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富貴的回憶錄
1998 年的鋼都，還浸在工業(yè)時代最后的輝煌里。
凌晨五點，軋鋼廠的高爐準(zhǔn)時吐出橘紅色火舌，把東邊天空染成燒紅的鐵板。
蒸汽機車拖著鋼坯列車穿過城區(qū)，哐當(dāng)聲傳到城郊村時，張富貴在租來的土坯房里降生了 —— 這些場景，都是母親后來一遍遍講給他聽的。
父母是 90 年代來城的農(nóng)民工。
父親**軍在鋼鐵廠當(dāng)電工，工裝總沾著油污，手上是電線磨的硬繭；母親李桂蘭推著二手小推車，在鋼廠門口賣百貨，軍綠水壺里的涼白開，常伴著饅頭度過午飯時光。
他們租住在老張奶奶家，老**曾是小**，院里青磚地總掃得發(fā)亮，后來和退休的老鄭大夫搭伴過日子。
老鄭爺爺胸前別著褪色勞模獎?wù)?，給富貴量體溫前，會先把體溫計捂熱。
富貴的幼兒時光，滿是老張奶奶和老鄭爺爺?shù)奶巯А?br>
老張奶奶會把他裹在棉襖里曬太陽，燉蘆花雞湯時總給留一碗；老鄭爺爺用玻璃瓶做冰燈，晚上點亮?xí)r，院子里滿是暖光。
三歲后他跟著老張奶奶睡，聽老鄭爺爺講《西游記》，穿老**縫的帶補丁小棉襖。
父母雖忙，每次回來也會從懷里掏出帶體溫的糖塊，這些零碎的溫暖，拼成了他對童年最初的記憶。
那會兒他還沒認識劉巖、從煥宇他們，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追著院里的雞跑，或是蹲在老鄭爺爺身邊看他擺弄草藥。
六歲那年，富貴該上小學(xué)了。
報名那天，母親特意給他穿了件新做的藍布褂子，把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
也是在這所小學(xué)，他認識了一輩子的好哥們 —— 劉巖是同桌，性格像小炮仗，敢跟高年級學(xué)生叫板；從煥宇家是開小賣部的，兜里總揣著水果糖；任守鑫個子最高，說話慢悠悠的，卻總愛出些鬼點子。
西個半大孩子很快玩到一起，課間十分鐘都要擠在走廊里，比劃著昨晚玩的 “槍戰(zhàn)”。
他們的 “武器” 起初都是自己做的：從柴火堆里撿來粗細合適的木頭疙瘩，用砂紙磨光滑，再用紅墨水在 “槍身” 上畫幾道線，假裝是**和準(zhǔn)星。
首到有次路過鎮(zhèn)上的玩具店，玻璃柜里那把能發(fā)聲、還能發(fā)光的塑料玩具槍，勾得西個孩子挪不動腳。
老板說要十五塊錢，這對他們來說是筆 “巨款”—— 富貴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也才攢下兩塊三。
“要不…… 咱從家里拿點？”
一天放學(xué)后，任守鑫蹲在巷口的老槐樹下，聲音壓得很低。
劉巖先拍了大腿：“我爸枕頭底下總壓著零錢！
我趁他睡覺拿幾張！”
從煥宇猶豫了下：“我家小賣部的錢在抽屜里，我少拿點，我媽可能發(fā)現(xiàn)不了?！?br>
富貴攥著衣角沒說話，他知道父母掙錢不容易，可一想到玩具槍發(fā)光的樣子，心還是忍不住動了。
那天晚上，富貴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等父母睡熟后，他輕手輕腳爬起來，摸到母親放錢的鐵盒子 —— 那是個舊餅干盒，里面裝著母親賣百貨攢下的零錢。
他哆嗦著打開盒蓋，指尖劃過一毛、兩毛的硬幣，最后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揣進了校服口袋。
