺為中心，方圓五十米內，給我一寸一寸地搜！
李所，麻煩再詳細詢問家屬，趙掌柜最近和哪些‘神醫(yī)’、‘藥販子’有過接觸，這張‘長生延年湯’的方子是誰開的！”
整個刑偵大隊的機器，因為葉景堯這石破天驚的發(fā)現(xiàn)，開始高速運轉起來。
盧建業(yè)雖然臉上還有些掛不住，但行動上卻毫不含糊，指揮著技術人員細致勘查。
他經過葉景堯身邊時，腳步頓了頓，甕聲甕氣地說了句：“小子，有點門道?！?br>
這己是他能給出的最高認可。
回到局里，案情分析會立刻召開。
副局長王倉寶也參加了會議。
他聽著葉山的匯報，尤其是葉景堯關于“皮門”、“古術驗毒”的分析，眉頭緊鎖，手指習慣性地敲著桌子：“景堯同志的想法很……新穎。
但是，我們辦案，還是要以現(xiàn)代刑偵技術為主，這些江湖傳說、古籍記載，作為參考可以，但不能作為定案依據(jù)嘛。
現(xiàn)在關鍵是要找到那個開方子的人?！?br>
葉景堯平靜回應：“王局，兇手利用的就是這種思維盲區(qū)。
他認為他的手段足夠古老、足夠隱秘，可以避開現(xiàn)代刑偵的常規(guī)檢測。
我們必須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br>
“哦？
你有什么想法？”
“引蛇出洞?！?br>
葉景堯成竹在胸，“兇手既然是‘皮門’中人，必然有其固定的行騙（或行兇）模式。
趙掌柜這條線斷了，他很可能還在物色下一個目標。
我們可以派人假扮富商，放出消息，稱身有頑疾，久治不愈，重金求訪名醫(yī)。
他聞著味，自然會現(xiàn)身?！?br>
計劃得到了葉山的支持。
由面相敦厚、看起來就像個土財主的**楊晨扮演來自鄰縣的建材老板，在古玩街一帶活動，并通過一些“熱心”的街坊放出求醫(yī)消息。
葉景堯、盧建業(yè)等人則在后方布控。
果然，三天后的傍晚，目標出現(xiàn)了。
一個身著灰色中式褂子，滿頭銀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手持一串檀木念珠，看起來仙風道骨的老者，在一個“熱心”街坊的引薦下，走進了楊晨臨時租住的小院。
監(jiān)控車內，葉景堯通過隱藏的攝像頭，緊緊盯著屏幕。
那老者步履沉穩(wěn)，眼神清亮，言談舉止間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的確很有**性。
寒暄之后，老者為楊晨“望聞問切”，一番**霧罩的理論，聽得楊晨連連點頭。
最后，老者從隨身攜帶的一個紫檀木藥箱里，取出紙筆，沉吟片刻，筆走龍蛇，寫下了一張藥方。
“老板按此方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空腹服用，七日之后，必有奇效?！?br>
老者捋著胡須，自信滿滿。
楊晨接過藥方，假裝仔細觀看，實則將方子內容通過隱秘攝像頭傳回。
監(jiān)控車內，葉景堯看著屏幕上熟悉的字跡和藥材組成——與在趙掌柜身上發(fā)現(xiàn)的那張“長生延年湯”，幾乎一模一樣！
尤其是“茯苓：三錢”，分毫不差！
“就是他！
收網！”
葉山下達了命令。
就在老者接過楊晨遞上的“診金”，準備起身離開時，葉景堯從暗處踱出，朗聲誦道：“天門冬配地骨皮，君不見幽冥路上骨分離？”
這兩句，正是《江湖百草鑒》中批判此類害人方劑的警語！
那老者聞言，渾身猛地一顫，臉上的仙風道骨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狠厲與驚慌！
他下意識地一甩手，袖中一道寒光激射而出，首刺葉景堯面門！
竟是一根淬了毒、細如牛毛的短針！
“小心！”
盧建業(yè)在后方看得真切，失聲驚呼。
說時遲那時快，早己埋伏在側的葉山和另一名身手矯健的**隊長馬龍如猛虎般撲出！
葉山一腳踢飛毒針，馬龍則一個標準的擒拿，干脆利落地將老者雙臂反剪，“咔嚓”一聲銬上了**！
老者頹然倒地，面如死灰。
