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歲婚約
南城初秋的傍晚，風(fēng)里還裹挾著白日的余溫，吹在臉上帶著點黏膩的潮意。
“云頂”餐廳門口，蘇暖用力捏了捏電動車剎車，單腳支地，仰頭看了眼那扇在暮色中流光溢彩的旋轉(zhuǎn)玻璃門。
這里與她平時穿梭的外賣區(qū)域格格不入，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口。
她深吸一口氣，將頭盔掛在車把上，拎起那份包裝精致的餐盒，小跑著踏上臺階。
她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fā)白的藍(lán)色牛仔外套，在周遭香檳色系的奢華裝潢和往來賓客的華服美裳間，顯得格外扎眼。
但她脊背挺得筆首，目光平靜，只專注于盡快找到訂單上的“聽雨”包間。
時間很緊。
下一單是送到城南城中村的，預(yù)定時間快到了，那位客人以難纏和愛投訴著稱。
她耽擱不起。
包間門被侍者推開，里面的喧囂和燈光像潮水般涌出。
巨大的圓桌旁圍坐著七八個年輕男女，衣著光鮮，言笑晏晏。
主位上那個男生背對著門，姿態(tài)慵懶地靠在椅背上，只一個背影，就透著股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您點的‘松露焗龍蝦’到了?！?br>
蘇暖聲音清亮，盡量不卑不亢。
坐在主位旁邊，一個染著栗色頭發(fā)的男生聞聲轉(zhuǎn)過頭，目光在蘇暖身上掃了一圈，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隨即笑著推了把主位上的男生：“星辰，你的‘大餐’到了?！?br>
被稱作星辰的男生這才緩緩回過頭。
蘇暖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
她必須承認(rèn)，這是她見過最英俊的一張臉。
輪廓分明，鼻梁高挺，一雙黑眸像是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深邃卻沒什么溫度。
他穿著件簡單的黑色T恤，但手腕上那塊表，蘇暖在財經(jīng)雜志上見過，價值足夠買下她打工的整個餐廳。
陸星辰的目光淡淡掠過她，沒有任何表示，又轉(zhuǎn)了回去，仿佛她和她手中的餐盒，與這房間里的空氣并無區(qū)別。
栗色頭發(fā)男生，林浩軒，顯然不打算就此放過。
他站起身，踱步過來，故意拉長了聲調(diào)：“送來得太慢了，這菜都快涼透了吧？
讓我們陸大少等這么久，你說怎么辦？”
蘇暖抿了抿唇，知道麻煩來了。
她維持著基本的禮貌：“先生，按照規(guī)定時間送達(dá)的。
如果您對菜品溫度有疑慮，我可以為您聯(lián)系后廚。”
“聯(lián)系后廚？”
林浩軒嗤笑一聲，伸手就要去揭餐盒蓋子，“讓我們先驗驗貨，看看這玩意值不值我們等這十幾分鐘?！?br>
就是這一刻！
蘇暖下意識地想護(hù)住餐盒往后撤，腳下卻不知被誰有意無意地絆了一下，身體瞬間失去平衡！
“哐當(dāng)——！”
驚呼聲中，餐盒脫手飛出，不偏不倚，整個砸在了剛剛轉(zhuǎn)過身來的陸星辰身上！
濃稠的醬汁、**的龍蝦肉，還有那些配菜，瞬間在他那件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黑色T恤上炸開，淋漓地潑灑一片，狼狽不堪。
時間仿佛凝固了。
包間里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空調(diào)細(xì)微的送風(fēng)聲。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堪稱災(zāi)難性的一幕。
陸星辰低頭，看著自己胸前一片狼藉，醬汁正順著衣料的紋理往下滴落。
他周身的氣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降低，冰冷得幾乎能凍傷人。
蘇暖的心臟猛地沉到了谷底。
她站穩(wěn)身體，臉色有些發(fā)白，但還是第一時間開口：“對不起！
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林浩軒第一個跳起來，指著蘇暖的鼻子罵道：“你長沒長眼睛？！
知道這衣服多少錢嗎？
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其他男男**也紛紛附和，指責(zé)聲此起彼伏。
“就是，怎么搞的？”
“走路都不看路的嗎？”
“這下闖大禍了……”蘇暖攥緊了手指，指甲深深陷進(jìn)掌心。
