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路燈，將蕭安瀾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道孤獨的墨痕，印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就這么站著，死死地盯著手里那張被捏得有些發(fā)皺的**。

**的紙質(zhì)很差，是那種最廉價的再生紙，邊緣粗糙，油墨的氣味也很刺鼻。

上面只有一個簡單的公司名，“大森林公司”，以及一串孤零零的電話號碼。

沒有地址，沒有介紹，沒有官網(wǎng)。

像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局。

可那“預付三萬”的字眼，像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蕭安瀾的心臟。

三萬。

雖然離五十萬還差得遠，但至少……能讓小溪先進那個該死的“生命穩(wěn)定艙”，能為她多爭取幾天時間！

這是他目前能看到的，唯一的，哪怕只有一絲微光的路。

蕭安瀾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進肺里，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從口袋里摸出那臺用了好幾年的破舊手機，屏幕上布滿了裂紋，像一張蜘蛛網(wǎng)。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指尖因為緊張和用力，微微發(fā)白。

最終，他還是用顫抖的手，一個數(shù)字一個數(shù)字地，撥通了那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

就在蕭安瀾以為沒人會接，準備掛斷的時候，電話通了。

“喂?！?br>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沙啞、冷漠，像是兩塊生銹的鐵片在摩擦，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

蕭安瀾的心猛地一緊，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一些。

“你好，我……我看到了你們的****，是關(guān)于伐木工的?！?br>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似乎在判斷著什么。

“年齡？”

“二十。”

“身體怎么樣？

有沒有什么大??？”

“沒有，很健康?！?br>
“干過重活嗎？”

“干過，一首在工地上?！?br>
一連串簡短而快速的問話，像是在審訊。

蕭安瀾一一作答，手心己經(jīng)全是冷汗。

那沙啞的聲音再次沉默了片刻，然后問出了一個讓蕭安瀾有些措手不及的問題。

“殺過生嗎？

比如雞，或者別的什么?！?br>
蕭安瀾愣住了。

這是什么面試問題？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老實回答：“……殺過魚。”

“呵?！?br>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意義不明的輕笑，然后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明天早上九點，城西，七號廢棄倉庫。

帶**的***明。”

“這就……面試通過了？”

蕭安瀾有些不敢相信。

“來了再說?！?br>
對方似乎很不耐煩。

“記住，只等你十分鐘。

遲到了，就不用來了?！?br>
“嘟……嘟……嘟……”電話**脆地掛斷了。

蕭安瀾握著手機，愣在原地，聽著聽筒里的忙音，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這一切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但他別無選擇。

……推開那扇一用力就會“嘎吱”作響的木門，一股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驅(qū)散了些許深夜的寒意。

狹小的出租屋里，燈光很暗，卻很溫暖。

姐姐蕭晚正坐在桌邊，借著臺燈的光看書。

她聽到開門聲，立刻抬起頭，看到是蕭安瀾，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意。

“你回來了。

快去洗把臉，飯菜我**好，還給你臥了個雞蛋。”

蕭晚是龍城大學的高材生，品學兼優(yōu)，是整棟破舊居民樓里所有父母口中“別人家的孩子”。

如果不是因為家里這個情況，她本該擁有最璀璨的青春。

蕭安瀾看著姐姐清瘦的臉龐和眼中的***，知道她肯定又在學校和醫(yī)院之間奔波了一天，晚上還要熬夜看書。

一股酸楚和愧疚涌上心頭。

他“嗯”了一聲，走進洗手間，用冷水胡亂地抹了把臉，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

飯桌上，兩菜一湯，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但姐姐的手藝很好。

蕭安聊扒拉著碗里的飯，卻味同嚼蠟，幾次想開口，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蕭晚很快就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

她放下筷子，輕聲問道：“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嗎？

是不是醫(yī)院那邊……小溪她……不是！”

蕭安瀾立刻打斷了她，他不想讓姐姐再擔心。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姐，我找到一份工作。”

蕭晚的眼睛瞬間就亮了，臉上露出了由衷的喜悅：“真的？

太好了！

是什么工作？

累不累？

公司正規(guī)嗎？”

蕭安瀾不敢看她的眼睛，低著頭，含糊地說道：“是……是去當伐木工?！?br>
“伐木工？”

蕭晚愣了一下，隨即又笑了，“伐木工也挺好的，雖然辛苦，但總歸是正經(jīng)工作，踏實?！?br>
她的話，讓蕭安瀾接下來的話，變得更加沉重。

他艱難地開口：“工資……很高。

一個月，三萬?！?br>
“多少？！”

蕭晚的聲音瞬間拔高，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她不是傻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社會的規(guī)則。

“一個月三萬？

去當伐木工？”

她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死死地盯著蕭安瀾，“安瀾，你跟我說實話，這到底是什么工作？！”

蕭安瀾知道瞞不住，只能將那張**拿了出來。

當蕭晚看到上面“預付三萬，生死勿論”那幾個血紅的大字時，她的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

“你瘋了！”

她一把搶過**，激動地站了起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這你也敢信？

這根本就不是**，這是在買命！

你連斧頭都沒摸過，你去伐什么木？

你告訴我！”

這是他們姐弟倆，第一次如此激烈地爭吵。

蕭安瀾也站了起來，壓抑了一整晚的情緒，此刻也有些控制不住了。

“那不然呢？

姐，你告訴我，不然我們還能怎么辦！

小溪需要五十萬！

五十萬！

我們?nèi)ツ呐?？！?br>
“我們可以想別的辦法！”

蕭晚的眼眶紅了，“我可以退學，我可以去打工，我……不行！”

蕭安瀾怒吼著打斷了她，“你絕對不能退學！

爸媽走了，我們家就指望你一個大學生了！

你退學了，我們這個家就真的沒有一點希望了！”

“難道讓你去送死，這個家就***了嗎？！”

蕭晚也哭喊了出來，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安瀾，我們只有彼此了！

我不能沒有你，小溪也不能沒有你！

你懂不懂！”

看著姐姐的眼淚，蕭安瀾的心像被刀子狠狠地剜了一下。

所有的怒火和激動，都在這一刻，化為了無盡的痛苦和內(nèi)疚。

他知道姐姐是為了他好。

可是……他想到了病床上，那個連呼吸都無比微弱的妹妹。

他想到了醫(yī)生那句“撐不過這個月了”的宣判。

他慢慢地，慢慢地，攥緊了拳頭。

指甲深深地陷進肉里，傳來一陣刺痛，但這股疼痛，卻讓他混亂的思緒，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看著姐姐那雙充滿了擔憂和恐懼的眼睛，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地說道：“姐，為了小溪，我必須去?！?br>
說完，他轉(zhuǎn)過身，不再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張被姐姐扔在桌上的**上。

城西，七號廢棄倉庫。

這個地址，像烙印一樣，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腦海里。

蕭晚看著弟弟決絕的背影，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站不穩(wěn)。

她伸出手，想拉住他，聲音里帶上了哀求的哭腔。

“那萬一……萬一你回不來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