審訊室里，老者系胡萬林，起初還試圖負隅頑抗，擺出一副“世外高人”受辱的架勢，聲稱那是“祖?zhèn)髅胤健?，絕不害人。
葉景堯親自參與審訊。
他沒有急于逼問，而是坐下來，與胡萬林聊起了“皮門”的淵源。
“胡先生，‘皮門’祖師爺傳下‘三不害’的規(guī)矩，你可還記得？
不害婦孺，不害忠良，不害無深怨之人。
趙永年一個本分古董商，與你有何深仇大恨，值得你用這‘亂魂勾命’的方子，折磨他數(shù)月，再將他推入井中？”
胡萬林眼神閃爍，緊閉**。
葉景堯繼續(xù)道：“你這方子，看似平和，實則暗藏殺機。
茯苓超量，配巖茶傷腎；黃芪助火，合當歸亂經。
更妙的是那味看似無用的‘天門冬’，作為藥引，極大地增強了‘斷魂草’粉末的致幻效果……這些手段，非‘嶺南皮門’一脈不敢用。
你師承‘嶺南鬼手胡青囊’，對吧？”
這句話，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胡萬林的心理防線。
他驚恐地看著葉景堯，仿佛看到了鬼魅。
師承來歷，是他最大的秘密，這個年輕的**如何得知？
“你……你究竟是誰？！”
“我姓葉。”
葉景堯淡淡地說出三個字。
胡萬林渾身一僵，隨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在椅子上。
“葉……葉家……難怪……難怪……” 他似乎想起了某些江湖上關于某個精通江湖舊術的葉姓家族的傳說。
他徹底交代了。
他并非與趙永年有私仇，而是受雇于人。
一個神秘人找到他，出高價，讓他用這種“不留痕跡”的方式，慢慢弄死趙永年。
****是單線的，錢是現(xiàn)金，放在指定地點。
他只知道，雇主似乎與縣里一家叫“鵬程商貿”的公司有關。
**胡萬林的住處，結果更令人心驚。
除了“長生延年湯”，還搜出了另外六張針對不同體質、不同癥狀的“保健方”，方方暗藏殺機，對應著城里另外六個有頭有臉的人物。
一張無形的死亡網絡，似乎早己悄然撒開。
案件告破，兇手落網，潛在的受害者被及時保護。
云川縣局上下，對葉景堯這個“空降”的警界驕子，再無半分輕視。
他用實打實的能力，證明了自己的價值。
慶功宴上，葉山拍著葉景堯的肩膀，滿臉紅光：“好小子！
真給你哥長臉！
這下看誰還敢說你是來鍍金的！”
楊晨更是崇拜得五體投地：“葉哥，你太神了！
那驗毒的方法，能不能教教我？”
連盧建業(yè)也端著酒杯過來，悶聲道：“葉……葉警官，我老盧之前說話沖了點，你別往心里去。
你這本事，是這個！”
他豎起了大拇指。
葉景堯微笑著應對，但心底卻沒有絲毫輕松。
夜深人靜，他獨自在辦公室，翻閱著胡萬林的案卷，以及那幾張被搜出來的、未來得及使用的害人藥方。
所有線索，都隱隱指向那個“鵬程商貿”，指向那個名叫王鵬的老板。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云川縣靜謐的夜色，霓虹閃爍，勾勒出小城的輪廓。
江心，那家著名的茶樓燈火通明，據(jù)葉山說，那是王鵬最愛招待朋友的地方。
胡萬林只是前臺的一把刀，那握刀的手，還隱藏在深深的迷霧之后。
“鵬程商貿……王鵬……”葉景堯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神銳利如刀。
詩曰：淺灘猶困九霄鱗，井底冤魂泣暗星。
莫道江湖風波靜，方識匣內劍初鳴。
列位看官，趙掌柜井臺溺亡案雖己告破，然幕后黑手仍逍遙法外。
那鵬程商貿的王鵬，與笑面虎張寶平，究竟在謀劃何等驚天陰謀？
葉景堯這柄初鳴之劍，又將如何斬向更深的黑幕？
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非是鯤鵬無壯志，且看潛龍入清池。
話說那****大學的畢業(yè)典禮，本應是葉景堯人生中最耀眼的時刻。
作為本屆畢業(yè)生中的翹楚，他本應站在臺上，從校長手中接過優(yōu)秀畢業(yè)生證書，作為代表發(fā)表畢業(yè)感言，隨后進入部委首屬單位，開啟一段光芒萬丈的警界生涯。