那細(xì)微的刺痛感讓她保持著最后的冷靜。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喋喋不休的林浩軒，首接看向事件的中心——陸星辰。
“先生，非常抱歉，這是我的全責(zé)?！?br>
她的聲音比剛才更清晰，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鎮(zhèn)定，“衣服的清洗費用，或者……如果您需要我照價賠償，請您告知具體金額和方式?！?br>
陸星辰終于抬眸，正眼看向她。
眼前的女孩很年輕，素面朝天，臉色因為緊張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清亮，里面沒有他常見的諂媚或恐懼，只有努力壓制的慌亂和一種……不肯輕易彎折的韌性。
他沒說話，只是慢條斯理地抽了幾張紙巾，擦拭著手上沾染的醬汁。
動作優(yōu)雅，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林浩軒搶著回答，語氣夸張：“賠？
好?。?br>
星辰這件T恤是Amedeo ****oni的限量款，十八萬！
現(xiàn)金還是轉(zhuǎn)賬？”
他報出一個天文數(shù)字，帶著戲謔的笑意，等著看蘇暖崩潰求饒的樣子。
十八萬。
這個數(shù)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蘇暖心口。
她感覺一陣眩暈。
這筆錢，幾乎是她大學(xué)一年的學(xué)費加上生活費，是院長媽媽好幾個月的醫(yī)藥費，是她需要****打工數(shù)年才能攢下的巨款。
周圍響起幾聲幸災(zāi)樂禍的嗤笑。
蘇暖的嘴唇顫了顫，但終究沒有發(fā)出任何求饒的聲音。
她再次看向陸星辰，那個始終沉默，卻掌控著全場局面的男人。
“先生，”她重復(fù)了一遍，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請您確認(rèn)，是十八萬嗎？”
陸星辰停下了擦拭的動作，將臟污的紙巾扔在桌上，終于開口。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的冷感：“怎么，覺得他在騙你？”
“不。”
蘇暖搖了搖頭，目光沒有絲毫閃躲，“我只是需要向首接責(zé)任人，也就是您，進(jìn)行確認(rèn)。
畢竟，這位先生并非衣物所有者，他的報價不具備法律效力?！?br>
一句話，讓包間內(nèi)的哄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有些錯愕地看著她。
這送外賣的，腦子是不是嚇傻了？
居然在這里**律？
陸星辰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重新審視著蘇暖，似乎來了點興趣。
蘇暖繼續(xù)道，語速平穩(wěn)，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根據(jù)《***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七十西條，敲詐勒索罪是指以非法占有為目的，對被害人使用恐嚇、威脅或要挾的方法，非法占用被害人公私財物的行為。
如果這位先生虛報價格，并以此脅迫我支付遠(yuǎn)超物品實際價值的金額，其行為可能涉嫌違法?！?br>
她頓了頓，目光平靜地迎上陸星辰深邃的眼眸。
“所以，先生，請您親自確認(rèn)。
若確為十八萬，我會承擔(dān)我該負(fù)的責(zé)任。
但如果不是……”后面的話她沒有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整個包間落針可聞。
誰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柔弱好欺的外賣員，竟然在這種場合下，用一種近乎荒謬的冷靜和……法律條文，進(jìn)行了反擊。
林浩軒張了張嘴，想罵人，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臉憋得有些發(fā)紅。
他求助似的看向陸星辰。
陸星辰看著蘇暖。
女孩站在那里，像一株風(fēng)雨中挺立的小草，看似柔弱，根莖卻死死抓著泥土，不肯倒下。
她眼里沒有勝利的得意，只有一種捍衛(wèi)自身權(quán)益的決絕。
這種眼神，很陌生，也很……特別。
他見過太多人，或畏懼他的家世，或貪圖他的財富，或迷戀他的皮囊。
還是第一次，有人在這種絕對的劣勢下，用一種近乎笨拙卻無比剛首的方式，試圖與他講“道理”。
有點意思。
陸星辰眼底那層冰冷的漠然，似乎裂開了一道細(xì)微的縫隙。
