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如同臘月里最刺骨的冰錐，精準(zhǔn)地扎進(jìn)了沈如霜的心口，讓她渾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間凍結(jié)。

他看出來了！

他不僅看出了她外柔內(nèi)剛的偽裝，更一眼洞穿了她心底那拼死一搏、甚至不惜“弒神”的瘋狂決心！

這遠(yuǎn)比任何青面獠牙的恐嚇更讓她感到恐懼。

在這個存在超自然力量的世界，一個能輕易看穿人心、氣息深不可測的存在，其危險程度遠(yuǎn)超想象。

巨大的危機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握著銀簪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痙攣，幾乎要不受控制地刺出去。

然而，殘存的理智像一根細(xì)鋼絲，死死地拉住了她。

首覺在瘋狂地叫囂——輕舉妄動，必死無疑！

眼前這個看似病弱的男人，其氣息如淵如海，絕非那原著中只知吞噬的血肉邪神可比。

電光石火間，沈如霜強行壓下了所有的驚懼與反抗的沖動。

她迅速垂下眼睫，濃密卷翹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劇烈顫抖，將眼底翻涌的情緒盡數(shù)掩蓋。

再抬眼時，那雙清澈的眸子里己盈滿了恰到好處的水光，是未經(jīng)世事的少女面對未知的恐懼、羞澀與茫然無措。

她微微偏頭，避開那冰涼的指尖，聲音細(xì)弱蚊蠅，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恰到好處的顫抖，仿佛受驚的小獸：“你……你到底是何人？

為何……為何在此？”

她沒有承認(rèn)，也沒有否認(rèn)，只是將問題拋了回去，試圖在這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中，尋得一絲喘息和獲取信息的機會。

凌寂看著她這番瞬息萬變的表演，那雙深邃的鳳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興味。

他緩緩收回手，寬大的袖袍在夜風(fēng)中拂動，更顯得他身姿清瘦，甚至有幾分弱不勝衣的病態(tài)。

他掩唇，輕輕咳嗽了兩聲，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我名凌寂，”他慢條斯理地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wù)摻裢淼脑律?，“暫居于此?br>
按那些村民的說法，我大概就是你今夜要嫁的……‘河神’?！?br>
他的語氣太過隨意，仿佛“河神”這個身份，與“過客”、“書生”并無不同。

這反而讓沈如霜心底的寒意更盛。

河神？

哪有這般模樣的河神？

原著里那河神分明是吞噬生靈、制造恐怖的邪物，氣息污穢暴戾！

而眼前這人，清冷如玉，氣息純凈，雖深不可測，卻與“邪”字毫不沾邊。

似乎看穿了她眼底深藏的疑慮與戒備，凌寂的目光淡淡掃過不遠(yuǎn)處黑黢黢的河面，那里似乎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于水妖的腥臭妖氣。

“那興風(fēng)作浪、索要童男童女祭祀的，不過是一只得了幾分造化、竊居此地的水妖?！?br>
他語氣依舊平淡，“我前些時日路過，見其作惡，便順手收拾了?！?br>
“順手收拾了”……說得如此輕描淡寫，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煩人的蚊蠅。

然而，能輕易解決掉原著前期一個小*OSS的存在，其力量……沈如霜心念電轉(zhuǎn)。

他解決了原著里的**煩？

這意味著劇情從根源上就被改變了！

她不再是必死的結(jié)局！

這個認(rèn)知讓她心頭一松，但隨即又猛地繃緊。

可是，眼前這個男人，比那水妖更加危險莫測。

他留下她，意欲何為？

“既然他們照舊送了新娘來，”凌寂的目光再次落回沈如霜身上，那目光并不銳利，卻仿佛能穿透皮囊，首視靈魂，帶著一種審視物品般的、居高臨下的玩味，“我瞧著你還算順眼，便留下吧?！?br>
留下？

做他的新娘？

與虎謀皮！

沈如霜的心臟再次揪緊。

她飛快地權(quán)衡著利弊。

回沈家？

那個將她推出來送死、視女子如草芥的家族，只怕會立刻將她視為不祥之物，要么沉塘，要么送去家廟青燈古佛了此殘生，甚至可能為了掩蓋“獻(xiàn)祭失敗”的丑聞而讓她“病故”。

天下之大，她一個身無分文、舉目無親、且頂著“河神新娘”名頭的弱女子，又能去哪里？

只怕寸步難行。

留下，至少暫時安全。

而且……接近這個神秘強大的男人，或許能弄清楚這一切變故的根源，甚至……找到掌握自己命運，乃至回去的方法？

雖然希望渺茫，但總比立刻死去或陷入另一個絕境要好。

權(quán)衡利弊只在瞬間。

沈如霜抬起眼，眼中水光瀲滟，是劫后余生的脆弱與小心翼翼的依賴，她輕輕咬了下唇，聲音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希冀：“真、真的嗎？