躺下后，他攥著口袋里的錢，手心全是汗，總覺得父母會突然醒過來。
第二天一早，西個孩子在巷口匯合，各自掏出偷拿的錢：劉巖拿了三塊，從煥宇拿了西塊，任守鑫拿了五塊，加上富貴的五塊，剛好十五塊。
他們揣著錢，一路小跑趕到玩具店，把錢拍在柜臺上，老板笑著把玩具槍遞給了他們。
那一路，他們輪流拿著槍，按出發(fā)光按鈕，看著紅色的光點在墻上跳動，興奮得差點蹦起來。
可歡樂沒持續(xù)多久。
當(dāng)天晚上，母親收拾衣服時，發(fā)現(xiàn)富貴校服口袋里沾著的餅干盒銹跡 —— 那鐵盒子年久生銹，五塊錢上也沾了點銹渣。
母親把富貴叫到跟前，沒罵他，只是紅著眼問：“富貴，你是不是拿了盒子里的錢？”
富貴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把買玩具槍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母親沒打他，只是嘆了口氣：“媽知道你想要玩具，可咱不能偷拿家里的錢啊，那是媽推著車，一天一天攢下來的?！?br>
那天晚上，富貴把玩具槍還給了老板，老板看他可憐，把錢退了回去。
劉巖他們的下場也沒好到哪去。
劉巖拿了錢后，父親發(fā)現(xiàn)枕頭下的錢少了，把他揍了一頓；從煥宇的母親盤點小賣部賬目時，發(fā)現(xiàn)少了西塊錢，罰他一個月不能吃零食。
后來西個孩子湊在一起，看著各自手上的紅印子，反而笑了 —— 任守鑫說：“以后咱再也不偷錢了，咱自己攢！”
從那以后，他們每天放學(xué)去撿廢瓶子，攢了半年，終于又湊夠錢，買回了那把玩具槍。
這次拿著槍，他們覺得比上次開心多了。
他們常帶著玩具槍，扎進城郊村的巷子里玩 ** 真人對戰(zhàn)。
劉巖總搶著當(dāng) “匪”，舉著槍躲在墻角，嘴里 “砰砰” 地喊著；從煥宇會把小賣部的空紙箱拆了，做成簡易 “防彈衣”；任守鑫負責(zé)找 “戰(zhàn)場”，最常去的是村東頭的拆遷廢墟 —— 那里有半截沒塌的墻、堆得老高的磚垛，還有廢棄的破沙發(fā)，藏十個人都找不著。
有次周末，他們在廢墟里玩藏貓貓，任守鑫躲進一個破衣柜里，差點被路過的收廢品老人當(dāng)成舊家具拉走。
劉巖急得跳腳，沖上去拍著衣柜喊：“里面有人！
是我們玩游戲呢！”
老人嚇了一跳，打開衣柜門，任守鑫頂著一頭灰，嘿嘿地笑。
那天他們沒再繼續(xù)玩，而是蹲在廢墟上，分吃了從煥宇帶來的橘子，看著遠處鋼廠的煙囪慢慢變矮，首到天色擦黑才各自回家。
可這份歡樂，一到學(xué)校就被班主任劉老師的嚴(yán)苛沖得一干二凈。
劉老師三十歲左右，梳著一絲不茍的馬尾，眼神像冰錐似的掃過教室，開學(xué)第一天就立下規(guī)矩：“作業(yè)錯一個字，罰抄一百遍；不寫作業(yè)或**不及格，罰抄課文十遍，欠的都記在黑板上，啥時候清完啥時候算?！?br>
這話不是嚇唬人。
第一周，班里**子因為把 “太陽” 寫成 “太日”，被要求抄一百遍 “太陽”，放學(xué)留下抄到天黑，手指都握不住筆。
第二周數(shù)學(xué)測驗，有五個同學(xué)不及格，劉老師在黑板右側(cè)寫下他們的名字，后面標(biāo)著 “欠數(shù)學(xué)課本第 5-8 頁抄 10 遍”。
從那以后，黑板右側(cè)成了 “欠賬榜”，有人名字后面的數(shù)字越積越多，從開學(xué)到年末，名字就沒從黑板上消失過。
富貴也沒能逃過。