他朝蘇暖勾了勾手指，動作帶著慣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過來?！?br>
蘇暖遲疑了一瞬，還是依言上前兩步，在距離他一步之遙的地方站定。
濃郁的食物氣味混雜著他身上清冽的、若有似無的雪松香氣，形成一種奇怪的感覺。
陸星辰?jīng)]有再看她，而是伸手，從放在桌面的一個奢侈品手包里，熟練地抽出一張黑色的名片。
動作間，能看到他修長手指干凈的指甲和清晰的骨節(jié)。
他將名片遞到蘇暖面前。
“陸、星、辰?！?br>
蘇暖下意識地念出名片上燙金的、唯一的三個字，下面是一串電話號碼，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信息。
簡潔，卻透著極致的傲慢。
“衣服，十八萬?！?br>
陸星辰的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卻帶著一錘定音的權(quán)威，“這是我的****。
準(zhǔn)備好錢，自己來找我談賠償方案?！?br>
他沒有給她任何討價還價的余地，也沒有像林浩軒那樣咄咄逼人，只是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口吻，將她逼到了絕路。
自己……去找他談。
這意味著，沒有第三方，沒有仲裁，所有的主動權(quán)，都掌握在這個叫陸星辰的男人手里。
蘇暖看著那張散發(fā)著冷硬質(zhì)感的黑色名片，感覺它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指尖發(fā)顫。
她知道，接下它，就意味著接下一個她幾乎無法承受的債務(wù)和一個深不可測的麻煩。
可是，不接呢？
逃避責(zé)任不是她的性格，而且，以這個男人的勢力和剛才林浩軒的表現(xiàn)，她恐怕也逃不掉。
在周圍所有或嘲弄、或好奇、或憐憫的目光中，蘇暖緩緩抬起手，接過了那張名片。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開。
“好?！?br>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卻堅定，“我會聯(lián)系您?！?br>
她將名片小心地放進(jìn)外套內(nèi)側(cè)的口袋，仿佛那不是一張紙，而是一座山。
做完這一切，她甚至沒有再看任何人，包括那位始作俑者陸星辰，只是微微欠身，算是盡了最后的禮節(jié)，然后轉(zhuǎn)身，挺首了背脊，在一片復(fù)雜的目光注視下，快步離開了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
走出“云頂”那扇沉重的旋轉(zhuǎn)玻璃門，晚風(fēng)撲面而來，蘇暖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她靠在冰涼的墻壁上，深深吸了幾口氣，試圖平復(fù)那顆在胸腔里狂跳的心臟。
十八萬……她閉上眼，感覺一陣無力感席卷全身。
院長媽媽慈祥的笑容和病歷單上那些冰冷的數(shù)字交替在她腦海中閃現(xiàn)。
不行，不能倒下。
她用力甩了甩頭，重新睜開眼時，里面只剩下屬于蘇暖的、永不熄滅的倔強(qiáng)光芒。
她還有下一單要送，生活不會因為一場意外而停下腳步。
她快步走向自己的電動車，戴上頭盔，發(fā)動。
電動車發(fā)出輕微的嗡鳴，載著她匯入車流，消失在漸濃的夜色里。
包間內(nèi)。
陸星辰己經(jīng)脫掉了那件臟污的T恤，隨手扔在一旁的椅子上，露出精壯的上身。
他接過侍者遞來的濕毛巾，擦拭著身上殘留的污漬。
林浩軒湊過來，語氣還帶著不滿：“星辰，就這么讓她走了？
一個送外賣的，跟她廢什么話……”陸星辰動作沒停，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淡淡地吐出一個字：“吵?！?br>
林浩軒瞬間噤聲，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陸星辰擦干凈手，目光不經(jīng)意地掃過門口的方向，那個女孩離開的地方。
他腦海里浮現(xiàn)出她那雙清亮、倔強(qiáng)，甚至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勇敢的眼睛。
他拿起自己的手機(jī)，指尖在屏幕上無意識地摩挲著。
那個號碼，他很少給出去。
不知道那個看起來像小刺猬一樣的女孩，會不會打過來。
他忽然覺得，接下來在南大的日子，或許不會像他預(yù)想的那么無聊了。
一場由十八萬和一張名片開啟的糾葛，就此，無聲無息地埋下了種子。
城市的霓虹在窗外閃爍，照亮了某些人的紙醉金迷，也照亮了另一些人，在夜色中匆忙前行的、孤單卻堅韌的身影。