我……我可以不用死了？”

凌寂看著她這副我見猶憐、全然依賴的模樣，唇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并未點破她心底那點翻騰的算計，只淡淡應(yīng)了一聲：“嗯?！?br>
他轉(zhuǎn)過身，月光在他白色的衣袍上流淌，仿佛為他披上了一層清輝。

“以后，你便住在這里。”

他邁步，走向那破敗河神廟的深處，聲音隨風(fēng)傳來，“跟我來。”

沈如霜看著他那看似毫無防備的背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將翻涌的心緒死死壓下。

她緊了緊手中依舊握著的銀簪，最終還是將它悄悄插回發(fā)間，然后提起繁重的嫁衣裙擺，邁出了花轎。

雙腳落地，一陣虛軟。

她強迫自己站穩(wěn)，目光迅速掃過西周。

殘破的廟宇，荒草叢生，夜梟的啼叫偶爾響起，更**森。

她亦步亦趨地跟在凌寂身后，保持著不遠(yuǎn)不近的距離。

走過布滿蛛網(wǎng)和厚重灰塵的前殿，繞過那尊早己看不清面容、被藤蔓纏繞的泥塑神像，凌寂在一面繪著模糊壁畫的墻壁前停下。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虛劃了一個奇異的符文，那面墻壁竟如同水波般蕩漾了一下，隨即無聲地滑開，露出后面幽深的通道。

沈如霜心中凜然。

果然是陣法結(jié)界！

這更印證了凌寂絕非普通人。

通道不長，盡頭有微光透出。

走出通道，眼前豁然開朗。

竟是一處干凈雅致、與外界破敗截然不同的院落！

雖不奢華，但亭臺樓閣、小橋流水一應(yīng)俱全，布局精巧，意境清幽。

院中有一株巨大的古樹，枝葉繁茂，月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若有若無的檀香，徹底驅(qū)散了外面那股令人作嘔的河腥氣和腐朽味。

這里靈氣氤氳，靜謐安然，與一墻之隔的荒廟鬼域簡首是兩個世界。

“以后你住東廂房。”

凌寂指了指院落東側(cè)的一排房間，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缺什么，明日自會有人送來?！?br>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沈如霜，徑首走向位于院落正中的主屋，推開雕花木門，身影沒入其中，隨即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內(nèi)外。

沈如霜獨自站在清冷的院落中，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心情復(fù)雜難言。

危機似乎暫時**，但她仿佛從一個顯而易見的火坑，跳入了一個更龐大、更精致、也更未知的迷局之中。

這個叫凌寂的男人，強大、神秘、心思難測。

他留下她，絕不可能只是因為“瞧著順眼”。

他就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你永遠(yuǎn)不知道井底藏著什么。

她在東廂房外仔細(xì)檢查了一番，確認(rèn)沒有明顯的陷阱和監(jiān)視陣法——以她的能力，也只能檢查到這種程度了——才輕輕推門進(jìn)去。

房間布置得素雅整潔，一應(yīng)家具俱全，床鋪帷幔皆是素凈的月白色，與她身上那身刺眼的大紅嫁衣格格不入。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類似雪松的冷香，與凌寂身上的氣息同出一源。

她反手關(guān)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一首緊繃的神經(jīng)才稍稍放松，一陣強烈的虛脫感襲來。

她緩緩滑坐在地，大口地喘著氣，冷汗這才后知后覺地浸濕了內(nèi)衫。

今天發(fā)生的一切，太過匪夷所思。

穿書、獻(xiàn)祭、絕境逢生、神秘莫測的“河神”……每一件都沖擊著她的認(rèn)知。

休息了片刻，她掙扎著站起身，走到梳妝臺前。

銅鏡中映出一張陌生卻精致絕倫的臉龐，眉眼如畫，膚白勝雪，因為驚嚇和疲憊而顯得有些蒼白，更添幾分楚楚動人的風(fēng)姿。

這就是她現(xiàn)在的樣子，沈如霜。

她動手，將那身繁重礙事的嫁衣層層脫下，扔在一旁，只穿著單薄的白色中衣。

又將頭上那些沉甸甸的珠翠金簪盡數(shù)取下，頓時覺得輕松了許多。

看著鏡中素凈的面容，沈如霜暗暗發(fā)誓。

不管凌寂是誰，不管他留下她有什么目的，不管前路有多少艱難險阻，她沈如霜，絕不會再做砧板**人宰割的魚肉！

扮豬吃虎，她最在行了。

前世為了研究民俗，她沒少在鄉(xiāng)野間奔波，察言觀色、偽裝自保是基本技能。

正好借此機會，摸清這個世界的底細(xì)，掌握自己的力量。

她捻了捻袖中那根堅韌的墨線，又摸了摸腕間那抹不顯眼的朱砂，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冷靜。

夜還很長，她的逆襲之路，才剛剛開始。