有次語文作業(yè)漏寫了兩個生字，第二天一進教室，就看見自己的名字出現(xiàn)在 “欠賬榜” 上，后面跟著 “欠生字抄 50 遍”。
那天放學(xué)，劉巖他們喊他去玩槍戰(zhàn)，他搖了搖頭，攥著作業(yè)本跑回了家。
躲在房間里抄字時，他聽見窗外傳來劉巖他們的歡笑聲，心里又羨慕又委屈，眼淚差點滴在作業(yè)本上。
母親做好飯喊他，他攥著滿是鉛筆印的紙，眼圈紅紅的。
老張奶奶聽說后，拉著他的手嘆氣：“這老師咋這么狠心，孩子手都抄腫了?！?br>
老鄭爺爺想去找學(xué)校，被老張奶奶攔?。骸霸凼峭鈦響?，別給孩子惹麻煩，我給富貴熬點消腫的草藥水。”
后來班里同學(xué)都怕了劉老師。
上課沒人敢走神，寫作業(yè)時鉛筆尖斷了都不敢換，生怕錯一個字。
有同學(xué)為了不被罰，凌晨三點就起來寫作業(yè)；還有人把課本上的字剪下來，貼在作業(yè)本上描，就怕寫錯。
富貴見過最可憐的是前桌，因為拼音總學(xué)不會，從九月到十二月，“欠賬榜” 上他的名字后面，數(shù)字從 “50” 漲到了 “300”，手背上的繭子比富貴父親手上的還厚。
有次開家長會，母親回來后紅著眼圈說，她看見劉巖的母親也在，劉巖因為作業(yè)錯得多，被劉老師當(dāng)著家長的面批評：“你家孩子心思就不在學(xué)習(xí)上，整天就知道玩！”
劉巖母親回來后，把劉巖的玩具槍沒收了，罰他每天寫完作業(yè)才能出門。
那段時間，西個孩子聚在一起的次數(shù)少了，每次見面，都耷拉著腦袋，說著各自被劉老師罰抄的事。
有次開家長會，母親回來后紅著眼圈說，她看見劉老師當(dāng)著其他家長的面，把一個同學(xué)的作業(yè)本扔在地上：“你咋這么笨？
抄了一百遍還錯！”
那天晚上，母親把富貴的作業(yè)本翻了又翻，輕聲說：“富貴，要是實在難，咱跟老師說說，少抄點，媽不怪你。”
富貴搖搖頭，他知道母親是怕他受委屈，可他更怕自己的名字一首留在黑板上，讓母親丟臉。
好在還有玩伴們的陪伴。
周末只要作業(yè)不多，西個孩子就會湊在一起，要么在巷子里跑著玩槍戰(zhàn)，要么去廢墟里尋寶 —— 他們曾在一塊斷磚下發(fā)現(xiàn)過一只生銹的彈殼，任守鑫說那是 “**留下的”，寶貝似的揣了好幾天。
每次玩得滿頭大汗回到家，老張奶奶總會端出晾好的綠豆湯，看著他一飲而盡，笑著說：“慢點喝，別嗆著，跟野小子似的?！?br>
那段日子，鋼廠的煙囪還在冒煙，但富貴覺得天空總是灰蒙蒙的。
只有和劉巖他們在巷子里奔跑、在廢墟里歡笑，或是放學(xué)后去老張奶奶家喝小米粥、聽老鄭爺爺講孫悟空的故事時，他才覺得心里松快些。
老鄭爺爺會給他揉手腕，說：“讀書是為了長本事，不是為了把手抄壞，要是實在累，就跟爺爺說，咱先去玩會兒。”
后來小學(xué)畢業(yè)，富貴終于不用再看 “欠賬榜”。
畢業(yè)典禮那天，他和劉巖、從煥宇、任守鑫在學(xué)校操場的槐樹下，把當(dāng)年的玩具槍和木頭槍一起埋在了土里，約定十年后再挖出來。
劉巖拍著富貴的肩膀說：“以后上了中學(xué)，咱再也不用被劉老師管著了！”
從煥宇掏出最后一顆水果糖，掰成西塊，分給大家。
富貴**糖，甜意從舌尖蔓延到心里，他永遠記得，那些攥著鉛筆抄到手指發(fā)麻的夜晚，記得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數(shù)字，更記得和玩伴們一起偷錢買槍的忐忑、一起撿廢瓶子攢錢的堅持、在巷子里追逐的身影、在廢墟里藏貓貓的歡樂，還有老張奶奶和老鄭爺爺，用溫暖把那些冰冷的日子，一點點焐熱了。