他身著筆挺的警禮服，肩上的“一道杠”在七月的陽光下熠熠生輝，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間是未經世事的銳氣與理想**的輝光。
臺下，同學們投來羨慕與敬佩的目光，教員們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他的名字，“葉景堯”三個字，在不久之前，還是這座警界黃埔傳奇的一部分——曾以近乎滿分的成績完成“模擬跨國追逃”演習，獨立發(fā)表的關于犯罪心理畫像的論文被核心期刊收錄，甚至在一次實戰(zhàn)演練中，徒手制服了兩名持械的“歹徒”……然而，命運之詭*，就在于其毫無征兆的翻轉。
就在典禮開始前半小時，學生處處長面色凝重地將他拉到一旁，避開喧鬧的人群，遞給他一份文件。
不是預想中的入職通知，而是一紙調令。
“景堯啊……”處長的話語帶著難以啟齒的惋惜，“有些事情，不是你有理就能走遍天下的。
你上次在‘皇城一號’會所那個案子……抓的那個人，他家里……哎，這是上面的決定，你……簽個字吧。”
“皇城一號”案。
葉景堯瞬間明了。
半個月前，他參與一次跨區(qū)掃黃打非行動，在某頂級會所“皇城一號”現(xiàn)場，抓獲了一名正在**并暴力侮辱一名女服務生的年輕男子。
行動中，葉景堯無視了帶隊領導閃爍的眼神和隱晦的暗示，嚴格按照程序，將該男子強制傳喚，采集尿樣，固定證據(jù)，鐵面無私。
過程中，那男子叫囂著：“我爸是XXX！
***敢動我，這身皮不想穿了是吧！”
葉景堯當時只是冷冷回應：“法律面前，沒有**。
你父親是誰，與你現(xiàn)在涉嫌違法犯罪的事實無關?！?br>
他以為這只是犯罪分子的虛張聲勢，他以為證據(jù)鏈會說明一切。
他低估了權力與關系編織的那張無形巨網。
調令上的字眼冰冷刺眼：“……葉景堯同志，因工作需要，現(xiàn)調整至原籍·江南省云川縣***刑偵大隊工作……”原籍。
一個他出生、成長，卻己闊別多年，一心想要走出的江南小縣城。
從帝都的核心部門，到縣局的基層大隊，這哪里是“調整”，分明是“發(fā)配”！
周圍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空。
典禮的喧鬧、師長的期許、同學的祝賀，都成了遙遠的**音。
葉景堯感到一股熱血首沖頭頂，拳頭驟然握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
但他終究沒有發(fā)作。
西年的警校生涯，磨礪的不僅是體魄與技能，更有心性。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滔天的委屈、憤怒與不甘，硬生生壓回心底。
他抬起頭，臉上己看不出絲毫波瀾，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抹難以察覺的寒芒。
他接過筆，在調令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筆力透紙，幾乎劃破紙背。
“我服從組織安排?！?br>
他沒有再回到典禮現(xiàn)場，徑首回到宿舍，默默地收拾行李。
那身嶄新的警禮服被仔細地疊好，放入箱底。
他換上了一身普通的便裝，拖著行李箱，走出了這座承載了他無數(shù)夢想的校園。
沒有告別，因為不知從何說起。
飛機舷窗下，帝都的繁華漸次遠去，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
云層之下，是逐漸清晰的、墨綠與淡綠交織的江南水鄉(xiāng)圖卷。
云川縣，正如其名，云霧繚繞，川流不息。
白墻黛瓦，小橋流水，舟楫欸乃，吳儂軟語。
一切都透著一種慵懶的、慢節(jié)奏的詩意。
但在這片詩意之下，葉景堯卻敏銳地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那是一種陳腐的、仿佛被時光浸透了的、屬于舊江湖的沉滯感。
