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搖下車窗，問：“張大娘家往哪邊走？”
那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瞇著眼看了我半天，忽然一拍大腿：“你是許家那丫頭？許小敏？”
我沒說話，點了點頭。
他扯著嗓子喊起來：“哎呀媽呀，許家丫頭回來了！開大寶馬回來的！”
這一嗓子喊出去，跟捅了馬蜂窩似的。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一群人，圍住我的車，七嘴八舌：
“小敏，你出息了啊！”
“這車得好幾十萬吧？”
“小敏你還記得我不？我是你三嬸啊！”
我坐在車里，看著這些臉。有些認識，有些不認識。三嬸的臉我是認識的，胖了，老了，但那雙眼睛沒變，**四射的，像兩盞探照燈。
十年前我走的那天晚上，三嬸來我家串門。母親正跟張老板談彩禮的事，三嬸在旁邊幫腔：“三萬塊不少了，人家有房有車，你閨女過去享福。”我躲在里屋，把臉埋在枕頭里，不敢哭出聲。
現(xiàn)在她站在我的車窗外，臉上堆滿了笑。
“小敏，你這一走這么多年，可想死三嬸了！來來來，上三嬸家坐坐，三嬸給你燉雞吃！”
我說：“三嬸，改天吧，我先回家?！?br>她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了零點幾秒，又迅速恢復：“好好好，先回家，先回家！**天天念叨你呢！”
我踩下油門，把她甩在車后。
從村口到我家，不到兩百米，我開了三分鐘。一路上全是人，全是笑臉，全是“哎呀小敏回來了”。
十年前我從這條路走出去的時候，天還沒亮，路上一個人都沒有。
四
我家還是那排土坯房。
院墻矮了一半，墻頭上的仙人掌倒是長得老高，開了一串黃花。院子里亮著燈，燈泡是十五瓦的，昏黃的光像一層灰塵，蒙在那棵老棗樹上。
我把車停在門口，熄了火，坐在車里沒動。
隔著擋風玻璃，我看見母親從堂屋走出來。
她老了。
頭發(fā)全白了，背也駝了，站在燈光底下，像一棵被風吹歪的老樹。她穿著那件我熟悉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得發(fā)白，領子補過一塊，顏色不太一樣。
她站在院子里，看著門口這輛寶馬，沒動。
我推開車門，走下去。
“媽。”
她看著我，眼睛瞇起來，看了很久。
“回來了?！?br>就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