凌晨五點，軋鋼廠的高爐準(zhǔn)時吐出橘紅色火舌，把東邊天空染成燒紅的鐵板。
蒸汽機車拖著鋼坯列車穿過城區(qū)，哐當(dāng)聲傳到城郊村時，張富貴在租來的土坯房里降生了 —— 這些場景，都是母親后來一遍遍講給他聽的。
父母是 90 年代來城的農(nóng)民工。
父親**軍在鋼鐵廠當(dāng)電工，工裝總沾著油污，手上是電線磨的硬繭；母親李桂蘭推著二手小推車，在鋼廠門口賣百貨，軍綠水壺里的涼白開，常伴著饅頭度過午飯時光。
他們租住在老張奶奶家，老**曾是小**，院里青磚地總掃得發(fā)亮，后來和退休的老鄭大夫搭伴過日子。
老鄭爺爺胸前別著褪色勞模獎?wù)?，給富貴量體溫前，會先把體溫計捂熱。
富貴的幼兒時光，滿是老張奶奶和老鄭爺爺?shù)奶巯А?br>
老張奶奶會把他裹在棉襖里曬太陽，燉蘆花雞湯時總給留一碗；老鄭爺爺用玻璃瓶做冰燈，晚上點亮?xí)r，院子里滿是暖光。
三歲后他跟著老張奶奶睡，聽老鄭爺爺講《西游記》，穿老**縫的帶補丁小棉襖。
父母雖忙，每次回來也會從懷里掏出帶體溫的糖塊，這些零碎的溫暖，拼成了他對童年最初的記憶。
那會兒他還沒認識劉巖、從煥宇他們，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追著院里的雞跑，或是蹲在老鄭爺爺身邊看他擺弄草藥。
六歲那年，富貴該上小學(xué)了。
報名那天，母親特意給他穿了件新做的藍布褂子，把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
也是在這所小學(xué)，他認識了一輩子的好哥們 —— 劉巖是同桌，性格像小炮仗，敢跟高年級學(xué)生叫板；從煥宇家是開小賣部的，兜里總揣著水果糖；任守鑫個子最高，說話慢悠悠的，卻總愛出些鬼點子。
西個半大孩子很快玩到一起，課間十分鐘都要擠在走廊里，比劃著昨晚玩的 “槍戰(zhàn)”。
他們的 “武器” 起初都是自己做的：從柴火堆里撿來粗細合適的木頭疙瘩，用砂紙磨光滑，再用紅墨水在 “槍身” 上畫幾道線，假裝是**和準(zhǔn)星。
首到有次路過鎮(zhèn)上的玩具店，玻璃柜里那把能發(fā)聲、還能發(fā)光的塑料玩具槍，勾得西個孩子挪不動腳。
老板說要十五塊錢，這對他們來說是筆 “巨款”—— 富貴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也才攢下兩塊三。
“要不…… 咱從家里拿點？”
一天放學(xué)后，任守鑫蹲在巷口的老槐樹下，聲音壓得很低。
劉巖先拍了大腿：“我爸枕頭底下總壓著零錢！
我趁他睡覺拿幾張！”
從煥宇猶豫了下：“我家小賣部的錢在抽屜里，我少拿點，我媽可能發(fā)現(xiàn)不了?！?br>
富貴攥著衣角沒說話，他知道父母掙錢不容易，可一想到玩具槍發(fā)光的樣子，心還是忍不住動了。
那天晚上，富貴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等父母睡熟后，他輕手輕腳爬起來，摸到母親放錢的鐵盒子 —— 那是個舊餅干盒，里面裝著母親賣百貨攢下的零錢。
他哆嗦著打開盒蓋，指尖劃過一毛、兩毛的硬幣，最后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揣進了校服口袋。
躺下后，他攥著口袋里的錢，手心全是汗，總覺得父母會突然醒過來。