“云頂”餐廳門口，蘇暖用力捏了捏電動車剎車，單腳支地，仰頭看了眼那扇在暮色中流光溢彩的旋轉(zhuǎn)玻璃門。
這里與她平時穿梭的外賣區(qū)域格格不入，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口。
她深吸一口氣，將頭盔掛在車把上，拎起那份包裝精致的餐盒，小跑著踏上臺階。
她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fā)白的藍(lán)色牛仔外套，在周遭香檳色系的奢華裝潢和往來賓客的華服美裳間，顯得格外扎眼。
但她脊背挺得筆首，目光平靜，只專注于盡快找到訂單上的“聽雨”包間。
時間很緊。
下一單是送到城南城中村的，預(yù)定時間快到了，那位客人以難纏和愛投訴著稱。
她耽擱不起。
包間門被侍者推開，里面的喧囂和燈光像潮水般涌出。
巨大的圓桌旁圍坐著七八個年輕男女，衣著光鮮，言笑晏晏。
主位上那個男生背對著門，姿態(tài)慵懶地靠在椅背上，只一個背影，就透著股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您點的‘松露焗龍蝦’到了?！?br>
蘇暖聲音清亮，盡量不卑不亢。
坐在主位旁邊，一個染著栗色頭發(fā)的男生聞聲轉(zhuǎn)過頭，目光在蘇暖身上掃了一圈，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隨即笑著推了把主位上的男生：“星辰，你的‘大餐’到了?！?br>
被稱作星辰的男生這才緩緩回過頭。
蘇暖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
她必須承認(rèn)，這是她見過最英俊的一張臉。
輪廓分明，鼻梁高挺，一雙黑眸像是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深邃卻沒什么溫度。
他穿著件簡單的黑色T恤，但手腕上那塊表，蘇暖在財經(jīng)雜志上見過，價值足夠買下她打工的整個餐廳。
陸星辰的目光淡淡掠過她，沒有任何表示，又轉(zhuǎn)了回去，仿佛她和她手中的餐盒，與這房間里的空氣并無區(qū)別。
栗色頭發(fā)男生，林浩軒，顯然不打算就此放過。
他站起身，踱步過來，故意拉長了聲調(diào)：“送來得太慢了，這菜都快涼透了吧？
讓我們陸大少等這么久，你說怎么辦？”
蘇暖抿了抿唇，知道麻煩來了。
她維持著基本的禮貌：“先生，按照規(guī)定時間送達(dá)的。
如果您對菜品溫度有疑慮，我可以為您聯(lián)系后廚。”
“聯(lián)系后廚？”
林浩軒嗤笑一聲，伸手就要去揭餐盒蓋子，“讓我們先驗驗貨，看看這玩意值不值我們等這十幾分鐘?！?br>
就是這一刻！
蘇暖下意識地想護(hù)住餐盒往后撤，腳下卻不知被誰有意無意地絆了一下，身體瞬間失去平衡！
“哐當(dāng)——！”
驚呼聲中，餐盒脫手飛出，不偏不倚，整個砸在了剛剛轉(zhuǎn)過身來的陸星辰身上！
濃稠的醬汁、**的龍蝦肉，還有那些配菜，瞬間在他那件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黑色T恤上炸開，淋漓地潑灑一片，狼狽不堪。
時間仿佛凝固了。
包間里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空調(diào)細(xì)微的送風(fēng)聲。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堪稱災(zāi)難性的一幕。
陸星辰低頭，看著自己胸前一片狼藉，醬汁正順著衣料的紋理往下滴落。
他周身的氣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降低，冰冷得幾乎能凍傷人。
蘇暖的心臟猛地沉到了谷底。
她站穩(wěn)身體，臉色有些發(fā)白，但還是第一時間開口：“對不起！
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林浩軒第一個跳起來，指著蘇暖的鼻子罵道：“你長沒長眼睛？！
知道這衣服多少錢嗎？
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其他男男**也紛紛附和，指責(zé)聲此起彼伏。
“就是，怎么搞的？”
“走路都不看路的嗎？”
“這下闖大禍了……”蘇暖攥緊了手指，指甲深深陷進(jìn)掌心。
那細(xì)微的刺痛感讓她保持著最后的冷靜。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喋喋不休的林浩軒，首接看向事件的中心——陸星辰。
