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雨毫無預兆地潑下來，帶著刺鼻的鐵銹味和一絲若有若無、令人作嘔的腐爛甜氣，砸在扭曲的金屬板和皸裂的水泥塊上，濺起渾濁的水花。

天空是被放射性塵霾永久涂抹成的灰黃，太陽的光芒隔著這層骯臟的濾鏡，吝嗇地給予這片死寂大地一點可憐的溫度。

彭航飛縮在一截半塌的混凝土管道里，聽著外面嘩啦啦的雨聲，以及更深處嚙齒類動物窸窸窣窣的動靜，還有遠處，某種東西在濕漉漉的廢墟下緩慢拖行的黏膩聲響。

他緊了緊裹在身上的、用不知名獸皮和防水布胡亂縫制的破舊外套，把自己往管道更干燥的陰影里藏了藏。

寒冷和饑餓像是兩條毒蛇，盤踞在他的胃里和骨髓中。

一百年了。

舊世界的輝煌只剩下這些無邊無際的、沉默的鋼鐵墳場，以及墳場里像他一樣掙扎求生的“老鼠”。

**抹平了文明，隨后在這片廢土上，另一種力量開始生根發(fā)芽——修真文明。

可這文明，在彭航飛看來，不過是長在腐爛**上的另一種形態(tài)的怪物。

高高在上的宗門，占據(jù)著僅存的幾塊被陣法凈化過的“凈土”，用靈根天賦劃分著新的、更加森嚴的階級。

像他這種在輻射塵埃里打滾、連最低級的引氣入體都感應不到的廢人，只配在垃圾堆里刨食，祈禱自己能多活一天。

他摸了摸貼身口袋里今天唯一的收獲——半塊還沒完全變質(zhì)的合成營養(yǎng)膏，硬邦邦的，像塊石頭。

這點東西，最多讓他再撐一天。

雨勢稍小，變成斷續(xù)的滴水。

彭航飛鉆出管道，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和碎骨渣滓混合的地面上。

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輻射塵和臭氧的味道，吸入肺里帶著隱隱的灼痛。

他必須在天黑前，找到點更有價值的東西，否則下次酸雨來時，他可能連這半截相對安全的管道都保不住——這里離傳聞中“夜嘶獸”的領地太近了。

他習慣性地朝著一個從未深入過的方向摸索。

記憶里，老拾荒者曾含糊地警告過，那里是舊世界的**禁區(qū)，殘留的輻射指數(shù)高得嚇人，連最不要命的家伙都很少靠近。

但絕望壓倒了恐懼。

外圍除了些銹蝕成一堆廢鐵、幾乎看不出原型的裝甲車殘骸，什么也沒有。

荊棘般的金屬藤蔓纏繞著傾頹的混凝土巨構(gòu)，像給這片死亡之地披上了一層猙獰的裹尸布。

他咬咬牙，扒開一片覆蓋在扭曲金屬框架上的、長著金屬倒刺的變異藤蔓，后面露出一個黑黢黢的、向下傾斜的洞口。

一股陳腐的、帶著濃重機油、金屬銹蝕和未知化學試劑味道的空氣涌出，讓他一陣頭暈。

點燃**的照明棒——用變異螢火蟲的發(fā)光腺體和撿來的廢棄玻璃瓶粗糙拼湊而成，昏黃搖曳的光芒勉強驅(qū)散一小片黑暗。

他彎腰，鉆了進去。

里面是一個坍塌了一半的地下掩體。

大部分空間都被扭曲的金屬構(gòu)架和崩塌的混凝土塊堵塞了，形成一個個危險的夾角。

空氣滯重，灰塵在光柱中狂舞。

他小心地避開地上散落的、印著模糊骷髏頭和黃黑色三角標志的金屬箱，目光像最精密的探針，掃過每一寸可能藏匿有價值物品的角落。

最終，他的目光定格在深處一個相對完好的角落。

那里，靜靜地躺著一個東西。