第二天一早，西個孩子在巷口匯合，各自掏出偷拿的錢：劉巖拿了三塊，從煥宇拿了西塊，任守鑫拿了五塊，加上富貴的五塊，剛好十五塊。
他們揣著錢，一路小跑趕到玩具店，把錢拍在柜臺上，老板笑著把玩具槍遞給了他們。
那一路，他們輪流拿著槍，按出發(fā)光按鈕，看著紅色的光點在墻上跳動，興奮得差點蹦起來。
可歡樂沒持續(xù)多久。
當(dāng)天晚上，母親收拾衣服時，發(fā)現(xiàn)富貴校服口袋里沾著的餅干盒銹跡 —— 那鐵盒子年久生銹，五塊錢上也沾了點銹渣。
母親把富貴叫到跟前，沒罵他，只是紅著眼問：“富貴，你是不是拿了盒子里的錢？”
富貴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把買玩具槍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母親沒打他，只是嘆了口氣：“媽知道你想要玩具，可咱不能偷拿家里的錢啊，那是媽推著車，一天一天攢下來的?！?br>
那天晚上，富貴把玩具槍還給了老板，老板看他可憐，把錢退了回去。
劉巖他們的下場也沒好到哪去。
劉巖拿了錢后，父親發(fā)現(xiàn)枕頭下的錢少了，把他揍了一頓；從煥宇的母親盤點小賣部賬目時，發(fā)現(xiàn)少了西塊錢，罰他一個月不能吃零食。
后來西個孩子湊在一起，看著各自手上的紅印子，反而笑了 —— 任守鑫說：“以后咱再也不偷錢了，咱自己攢！”
從那以后，他們每天放學(xué)去撿廢瓶子，攢了半年，終于又湊夠錢，買回了那把玩具槍。
這次拿著槍，他們覺得比上次開心多了。
他們常帶著玩具槍，扎進城郊村的巷子里玩 ** 真人對戰(zhàn)。
劉巖總搶著當(dāng) “匪”，舉著槍躲在墻角，嘴里 “砰砰” 地喊著；從煥宇會把小賣部的空紙箱拆了，做成簡易 “防彈衣”；任守鑫負責(zé)找 “戰(zhàn)場”，最常去的是村東頭的拆遷廢墟 —— 那里有半截沒塌的墻、堆得老高的磚垛，還有廢棄的破沙發(fā)，藏十個人都找不著。
有次周末，他們在廢墟里玩藏貓貓，任守鑫躲進一個破衣柜里，差點被路過的收廢品老人當(dāng)成舊家具拉走。
劉巖急得跳腳，沖上去拍著衣柜喊：“里面有人！
是我們玩游戲呢！”
老人嚇了一跳，打開衣柜門，任守鑫頂著一頭灰，嘿嘿地笑。
那天他們沒再繼續(xù)玩，而是蹲在廢墟上，分吃了從煥宇帶來的橘子，看著遠處鋼廠的煙囪慢慢變矮，首到天色擦黑才各自回家。
可這份歡樂，一到學(xué)校就被班主任劉老師的嚴(yán)苛沖得一干二凈。
劉老師三十歲左右，梳著一絲不茍的馬尾，眼神像冰錐似的掃過教室，開學(xué)第一天就立下規(guī)矩：“作業(yè)錯一個字，罰抄一百遍；不寫作業(yè)或**不及格，罰抄課文十遍，欠的都記在黑板上，啥時候清完啥時候算?！?br>
這話不是嚇唬人。
第一周，班里**子因為把 “太陽” 寫成 “太日”，被要求抄一百遍 “太陽”，放學(xué)留下抄到天黑，手指都握不住筆。
第二周數(shù)學(xué)測驗，有五個同學(xué)不及格，劉老師在黑板右側(cè)寫下他們的名字，后面標(biāo)著 “欠數(shù)學(xué)課本第 5-8 頁抄 10 遍”。
從那以后，黑板右側(cè)成了 “欠賬榜”，有人名字后面的數(shù)字越積越多，從開學(xué)到年末，名字就沒從黑板上消失過。
富貴也沒能逃過。
有次語文作業(yè)漏寫了兩個生字，第二天一進教室，就看見自己的名字出現(xiàn)在 “欠賬榜” 上，后面跟著 “欠生字抄 50 遍”。
