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過雕花窗欞，在青石地上投下細(xì)碎的光斑。

顏婉瑩睜開眼，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陌生的床帳，陌生的房間，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而非她慣用的梅香。

昨夜的一切如潮水般涌上心頭——喧天的鑼鼓，刺目的紅色，還有那個將她獨自留在新房、拂袖而去的男人。

她坐起身，肩頭的酸痛提醒著她昨夜僵坐半宿的疲憊。

“小姐，您醒了？”

碧痕端著銅盆輕手輕腳地走進(jìn)來，眼圈泛著淡淡的青黑，顯然也是一夜未睡安穩(wěn)。

她改口道，“夫人，該梳洗了，一會兒要去給老夫人請安?！?br>
顏婉瑩點了點頭，任由碧痕伺候她洗漱**。

她選了一身藕荷色繡纏枝蓮紋的襦裙，妝容清淡，首飾也只簪了那支慕峯璟送來的梅花玉簪，既不失侯府主母的身份，又不顯得過于張揚。

“侯爺…昨夜歇在何處？”

她狀似無意地問道。

碧痕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低聲道：“侯爺昨夜在書房歇下的。

一早便去了軍營，說是軍務(wù)繁忙?！?br>
顏婉瑩看著鏡中自己平靜無波的臉，心中那點微弱的期待徹底熄滅。

也好，相敬如賓，本就是她預(yù)料中最好的結(jié)局。

在丫鬟的引路下，顏婉瑩穿過層層回廊，前往老夫人的頤寧院。

靖安侯府邸邸深沉，亭臺樓閣皆顯赫煌，卻透著一股軍旅之家的簡肅之風(fēng)，往來仆從步履輕穩(wěn)，屏氣凝神，不見尋常勛貴之家的浮華喧囂。

行至一處抄手游廊，卻見前方假山旁立著兩人。

其中一人身著玄色常服，身姿挺拔，正是慕峯璟。

他身旁站著一位身著水紅色衣裙的年輕女子，身段窈窕，正仰頭與他說著什么，眉眼間笑意盈盈。

那女子顏婉瑩認(rèn)得，是吏部侍郎之女柳如煙，昨日在儲秀宮曾與她搭話。

她怎會在此處？

慕峯璟似乎有所察覺，轉(zhuǎn)頭望來。

目光相觸的剎那，顏婉瑩清晰地看到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柳如煙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來，臉上笑容不變，眼底卻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異色。

顏婉瑩穩(wěn)步上前，斂衽行禮：“侯爺?！?br>
慕峯璟淡淡應(yīng)了一聲：“嗯。

要去母親處？”

“是?！?br>
“這位是柳尚書的千金，與家母有舊，今日特來探望。”

他語氣平淡地解釋了一句，聽不出情緒。

柳如煙上前親熱地拉住顏婉瑩的手：“顏妹妹，如今該稱一聲夫人了。

昨日倉促，未能好好與妹妹說話，沒想到今日竟在侯府遇上了，真是緣分?！?br>
她話語親切，指尖卻帶著一絲涼意。

顏婉瑩不動聲色地抽回手，淺笑道：“柳姐姐?！?br>
慕峯璟似乎無意多言，對柳如煙道：“柳小姐自便，本侯還有軍務(wù)?！?br>
說罷，竟看也未看顏婉瑩一眼，徑首轉(zhuǎn)身離去。

柳如煙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方才轉(zhuǎn)回頭，上下打量了顏婉瑩一眼，笑道：“夫人初入侯府，想必諸事不便。

我與老夫人相熟，日后若有什么需要，盡管來尋我。”

言語之間，竟隱隱以半個主人自居。

顏婉瑩只當(dāng)聽不出她話中深意，淡淡道：“有勞柳姐姐掛心?！?br>
頤寧院正堂，檀香裊裊。

靖安侯太夫人周氏端坐于上首的紫檀木扶手椅上，身著赭石色團壽紋褙子，發(fā)髻梳得一絲不茍，戴著一套成色極佳的翡翠頭面。

她面容端莊，眼神銳利，通身上下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顏婉瑩依足規(guī)矩，跪下行了大禮：“兒媳給母親請安，愿母親福壽安康?！?br>
周氏并未立刻叫她起身，目光如實質(zhì)般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方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既入了我慕家的門，往后便是靖安侯府的人。

一言一行，皆關(guān)乎侯府顏面。

當(dāng)恪守婦道，謹(jǐn)言慎行，盡心侍奉夫君，綿延子嗣，方為正道?！?br>
“兒媳謹(jǐn)記母親教誨?！?br>
顏婉瑩垂首應(yīng)道，姿態(tài)恭順。

周氏嗯了一聲，示意身旁的嬤嬤遞上一個錦盒。

“這是府中對牌鑰匙，日后中饋之事，便由你掌管。

侯爺軍務(wù)繁忙，內(nèi)宅諸事，無需煩擾于他?！?br>
“是?！?br>
顏婉瑩雙手接過，心中明了，這既是權(quán)柄，亦是責(zé)任與試探。

請安過后，周氏并未多留她，只略問了幾句顏家的情況，便端茶送客。

回到居住的“凝輝院”，己有一位管事模樣的中年婦人在院中等候。

她約莫西十上下，穿著藏青色比甲，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面容嚴(yán)肅。

“老奴趙氏，是府中的內(nèi)管事，特來聽候夫人差遣?！?br>
她行禮一絲不茍，語氣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疏離。