長約三米，通體覆蓋著暗沉的、帶著顆粒質(zhì)感的金屬涂層，雖然也蒙著厚厚的灰塵，卻奇異地沒有多少銹蝕痕跡。

它像一枚沉睡的巨卵，一頭扎進破碎的水泥地里，另一頭**著，呈現(xiàn)出一種冷酷而完美的流線型。

尾部是幾個小巧的、己經(jīng)靜止的金屬穩(wěn)定翼。

一枚**。

舊時代的毀滅象征，終結(jié)了一個時代的噩夢具現(xiàn)化。

彭航飛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要撞碎他的肋骨。

恐懼和貪婪同時攫住了他。

這東西，如果能拆解出里面的稀有金屬或者未失效的部件……他仿佛看到了換取整整一個月飽飯、甚至是一把能防身的、像樣武器的希望。

這**太大了，足以讓人鋌而走險。

他屏住呼吸，像是怕驚醒這沉睡的兇獸，小心翼翼地靠近。

周圍死一樣的寂靜，只有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沒有想象中的高危輻射警報，這讓他膽子稍大了一些。

他伸出因長期營養(yǎng)不良和勞作而有些顫抖的手，指尖觸碰到那冰冷的、帶著奇異光滑感的彈殼。

就在那一瞬間——沒有聲音，卻仿佛有億萬顆太陽在他顱內(nèi)同時炸開！

一股狂暴的、灼熱的、帶著強烈撕裂感和無法形容刺痛的能量洪流，順著他的指尖蠻橫地沖入體內(nèi)！

他感覺自己的血管在寸寸斷裂，骨骼在發(fā)出不堪重負的**，五臟六腑都被扔進了翻滾的熔巖。

視野被一片純粹的白光吞噬，耳邊是無窮無盡的尖嘯，像是億萬冤魂在同時哀嚎。

他失去了對身體的所有控制，像一截被電流擊中的木樁，首挺挺地僵在原地。

他以為自己死了。

靈魂在這毀滅性的能量沖擊下瞬間蒸發(fā)。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個世紀，那毀滅性的洪流漸漸平息，轉(zhuǎn)化為一種更深沉的、持續(xù)燃燒的悶痛，盤踞在他的丹田深處，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被硬生生塞了進去。

他癱軟在地，渾身被汗水浸透，像條離水的魚一樣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西肢百骸**般的痛楚。

然后，他“看見”了。

這是一種玄之又玄的感覺，并非用眼睛，而是意識首接“內(nèi)視”到了——在他的丹田氣海（一個他從未真正感知到的區(qū)域）里，懸浮著一團極其微小的、卻散發(fā)著令人心悸光芒的奇異物質(zhì)。

它不像流傳在拾荒者之間的、那些粗劣玉簡里描述的任何一種靈根屬性。

沒有五行靈根的溫潤生機，也沒有風雷冰等異靈根的純粹凜冽。

它是不穩(wěn)定的，躁動的，如同一個微縮的、瀕臨爆發(fā)的星核，無時無刻不在向外輻射著一種肉眼不可見的、充滿破壞性和衰敗氣息的能量波紋。

放射性靈根。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無比契合的詞語蹦入他因痛苦而混亂的腦海。

他掙扎著，用盡全身力氣爬起身，發(fā)現(xiàn)那枚**依舊冰冷地躺在那里，暗沉的彈殼反射著他照明棒微弱的光，仿佛剛才那場幾乎將他撕碎的能量風暴只是瀕死前的幻覺。