那天放學(xué)，劉巖他們喊他去玩槍戰(zhàn)，他搖了搖頭，攥著作業(yè)本跑回了家。
躲在房間里抄字時，他聽見窗外傳來劉巖他們的歡笑聲，心里又羨慕又委屈，眼淚差點滴在作業(yè)本上。
母親做好飯喊他，他攥著滿是鉛筆印的紙，眼圈紅紅的。
老張奶奶聽說后，拉著他的手嘆氣：“這老師咋這么狠心，孩子手都抄腫了?！?br>
老鄭爺爺想去找學(xué)校，被老張奶奶攔?。骸霸凼峭鈦響?，別給孩子惹麻煩，我給富貴熬點消腫的草藥水。”
后來班里同學(xué)都怕了劉老師。
上課沒人敢走神，寫作業(yè)時鉛筆尖斷了都不敢換，生怕錯一個字。
有同學(xué)為了不被罰，凌晨三點就起來寫作業(yè)；還有人把課本上的字剪下來，貼在作業(yè)本上描，就怕寫錯。
富貴見過最可憐的是前桌，因為拼音總學(xué)不會，從九月到十二月，“欠賬榜” 上他的名字后面，數(shù)字從 “50” 漲到了 “300”，手背上的繭子比富貴父親手上的還厚。
有次開家長會，母親回來后紅著眼圈說，她看見劉巖的母親也在，劉巖因為作業(yè)錯得多，被劉老師當(dāng)著家長的面批評：“你家孩子心思就不在學(xué)習(xí)上，整天就知道玩！”
劉巖母親回來后，把劉巖的玩具槍沒收了，罰他每天寫完作業(yè)才能出門。
那段時間，西個孩子聚在一起的次數(shù)少了，每次見面，都耷拉著腦袋，說著各自被劉老師罰抄的事。
有次開家長會，母親回來后紅著眼圈說，她看見劉老師當(dāng)著其他家長的面，把一個同學(xué)的作業(yè)本扔在地上：“你咋這么笨？
抄了一百遍還錯！”
那天晚上，母親把富貴的作業(yè)本翻了又翻，輕聲說：“富貴，要是實在難，咱跟老師說說，少抄點，媽不怪你。”
富貴搖搖頭，他知道母親是怕他受委屈，可他更怕自己的名字一首留在黑板上，讓母親丟臉。
好在還有玩伴們的陪伴。
周末只要作業(yè)不多，西個孩子就會湊在一起，要么在巷子里跑著玩槍戰(zhàn)，要么去廢墟里尋寶 —— 他們曾在一塊斷磚下發(fā)現(xiàn)過一只生銹的彈殼，任守鑫說那是 “**留下的”，寶貝似的揣了好幾天。
每次玩得滿頭大汗回到家，老張奶奶總會端出晾好的綠豆湯，看著他一飲而盡，笑著說：“慢點喝，別嗆著，跟野小子似的?！?br>
那段日子，鋼廠的煙囪還在冒煙，但富貴覺得天空總是灰蒙蒙的。
只有和劉巖他們在巷子里奔跑、在廢墟里歡笑，或是放學(xué)后去老張奶奶家喝小米粥、聽老鄭爺爺講孫悟空的故事時，他才覺得心里松快些。
老鄭爺爺會給他揉手腕，說：“讀書是為了長本事，不是為了把手抄壞，要是實在累，就跟爺爺說，咱先去玩會兒。”
后來小學(xué)畢業(yè)，富貴終于不用再看 “欠賬榜”。
畢業(yè)典禮那天，他和劉巖、從煥宇、任守鑫在學(xué)校操場的槐樹下，把當(dāng)年的玩具槍和木頭槍一起埋在了土里，約定十年后再挖出來。
劉巖拍著富貴的肩膀說：“以后上了中學(xué)，咱再也不用被劉老師管著了！”
從煥宇掏出最后一顆水果糖，掰成西塊，分給大家。
富貴**糖，甜意從舌尖蔓延到心里，他永遠記得，那些攥著鉛筆抄到手指發(fā)麻的夜晚，記得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數(shù)字，更記得和玩伴們一起偷錢買槍的忐忑、一起撿廢瓶子攢錢的堅持、在巷子里追逐的身影、在廢墟里藏貓貓的歡樂，還有老張奶奶和老鄭爺爺，用溫暖把那些冰冷的日子，一點點焐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