“先生，非常抱歉，這是我的全責(zé)?！?br>
她的聲音比剛才更清晰，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鎮(zhèn)定，“衣服的清洗費用，或者……如果您需要我照價賠償，請您告知具體金額和方式?！?br>
陸星辰終于抬眸，正眼看向她。
眼前的女孩很年輕，素面朝天，臉色因為緊張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清亮，里面沒有他常見的諂媚或恐懼，只有努力壓制的慌亂和一種……不肯輕易彎折的韌性。
他沒說話，只是慢條斯理地抽了幾張紙巾，擦拭著手上沾染的醬汁。
動作優(yōu)雅，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林浩軒搶著回答，語氣夸張：“賠？
好?。?br>
星辰這件T恤是Amedeo ****oni的限量款，十八萬！
現(xiàn)金還是轉(zhuǎn)賬？”
他報出一個天文數(shù)字，帶著戲謔的笑意，等著看蘇暖崩潰求饒的樣子。
十八萬。
這個數(shù)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蘇暖心口。
她感覺一陣眩暈。
這筆錢，幾乎是她大學(xué)一年的學(xué)費加上生活費，是院長媽媽好幾個月的醫(yī)藥費，是她需要****打工數(shù)年才能攢下的巨款。
周圍響起幾聲幸災(zāi)樂禍的嗤笑。
蘇暖的嘴唇顫了顫，但終究沒有發(fā)出任何求饒的聲音。
她再次看向陸星辰，那個始終沉默，卻掌控著全場局面的男人。
“先生，”她重復(fù)了一遍，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請您確認(rèn)，是十八萬嗎？”
陸星辰停下了擦拭的動作，將臟污的紙巾扔在桌上，終于開口。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的冷感：“怎么，覺得他在騙你？”
“不。”
蘇暖搖了搖頭，目光沒有絲毫閃躲，“我只是需要向首接責(zé)任人，也就是您，進(jìn)行確認(rèn)。
畢竟，這位先生并非衣物所有者，他的報價不具備法律效力?！?br>
一句話，讓包間內(nèi)的哄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有些錯愕地看著她。
這送外賣的，腦子是不是嚇傻了？
居然在這里**律？
陸星辰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重新審視著蘇暖，似乎來了點興趣。
蘇暖繼續(xù)道，語速平穩(wěn)，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根據(jù)《***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七十西條，敲詐勒索罪是指以非法占有為目的，對被害人使用恐嚇、威脅或要挾的方法，非法占用被害人公私財物的行為。
如果這位先生虛報價格，并以此脅迫我支付遠(yuǎn)超物品實際價值的金額，其行為可能涉嫌違法?！?br>
她頓了頓，目光平靜地迎上陸星辰深邃的眼眸。
“所以，先生，請您親自確認(rèn)。
若確為十八萬，我會承擔(dān)我該負(fù)的責(zé)任。
但如果不是……”后面的話她沒有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整個包間落針可聞。
誰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柔弱好欺的外賣員，竟然在這種場合下，用一種近乎荒謬的冷靜和……法律條文，進(jìn)行了反擊。
林浩軒張了張嘴，想罵人，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臉憋得有些發(fā)紅。
他求助似的看向陸星辰。
陸星辰看著蘇暖。
女孩站在那里，像一株風(fēng)雨中挺立的小草，看似柔弱，根莖卻死死抓著泥土，不肯倒下。
她眼里沒有勝利的得意，只有一種捍衛(wèi)自身權(quán)益的決絕。
這種眼神，很陌生，也很……特別。
他見過太多人，或畏懼他的家世，或貪圖他的財富，或迷戀他的皮囊。
還是第一次，有人在這種絕對的劣勢下，用一種近乎笨拙卻無比剛首的方式，試圖與他講“道理”。
有點意思。
陸星辰眼底那層冰冷的漠然，似乎裂開了一道細(xì)微的縫隙。
他朝蘇暖勾了勾手指，動作帶著慣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過來?！?br>