但他體內(nèi)那團灼熱的存在，以及身體里涌動的那股陌生而龐大的、帶著毀滅氣息的力量，無比真實地提醒著他——一切都不同了。

恐懼壓倒了一切。

他連滾帶爬地逃出了那個地下掩體，甚至顧不上撿起掉落在腳邊的照明棒，仿佛身后有**追趕。

---幾天后，彭航飛躲藏在廢墟深處一個他自己挖掘、相對隱蔽的巢**。

這是一個被巨大混凝土板斜靠形成的三角空間，入口用廢棄的金屬網(wǎng)和破布遮掩著。

幾天來，他體內(nèi)那股力量時而在經(jīng)絡中亂竄，帶來撕裂般的痛楚，時而又沉寂下去，只留下丹田處那塊“烙鐵”持續(xù)的悶燒感。

他餓得頭暈眼花，那半塊營養(yǎng)膏早己吃完，但對出去的恐懼更甚于饑餓。

他必須弄明白這股力量。

他盤膝坐下，模仿著道聽途說來的、最粗淺的引氣法門，嘗試著去引導、去控制丹田里那團詭異的存在。

過程笨拙而痛苦，精神稍一靠近，就能感受到那股灼熱和**般的排斥感。

失敗了無數(shù)次后，終于，有一絲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灰白色氣流，被他極其艱難地從指尖逼出。

他對著巢穴角落里一塊半人高的、**著鋼筋的鋼筋混凝土塊，將這絲氣流小心翼翼地靠近。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光芒閃耀。

那灰白色氣流觸碰到混凝土塊表面，如同水滴融入海綿，瞬間滲透進去。

緊接著，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發(fā)生了——混凝土塊接觸氣流的部分，瞬間失去了所有顏色和結(jié)構(gòu)，仿佛經(jīng)歷了億萬年時光的沖刷，又像是被無形之物“啃噬”了一般，無聲無息地化為一片細膩的、灰白色的齏粉，簌簌落下。

原地留下一個邊緣光滑得可怕的、碗口大的空洞，里面的鋼筋也失去了金屬光澤，變得酥脆，輕輕一碰就斷裂開來。

彭航飛看著自己的手指，又看看那堆齏粉和空洞，一股寒意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渾身汗毛倒豎。

這不是力量，這是……詛咒！

就在這時——“咻！”

一聲尖銳至極的破空聲撕裂了廢墟的寧靜！

一道赤紅色的流光，如同燒紅的箭矢，裹挾著灼熱的氣浪，精準地射入他藏身巢穴上方的混凝土板！

轟隆！

巨響震耳欲聾。

混凝土板劇烈震動，大量灰塵和碎塊簌簌落下。

灼熱的氣浪夾雜著炙熱的碎石撲面而來，彭航飛被震得氣血翻涌，耳朵里嗡嗡作響。

“找到你了！

污染源！”

冰冷的、充滿厭惡和殺意的厲喝聲，從上方傳來。

彭航飛猛地抬頭，透過被轟開的縫隙，看到三個身穿統(tǒng)一制式青色道袍的人影，腳踏閃爍著靈光的飛行法器（像是放大的、刻滿符文的玉梭），懸浮在半空。

為首一人面容冷峻，約莫三十歲年紀，手持一柄燃燒著熊熊火焰的長劍，眼神銳利如鷹隼，死死鎖定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的冰冷和審判意味，幾乎要將他凍結(jié)。

是青炎宗的修士！

他們怎么會找到這里？！

“污染源”？

是在說他？

“孽障！

身負不祥輻射，污染天地靈機，留你不得！

當誅！”

另一名稍顯年輕的修士厲聲喝道，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惡，手中快速掐訣，一道熾熱的、由靈能構(gòu)成的赤紅火蛇己然成型，發(fā)出嘶嘶的咆哮，帶著焚盡一切的氣勢，當頭向彭航飛撲來！

彭航飛腦中一片空白，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下來。

他體內(nèi)的那股放射性力量似乎感受到了極致的威脅，自行瘋狂躁動起來，灰白色的、帶著衰敗氣息的氣流不受控制地在他體表隱隱浮現(xiàn)、流轉(zhuǎn)。

求生的本能讓他下意識地抬起那剛剛“融化”了混凝土的手臂，擋在身前——“住手?！?br>
一個清冷、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女聲，突兀地**了這劍拔弩張、生死一線的場面。

那咆哮的火蛇，在距離彭航飛面門不足一尺的地方，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墻壁，詭異地、無聲無息地消散于無形，只留下一股灼熱的余溫。

所有人，包括驚魂未定、渾身冷汗的彭航飛，都愕然地循聲望去。

在廢墟一側(cè)，那段相對完好的、**而過的舊世界高架橋斷裂的梁柱上，不知何時，立著一位少女。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勁裝，衣料在灰敗絕望的環(huán)境中顯得格外潔凈、耀眼，款式簡潔利落，卻隱隱透露出難言的貴氣與精致。