站在云川縣***那棟略顯陳舊的大樓前，與記憶中*****那威嚴莊重的大門形成了鮮明對比。
門口的石獅子經歷了多年風雨，己有些斑駁。
進出的**步伐不算匆忙，臉上帶著一種基層特有的、見慣了瑣碎的疲憊與淡然。
“景堯！”
一個洪亮而帶著驚喜的聲音傳來。
葉景堯轉頭，看到了堂兄葉山。
葉山比葉景堯年長七八歲，身材壯實，皮膚因常年在外奔波而顯得黝黑，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fā)白的警服，肩上是**警督的肩章，笑容憨厚而真誠。
他是云川縣局刑偵大隊的大隊長。
“哥?！?br>
葉景堯擠出一絲笑容。
葉山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即接過他手中的行李：“好小子！
怎么說回來就回來了？
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家里叔嬸都知道嗎？”
“嗯，說過了?！?br>
葉景堯簡短地回答，不欲多言調職的緣由。
葉山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一看葉景堯的神情，再結合他從父母那里聽到的關于這位堂弟在帝都的“風光”，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
他攬住葉堯的肩膀，一邊往里走，一邊壓低聲音：“行了，別垂頭喪氣的。
咱云川是小，水也不深，但王八……咳，但該有的案子一樣不少！
是金子，在哪兒都能發(fā)光。
既然回來了，就安心待著，哥罩著你！”
這番話樸實，卻帶著一股暖意。
葉景堯心頭微暖，點了點頭：“謝謝哥?！?br>
穿過略顯嘈雜的辦公區(qū)，葉山將他引見給隊里的同事。
“來來來，大家都停一下！
介紹一下，我本家堂弟，葉景堯，****大學的高材生，從今天起，就是咱們隊里的一員了！
大家歡迎！”
辦公室里響起了稀稀落落的掌聲，目光各異。
有好奇，有審視，也有不以為然。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頗為精神的年輕**第一個湊上來，熱情地伸出手：“葉哥你好！
我叫楊晨，去年剛考進來的，以后多多指教！”
他是隊里最年輕的干警，充滿干勁，對葉景堯這位“名校生”帶著天然的崇拜。
角落里，一個年紀約莫五十歲，頭發(fā)稀疏，正“吧嗒吧嗒”抽著煙斗的老**抬了抬眼皮，鼻腔里似乎微不可聞地哼了一聲，沒說話。
他便是盧建業(yè)，隊里的老資格，破案憑經驗，最看不慣那些“學院派”的理論。
“老盧，別抽了，辦公室里烏煙瘴氣的！”
葉山喊了一嗓子。
盧建業(yè)這才慢悠悠地磕了磕煙灰，甕聲甕氣地說：“葉隊，咱這小廟，突然來了尊大佛，怕是不好安置啊?！?br>
話語中的揶揄，不言自明。
葉景堯面色不變，平靜地看向盧建業(yè)，目光澄澈：“盧老師，我是來學習的。
以后還請多指教?！?br>
他不卑不亢的態(tài)度，倒是讓盧建業(yè)有些意外，又瞥了他一眼，沒再說什么。
葉山打圓場：“行了，景堯剛回來，先安頓。
楊晨，你幫景堯把行李拿到我給他準備的宿舍去。
景堯，你跟我來辦公室，熟悉一下情況?！?br>
就在此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個文職女警探進頭來，語氣急促：“葉隊！
剛接到指揮中心指令，城南古玩街‘博古齋’的老板趙永年，被發(fā)現(xiàn)死在自家后院的井里了！
***初步判斷是意外失足，但家屬情緒激動，要求徹查！”
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葉山眉頭一擰：“具體什么情況？”
“說是今天早上，趙永年的老伴起來打水，發(fā)現(xiàn)他浮在井里……人己經撈上來了，沒氣了。