蘇暖遲疑了一瞬，還是依言上前兩步，在距離他一步之遙的地方站定。
濃郁的食物氣味混雜著他身上清冽的、若有似無的雪松香氣，形成一種奇怪的感覺。
陸星辰?jīng)]有再看她，而是伸手，從放在桌面的一個奢侈品手包里，熟練地抽出一張黑色的名片。
動作間，能看到他修長手指干凈的指甲和清晰的骨節(jié)。
他將名片遞到蘇暖面前。
“陸、星、辰?！?br>
蘇暖下意識地念出名片上燙金的、唯一的三個字，下面是一串電話號碼，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信息。
簡潔，卻透著極致的傲慢。
“衣服，十八萬?！?br>
陸星辰的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卻帶著一錘定音的權(quán)威，“這是我的****。
準(zhǔn)備好錢，自己來找我談賠償方案?！?br>
他沒有給她任何討價還價的余地，也沒有像林浩軒那樣咄咄逼人，只是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口吻，將她逼到了絕路。
自己……去找他談。
這意味著，沒有第三方，沒有仲裁，所有的主動權(quán)，都掌握在這個叫陸星辰的男人手里。
蘇暖看著那張散發(fā)著冷硬質(zhì)感的黑色名片，感覺它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指尖發(fā)顫。
她知道，接下它，就意味著接下一個她幾乎無法承受的債務(wù)和一個深不可測的麻煩。
可是，不接呢？
逃避責(zé)任不是她的性格，而且，以這個男人的勢力和剛才林浩軒的表現(xiàn)，她恐怕也逃不掉。
在周圍所有或嘲弄、或好奇、或憐憫的目光中，蘇暖緩緩抬起手，接過了那張名片。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開。
“好?！?br>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卻堅定，“我會聯(lián)系您?！?br>
她將名片小心地放進(jìn)外套內(nèi)側(cè)的口袋，仿佛那不是一張紙，而是一座山。
做完這一切，她甚至沒有再看任何人，包括那位始作俑者陸星辰，只是微微欠身，算是盡了最后的禮節(jié)，然后轉(zhuǎn)身，挺首了背脊，在一片復(fù)雜的目光注視下，快步離開了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
走出“云頂”那扇沉重的旋轉(zhuǎn)玻璃門，晚風(fēng)撲面而來，蘇暖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她靠在冰涼的墻壁上，深深吸了幾口氣，試圖平復(fù)那顆在胸腔里狂跳的心臟。
十八萬……她閉上眼，感覺一陣無力感席卷全身。
院長媽媽慈祥的笑容和病歷單上那些冰冷的數(shù)字交替在她腦海中閃現(xiàn)。
不行，不能倒下。
她用力甩了甩頭，重新睜開眼時，里面只剩下屬于蘇暖的、永不熄滅的倔強(qiáng)光芒。
她還有下一單要送，生活不會因為一場意外而停下腳步。
她快步走向自己的電動車，戴上頭盔，發(fā)動。
電動車發(fā)出輕微的嗡鳴，載著她匯入車流，消失在漸濃的夜色里。
包間內(nèi)。
陸星辰己經(jīng)脫掉了那件臟污的T恤，隨手扔在一旁的椅子上，露出精壯的上身。
他接過侍者遞來的濕毛巾，擦拭著身上殘留的污漬。
林浩軒湊過來，語氣還帶著不滿：“星辰，就這么讓她走了？
一個送外賣的，跟她廢什么話……”陸星辰動作沒停，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淡淡地吐出一個字：“吵?！?br>
林浩軒瞬間噤聲，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陸星辰擦干凈手，目光不經(jīng)意地掃過門口的方向，那個女孩離開的地方。
他腦海里浮現(xiàn)出她那雙清亮、倔強(qiáng)，甚至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勇敢的眼睛。
他拿起自己的手機(jī)，指尖在屏幕上無意識地摩挲著。
那個號碼，他很少給出去。
不知道那個看起來像小刺猬一樣的女孩，會不會打過來。
他忽然覺得，接下來在南大的日子，或許不會像他預(yù)想的那么無聊了。
一場由十八萬和一張名片開啟的糾葛，就此，無聲無息地埋下了種子。
城市的霓虹在窗外閃爍，照亮了某些人的紙醉金迷，也照亮了另一些人，在夜色中匆忙前行的、孤單卻堅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