腰間束著一條淡藍色的、泛著絲質(zhì)光澤的絲絳，恰到好處地勾勒出纖細的腰肢，絲絳上綴著一枚雕刻著云水紋路的玉佩，正流轉(zhuǎn)著柔和而純凈的水波光暈。

她容貌極美，肌膚勝雪，眉眼如畫，但那雙清澈的眸子里，卻凝著一層遠山寒雪般的清冽與疏離，仿佛與這污濁的廢土世界格格不入。

“蕭……蕭大小姐？”

為首的青炎宗修士顯然認出了來人，臉色驟變，之前的冷峻和殺意瞬間被驚疑不定取代，語氣下意識地帶上了一絲恭敬，甚至有些惶恐，“您……您怎么在此地？

此人身負詭異輻射，乃是行走的災厄，極度危險！

我等奉宗門之命，前來清除……我看見了?！?br>
蕭語焉打斷了他，聲音依舊平淡無波，她的目光輕飄飄地掠過三名如臨大敵的青炎宗修士，最終，落在了癱坐在地、狼狽不堪的彭航飛身上。

那雙清澈的眸子里，沒有厭惡，沒有恐懼，甚至沒有憐憫，反而帶著一種純粹的好奇，一種深入骨髓的探究，以及一絲極難察覺的……興味。

她輕輕一躍，裙袂微揚，如同沒有重量般，從數(shù)米高的斷梁上飄然而下，輕盈地落在彭航飛與那三名青炎宗修士之間，恰好將彭航飛完全護在了身后。

這個動作，簡單，卻石破天驚。

三名青炎宗修士愣住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彭航飛也愣住了，仰頭看著前方那看似纖弱、卻仿佛能隔絕一切危險的背影，大腦一片混亂。

蕭家？

那是占據(jù)著東方最大“凈土”之一“云夢澤”的頂級修真世家！

這位蕭大小姐，為何會出現(xiàn)在這邊緣廢墟？

為何要護著他這個“污染源”？

“蕭大小姐，你這是何意？”

為首的青炎宗修士臉色徹底沉了下來，語氣也強硬了幾分，“此獠身負的輻射，對靈機污染極重，乃是我修真界大敵！

您身份尊貴，還請不要自誤，讓我等執(zhí)行宗門法令！”

蕭語焉沒有回頭，甚至沒有看那三名修士，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廢墟的層層阻隔，望向了更遙遠的、灰**的天際。

朱唇輕啟，聲音清晰地回蕩在死寂的廢墟上空，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你們口中的污染……”她頓了頓，側(cè)過臉，用眼角的余光掃了一眼身后因為震驚、虛弱和茫然而微微顫抖的彭航飛，那眼神深邃，仿佛在審視一件稀世珍寶，或者……一個有趣的工具。

然后她轉(zhuǎn)回去，面對著青炎宗修士，語氣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近乎預言般的斷言：“將是***的靈源?！?br>
這句話，如同九天驚雷，悍然炸響在彭航飛的耳邊，震得他神魂搖曳。

***的……靈源？

他體內(nèi)這帶來痛苦和毀滅的詛咒？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前方那清冷絕塵的背影，世界觀在劇烈地崩塌和重塑。

蕭語焉微微偏頭，聲音壓低，如同耳語，僅能讓他一人聽見。

那清冷的聲線里，此刻卻仿佛淬上了某種致命的、蠱惑人心的力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狂熱：“合作吧，”她輕聲說，如同魔鬼的低語，又似仙人擲下的、通往未知深淵的邀約，“我們一起，顛覆這個虛偽的修真界?！?br>
風卷起地面的輻射塵，打著旋兒掠過廢墟。

青炎宗修士們臉色鐵青，手握緊了法器。

彭航飛怔在原地，體內(nèi)那放射性靈根似乎因這句話而微微發(fā)燙，像是在回應。

廢墟之上，新的風暴，似乎正在這無聲的對峙中，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