顏婉瑩心知這必是太夫人的心腹，用來看著她的。

她也不點破，只溫和道：“有勞趙嬤嬤。

我初來乍到，府中諸事尚不熟悉，還需嬤嬤多多提點?！?br>
她讓碧痕將府中賬冊和對牌取出，當(dāng)著趙嬤嬤的面，看似隨意地翻看了幾頁，目光在幾處用度異常的地方略作停留，卻并未發(fā)問，只合上賬冊，吩咐道：“今日先熟悉一下各處管事，明日辰時，請各位管事娘子到此回話?！?br>
趙嬤嬤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似沒想到這位年輕的新夫人如此沉得住氣，且行事頗有章法，躬身應(yīng)道：“是。”

打發(fā)走趙嬤嬤，顏婉瑩才得以細(xì)細(xì)打量這處屬于她的院落。

凝輝院位置不算頂好，略顯偏僻，但院落寬敞，陳設(shè)清雅，一應(yīng)物事倒也齊全。

只是總覺得缺少些煙火人氣，冷清得緊。

午后，她帶著碧痕在院中慢慢走動。

行至后院，發(fā)現(xiàn)墻角處竟也生著幾株老梅，只是疏于打理，枝椏顯得有些雜亂。

她想起顏府后園那些自己親手照料、花開似錦的梅樹，心中不由泛起一絲澀意。

“小姐，你看那邊。”

碧痕忽然壓低聲音，指向不遠(yuǎn)處月亮門后一閃而過的身影，“那不是早上在老夫人院外見過的丫鬟嗎？

鬼鬼祟祟的?！?br>
顏婉瑩目光微凝。

那丫鬟她記得，是柳如煙身邊跟著的人。

柳如煙…她與慕峯璟，究竟是何關(guān)系？

僅僅是世交之誼？

她按下心中疑慮，只對碧痕道：“侯府深宅，人多眼雜，謹(jǐn)言慎行，莫要多事?！?br>
是夜，慕峯璟依舊未曾回府。

顏婉瑩獨坐燈下，翻看著府中往年的賬冊。

燭火跳躍，映得她側(cè)臉沉靜如水。

賬冊記錄得滴水不漏，但她自幼隨母親學(xué)過管家，又心思縝密，很快便從中看出幾處蹊蹺。

幾處田莊的產(chǎn)出連年遞減，而京城幾間鋪面的租金卻高得有些不合理。

還有幾筆數(shù)額不小的開支，去向不明。

這靖安侯府的水，比她想得更深。

她起身走至窗邊，望著院中那幾株在夜風(fēng)中搖曳的梅樹，眼前卻不期然浮現(xiàn)出慕峯璟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以及他面對柳如煙時，那不同于對待自己的、一絲難以言喻的熟稔。

他娶她，果真只是皇命難違嗎？

與此同時，京郊軍營，主帥大帳內(nèi)燈火通明。

慕峯璟卸下鎧甲，只著一身玄色勁裝，坐于案前。

案上攤著一張北境輿圖，但他的目光卻并未落在其上。

心腹副將韓霆立于帳中，低聲道：“侯爺，查清了。

儲秀宮那日的宮女，家中老父欠了柳家旁支一大筆賭債。

而將夫人通曉醫(yī)理之事透露給皇上的，是宮中的李太醫(yī)，他與柳尚書私交甚密?！?br>
“柳家…”慕峯璟指尖輕叩桌面，發(fā)出沉悶的聲響，“的手伸得夠長?！?br>
他語氣平靜，眼中卻寒芒乍現(xiàn)。

“還有，”韓霆猶豫了一下，“夫人今日接了府中中饋，看了賬冊，召見了趙嬤嬤，并未多言。

只是…柳小姐今日去過府里，與夫人在廊下遇見了?！?br>
慕峯璟眸光微動：“她反應(yīng)如何？”

“夫人…很是平靜?！?br>
慕峯璟沉默片刻，揮了揮手。

韓霆會意，悄無聲息地退下。

大帳內(nèi)重歸寂靜。

慕峯璟從懷中取出那方顏婉瑩贈他的素帕，紅梅傲雪，針腳細(xì)密。

他眼前浮現(xiàn)出昨日新房中，她獨自坐在鋪滿紅綢的床沿，脊背挺得筆首的模樣。

他并非有意折辱她。

只是這樁婚姻牽扯太多，朝堂局勢波*云詭，顏家在此中扮演的角色尚且不明，他不能放任自己沉溺于她那雙過于清澈的眼睛里。

更何況…那個與***云妃之死息息相關(guān)的“***”之秘，似乎也與顏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他將素帕仔細(xì)折好，收回懷中。

窗外，夜空如墨，星子寥落。

侯府凝輝院內(nèi)，顏婉瑩吹熄了燭火，躺在那張寬大而冰冷的婚床上。

宮門一誤，侯門深鎖。

前路漫漫，她所能依靠的，唯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