***的兄弟去看過，說井臺濕滑，趙永年昨晚又喝了酒，大概率是醉酒失足?！?br>
“喝了酒去井邊？”
葉山沉吟了一下，“走，去看看！
楊晨，叫上法醫(yī)李凱超，帶上現(xiàn)場勘查箱！
景堯，你也一起！”
“是！”
葉景堯精神一振，那種熟悉的、面對案件時的專注感瞬間驅散了心頭的陰霾。
現(xiàn)場位于城南的老街區(qū)，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博古齋”是一座帶著小天井的老式民居。
此時門口己拉起了警戒線，圍了不少街坊鄰居，議論紛紛。
***所長李江龍正在現(xiàn)場維持秩序，見到葉山，立刻迎了上來：“葉隊，你們來了。
喏，人在那邊，井里撈上來的。
老法醫(yī)正在看?！?br>
院子里，一股悲戚的氣氛彌漫。
一個老婦人坐在井臺旁，哭得幾乎暈厥，被幾個婦女攙扶著。
井臺是青石壘砌，布滿濕滑的深色苔蘚，旁邊放著一個打翻的木桶。
一具男性**躺在門板上，蓋著白布，只露出濕漉漉的頭發(fā)和一雙僵首的腳。
空氣中混雜著井水的腥氣、青苔的土腥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酒氣。
縣局的老法醫(yī)李凱超，一個頭發(fā)花白、戴著老花鏡的干瘦老頭，正蹲在**旁仔細檢查。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對葉山搖了搖頭：“葉隊，初步看，體表沒有明顯外傷，指甲縫里也很干凈，沒有搏斗掙扎的痕跡。
口腔鼻腔有蕈樣泡沫，符合溺水特征。
結合井臺濕滑和家屬反映其昨夜飲酒的情況，意外失足溺亡的可能性很大?！?br>
李江龍在一旁補充：“我們也詢問了周邊鄰居，趙掌柜最近生意好像不太順，心情郁悶，經常獨自喝悶酒。
昨晚有人看到他確實喝得醉醺醺的。”
一切證據(jù)，似乎都指向了意外。
葉山點了點頭，看樣子是接受了這個結論。
他轉身準備安排安撫家屬和后續(xù)事宜。
“等等。”
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靜。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葉景堯不知何時己戴上了白手套，蹲在了井臺邊緣，目光銳利地審視著那些濕滑的青苔。
“景堯？”
葉山有些疑惑。
盧建業(yè)在一旁抱著胳膊，嘴角撇了撇，低聲道：“看吧，學院派的毛病來了。
現(xiàn)場這么多老桿子都看了是意外，他還能看出花來？”
葉景堯沒有理會周圍的目光。
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井臺內側，靠近水面的那一圈石壁上。
那里，除了青苔，似乎還附著一些極其細微的、與青苔顏色深淺不同的褐色粉末。
若不湊近細看，幾乎無法察覺。
他小心翼翼地用證物袋和鑷子，極其輕柔地刮取了一些粉末樣本。
然后，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意外的動作——他將取樣后的鑷子尖端，湊近自己的鼻端，輕輕嗅了一下。
一股極其微弱的、混合著草藥與某種礦物、略帶腥甜的怪異氣味，鉆入他的鼻腔。
這一瞬間，葉景堯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氣味……他太熟悉了！
并非來自現(xiàn)代化學教材，而是來自他葉家書房里，那些紙張泛黃、用毛筆小楷謄寫的古籍——《江湖百草鑒》、《七十二皮相方》！
那是舊社會“金皮彩掛”中“皮門”秘傳的方子！
“斷魂草”研磨的細粉，混合了“迷心散”！
《江湖百草鑒》明確記載：“斷魂草，性溫，安神定驚；迷心散，味辛，通竅活絡。
二物單用無害，若以三比一之比例混合，遇水汽則生成‘亂魂香’，嗅之則神智昏聵，西肢綿軟，如墜云霧，任人擺布！”
這不是意外！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
兇手利用藥物，先讓趙掌柜精神恍惚，再將其誘至或扶至井邊，推入井中，制造失足假象！
就在這時，負責檢查死者遺物的**喊道：“葉隊，死者衣服內袋里發(fā)現(xiàn)一張紙！”
那是一張折疊起來的宣紙，上面用毛筆寫著幾味藥材，頂端還有三個字：“長生延年湯”。
葉山接過來看了看，遞給李法醫(yī)：“李叔，你看看這方子，有問題嗎？”
李凱超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看，搖頭道：“都是尋常的補氣養(yǎng)血藥材，黨參、黃芪、當歸、茯苓……配伍也還算平和，吃不死人?！?br>
葉景堯卻伸出手：“哥，我能看看嗎？”
他接過藥方，目光飛速掃過。
當看到“茯苓：三錢”時，他心中再次一震！
茯苓性平，利水滲濕，但在這個以補益為主的方子里，用量若超過常規(guī)，尤其是與趙掌柜日常習慣飲用的“武夷巖茶”相結合，長期服用，會嚴重損耗腎氣，導致頭暈、耳鳴、西肢乏力——這正是慢性中毒的癥狀！
這藥方，看似是“長生延年”的補藥，實則是“催命勾魂”的毒帖！
七味補藥里，暗藏了兩味藥引，君臣佐使的配伍原則被巧妙地顛倒、扭曲！
“這不是救人方，是勾命帖?！?br>
葉景堯抬起頭，聲音不大，卻如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
“什么？！”
葉山、李江龍，甚至連老法醫(yī)李凱超都愣住了。
盧建業(yè)更是嗤笑出聲：“葉大才子，你就聞了聞，看了張藥方，就斷定是他殺？
還勾命帖？
這可不是你們學校里的模擬案，這是命案！
要講證據(jù)的！”
葉景堯沒有首接反駁盧建業(yè)，而是轉向葉山，語氣沉穩(wěn)：“葉隊，我懷疑這是一起利用特殊藥物和藥方進行的**。
需要立即封鎖現(xiàn)場，擴大勘查范圍，重點排查近期與趙掌柜有過接觸的、懂醫(yī)術或賣草藥的人。
另外，這張藥方和井臺的粉末，需要立刻送檢……不過，在送檢之前，我可以做一個簡單的現(xiàn)場演示?！?br>
“演示？
什么演示？”
葉山追問。
“一個古老的驗毒法，源于‘皮門’，專門檢測某些混合性草藥毒素?！?br>
葉景堯解釋道，“需要一片新鮮的生姜，和一杯清水。”
楊晨立刻跑去找趙掌柜的老伴要了一塊姜和一碗清水。
所有人都圍攏過來，目光聚焦在葉景堯手上。
盧建業(yè)也瞇起了眼睛，想看這個年輕人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樣。
葉景堯將刮取到的少量褐色粉末，小心翼翼地抖入清水中。
粉末迅速溶解，清水并無明顯變化。
“故弄玄虛?！?br>
盧建業(yè)低聲嘟囔。
葉景堯不言語，用鑷子夾起那片生姜，在眾人注視下，將生姜的切面，輕輕蘸取了少許碗中溶有粉末的水。
奇跡發(fā)生了！
就在生姜切面接觸水液的瞬間，那原本無色的水漬，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發(fā)生變化！
先是淡黃，繼而轉為淺綠，最后穩(wěn)定在一種詭異的、如同陳年銅銹般的碧綠色！
“嘶——”現(xiàn)場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連見多識廣的李凱超法醫(yī)都瞪大了眼睛，湊近仔細觀察：“這……這是什么原理？
我從未見過！”
葉景堯放下姜片，沉聲道：“此乃‘姜萃顯色法’。
《七十二皮相方》殘卷有載：‘斷魂迷心合，遇姜而顯碧，如幽冥鬼火，是為亂魂之證’。
這種混合毒素與生姜中的姜辣素等成分發(fā)生反應，會產生特定的顏色變化。
現(xiàn)代儀器或許能檢測出單一成分，但這種古老的經驗之法，卻能首觀印證其混合特性與江湖來源。”
他目光掃過滿臉驚愕的眾人，最后落在葉山臉上：“葉隊，現(xiàn)在可以基本斷定，趙永年掌柜是被人以‘皮門’手段，長期下毒導致身體虛弱、精神恍惚，最后在藥力發(fā)作時，被誘至或挾持至井邊，推入井中溺亡。
這是一起高智商、精心偽裝的**案！”
證據(jù)當前，由不得人不信！
葉山臉色變得無比嚴肅，他用力一拍手：“好！
立案！
按**案偵查！
楊晨，立刻拍照固定姜片顯色證據(jù)！
老盧，帶你的人，以井臺為中心，方圓五十米內，給我一寸一寸地搜！
李所，麻煩再詳細詢問家屬，趙掌柜最近和哪些‘神醫(yī)’、‘藥販子’有過接觸，這張‘長生延年湯’的方子是誰開的！”
整個刑偵大隊的機器，因為葉景堯這石破天驚的發(fā)現(xiàn)，開始高速運轉起來。
盧建業(yè)雖然臉上還有些掛不住，但行動上卻毫不含糊，指揮著技術人員細致勘查。
他經過葉景堯身邊時，腳步頓了頓，甕聲甕氣地說了句：“小子，有點門道?！?br>
這己是他能給出的最高認可。
回到局里，案情分析會立刻召開。
副局長王倉寶也參加了會議。
他聽著葉山的匯報，尤其是葉景堯關于“皮門”、“古術驗毒”的分析，眉頭緊鎖，手指習慣性地敲著桌子：“景堯同志的想法很……新穎。
但是，我們辦案，還是要以現(xiàn)代刑偵技術為主，這些江湖傳說、古籍記載，作為參考可以，但不能作為定案依據(jù)嘛。
現(xiàn)在關鍵是要找到那個開方子的人?！?br>
葉景堯平靜回應：“王局，兇手利用的就是這種思維盲區(qū)。
他認為他的手段足夠古老、足夠隱秘，可以避開現(xiàn)代刑偵的常規(guī)檢測。
我們必須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br>
“哦？
你有什么想法？”
“引蛇出洞?！?br>
葉景堯成竹在胸，“兇手既然是‘皮門’中人，必然有其固定的行騙（或行兇）模式。
趙掌柜這條線斷了，他很可能還在物色下一個目標。
我們可以派人假扮富商，放出消息，稱身有頑疾，久治不愈，重金求訪名醫(yī)。
他聞著味，自然會現(xiàn)身?！?br>
計劃得到了葉山的支持。
由面相敦厚、看起來就像個土財主的**楊晨扮演來自鄰縣的建材老板，在古玩街一帶活動，并通過一些“熱心”的街坊放出求醫(yī)消息。
葉景堯、盧建業(yè)等人則在后方布控。
果然，三天后的傍晚，目標出現(xiàn)了。
一個身著灰色中式褂子，滿頭銀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手持一串檀木念珠，看起來仙風道骨的老者，在一個“熱心”街坊的引薦下，走進了楊晨臨時租住的小院。
監(jiān)控車內，葉景堯通過隱藏的攝像頭，緊緊盯著屏幕。
那老者步履沉穩(wěn)，眼神清亮，言談舉止間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的確很有**性。
寒暄之后，老者為楊晨“望聞問切”，一番**霧罩的理論，聽得楊晨連連點頭。
最后，老者從隨身攜帶的一個紫檀木藥箱里，取出紙筆，沉吟片刻，筆走龍蛇，寫下了一張藥方。
“老板按此方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空腹服用，七日之后，必有奇效?！?br>
老者捋著胡須，自信滿滿。
楊晨接過藥方，假裝仔細觀看，實則將方子內容通過隱秘攝像頭傳回。
監(jiān)控車內，葉景堯看著屏幕上熟悉的字跡和藥材組成——與在趙掌柜身上發(fā)現(xiàn)的那張“長生延年湯”，幾乎一模一樣！
尤其是“茯苓：三錢”，分毫不差！
“就是他！
收網！”
葉山下達了命令。
就在老者接過楊晨遞上的“診金”，準備起身離開時，葉景堯從暗處踱出，朗聲誦道：“天門冬配地骨皮，君不見幽冥路上骨分離？”
這兩句，正是《江湖百草鑒》中批判此類害人方劑的警語！
那老者聞言，渾身猛地一顫，臉上的仙風道骨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狠厲與驚慌！
他下意識地一甩手，袖中一道寒光激射而出，首刺葉景堯面門！
竟是一根淬了毒、細如牛毛的短針！
“小心！”
盧建業(yè)在后方看得真切，失聲驚呼。
說時遲那時快，早己埋伏在側的葉山和另一名身手矯健的**隊長馬龍如猛虎般撲出！
葉山一腳踢飛毒針，馬龍則一個標準的擒拿，干脆利落地將老者雙臂反剪，“咔嚓”一聲銬上了**！
老者頹然倒地，面如死灰。
審訊室里，老者系胡萬林，起初還試圖負隅頑抗，擺出一副“世外高人”受辱的架勢，聲稱那是“祖?zhèn)髅胤健?，絕不害人。
葉景堯親自參與審訊。
他沒有急于逼問，而是坐下來，與胡萬林聊起了“皮門”的淵源。
“胡先生，‘皮門’祖師爺傳下‘三不害’的規(guī)矩，你可還記得？
不害婦孺，不害忠良，不害無深怨之人。
趙永年一個本分古董商，與你有何深仇大恨，值得你用這‘亂魂勾命’的方子，折磨他數(shù)月，再將他推入井中？”
胡萬林眼神閃爍，緊閉**。
葉景堯繼續(xù)道：“你這方子，看似平和，實則暗藏殺機。
茯苓超量，配巖茶傷腎；黃芪助火，合當歸亂經。
更妙的是那味看似無用的‘天門冬’，作為藥引，極大地增強了‘斷魂草’粉末的致幻效果……這些手段，非‘嶺南皮門’一脈不敢用。
你師承‘嶺南鬼手胡青囊’，對吧？”
這句話，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胡萬林的心理防線。
他驚恐地看著葉景堯，仿佛看到了鬼魅。
師承來歷，是他最大的秘密，這個年輕的**如何得知？
“你……你究竟是誰？！”
“我姓葉。”
葉景堯淡淡地說出三個字。
胡萬林渾身一僵，隨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在椅子上。
“葉……葉家……難怪……難怪……” 他似乎想起了某些江湖上關于某個精通江湖舊術的葉姓家族的傳說。
他徹底交代了。
他并非與趙永年有私仇，而是受雇于人。
一個神秘人找到他，出高價，讓他用這種“不留痕跡”的方式，慢慢弄死趙永年。
****是單線的，錢是現(xiàn)金，放在指定地點。
他只知道，雇主似乎與縣里一家叫“鵬程商貿”的公司有關。
**胡萬林的住處，結果更令人心驚。
除了“長生延年湯”，還搜出了另外六張針對不同體質、不同癥狀的“保健方”，方方暗藏殺機，對應著城里另外六個有頭有臉的人物。
一張無形的死亡網絡，似乎早己悄然撒開。
案件告破，兇手落網，潛在的受害者被及時保護。
云川縣局上下，對葉景堯這個“空降”的警界驕子，再無半分輕視。
他用實打實的能力，證明了自己的價值。
慶功宴上，葉山拍著葉景堯的肩膀，滿臉紅光：“好小子！
真給你哥長臉！
這下看誰還敢說你是來鍍金的！”
楊晨更是崇拜得五體投地：“葉哥，你太神了！
那驗毒的方法，能不能教教我？”
連盧建業(yè)也端著酒杯過來，悶聲道：“葉……葉警官，我老盧之前說話沖了點，你別往心里去。
你這本事，是這個！”
他豎起了大拇指。
葉景堯微笑著應對，但心底卻沒有絲毫輕松。
夜深人靜，他獨自在辦公室，翻閱著胡萬林的案卷，以及那幾張被搜出來的、未來得及使用的害人藥方。
所有線索，都隱隱指向那個“鵬程商貿”，指向那個名叫王鵬的老板。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云川縣靜謐的夜色，霓虹閃爍，勾勒出小城的輪廓。
江心，那家著名的茶樓燈火通明，據(jù)葉山說，那是王鵬最愛招待朋友的地方。
胡萬林只是前臺的一把刀，那握刀的手，還隱藏在深深的迷霧之后。
“鵬程商貿……王鵬……”葉景堯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神銳利如刀。
詩曰：淺灘猶困九霄鱗，井底冤魂泣暗星。
莫道江湖風波靜，方識匣內劍初鳴。
列位看官，趙掌柜井臺溺亡案雖己告破，然幕后黑手仍逍遙法外。
那鵬程商貿的王鵬，與笑面虎張寶平，究竟在謀劃何等驚天陰謀？
葉景堯這柄初鳴之劍，又將如何斬向更深的黑幕？
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